序幕:
玄宵蔽日月,疑是鬼魅生。
深夜,宵禁中的意安縣老街異常冰冷森然。
藥房的爐火還未熄滅,老醫師和他的妻子正準備著明日要用的藥材,忙碌之中便聊了起來。
妻子道:“今天法場上又處決了一名死囚,可是老頭子,你說奇怪不?有人劫法場,搶走了頭顱,你說他要個頭做什麽去?”
老醫師道:“你這婦人,殺頭的熱鬧也要湊,晦氣。”
妻子切了一聲道:“這年月,殺頭還見得少啊?”
老醫師道:“越是在亂世,越要潔身自保,是非之處皆不可近。”
妻子鄙夷道:“哎喲,大驚小怪的。”
轉而又突然笑道:“唉,我說老頭子,你是神醫聞不問的弟子,醫術超群,那要是人只剩一個頭了你還能救活不?”
老醫師譏笑道:“你倒是挺瞧得起你相公,剩個頭顱還能活?”
他說完卻又沉思起來,片刻之後神色凝重道:“可要是……”
妻子本就是玩笑,看他那樣子便問:“要是什麽?你能救活不成?”
老醫師道:“你可知這天下最可怕的兵器,是什麽?”
妻子道:“最可怕?當然就是殺人砍頭的刀劍了,刀劍還能分幾種?”
老醫師沉聲道:“不是,這天下最可怕的兵器,絕不是殺人的刀劍。”
妻子斜眼一瞥道:“老頭子怕是得了癲病,最可怕的不是殺人的刀劍,那是什麽神兵利器啊?”
老醫師一字一字慢慢道:“是讓人不死的劍,這世上最可怕的兵器,是一把讓人不死的劍。”
妻子一臉訝異。
老醫師沉吟片刻又譏笑道:“呵呵,江湖上的事,跟你這老太婆說了你也聽不懂。”
砰砰砰……
這時有人拍門。
妻子本要嘲笑老醫師一番,聽到敲門聲轉而道:“這麽深的夜,怎會有人來?”
砰砰砰,又是三聲想是那人很急。
夫妻二人正要去開門,卻已被一腳踢開,夫妻愕然愣住。
門外進來一個提著箱子的人,那箱子竟在縫隙中滲出血液,而那人全身披著一件粗麻汙布,也是血跡斑斑。
令人驚奇的是,他的整個右邊臉長滿了黑色粗糙的鱗片,連右眼也已看不清,每扯動一下嘴角似乎都痛苦異常。
在這個寒夜,這個怪人的突然闖並入怎不叫人膽寒。
妻子驚得語無倫次,連連躲在老醫師身後。
老醫師鎮定心神,哆嗦著作揖道:“不知深夜到訪,可是要治病?”
那人似乎說話特別艱難,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之後才聽清幾個字:“頭,血,血……”
他說著抬起箱子打開蓋,老醫師夫妻定睛看去,嚇得魂魄幾乎消散,妻子直接暈死過去。
原來箱子裡邊竟是裝著一個人的頭顱,那頭顱切口處還在淌血,模樣猙獰可怖。
……
第一章:
意安縣衙,死牢內。
獄頭老張今晚心情格外的好。
因為他今天立功了,最重要的是,現在他的面前有好酒和好菜。
還有同桌幾個獄卒陪他對飲並用恭敬的眼神看著他講他是怎樣立功的。
事實上他們今晚也是有任務在身的。
就是看守好牢內關押的特殊犯人:一個半邊臉長著像黑色鱗片的怪人。
雖然近來江湖上有傳說這種黑鱗怪人出沒,
但卻不知其來路,因為各自在不同部位長了奇怪的黑鱗,所以稱他們是黑鱗人。 牢內這個黑鱗怪人是他們第一次見到。
據查,昨夜這個黑鱗人害死本縣名醫章衝,今日早晨被本縣名捕吳秀吳大人抓獲。
而這次逮捕行動就有老張的參與。
黑鱗人蜷曲在角落,用惡毒的眼神盯著老張他們,不時發出呵嗚呵嗚的叫聲。
老張眾人邊喝著酒聊著天,邊不時看看這個黑鱗人。
像看猴戲一般的愉悅。
老張豪飲一口道:“吳大人的祖傳縛龍鞭,果是名不虛傳,還有他的腳程,真他娘比豹子還快。”
老張又吞下一塊五香牛肉繼續道:“我老張,服!這狗雜碎可凶得很哪,吳大人鞭子一出,我老張刀子一架,木枷伺候,妥了。”
眾獄卒哈哈大笑。
此時獄卒小劉有些微醺,起身去茅房,。
這時窗外吹過一股冷風,又很快寂靜無聲。
酒又喝了半壇,老張道:“小劉上個茅房這麽長時間,不會是掉茅坑了吧。”
其他幾位獄卒又笑起來。
獄卒小謝道:“反正我也想上了,順便去看看怎麽回事。”
他出去了,卻又很快地逃了回來。
是的,他是用逃的,臉上滿是驚恐,呼吸急促。
“死……死了,小劉死在茅房門口,血……血和尿浸了一地……”
眾人大驚,一時竟懵了,隻老張有些江湖經驗,還算鎮定。
他原本也是江湖人,因到了年紀不想再混,才受招安當了捕快再升到獄頭。
他馬上想起剛才無緣無故的一股冷風,那也許是凶手疾走時帶起的風,估計這人武功了得,甚至可怕。
老張手一揮,示意眾人跟著。
他們來到茅房,小劉的屍身就在旁邊。
只見脖子處已被利器割開,只剩一點皮肉連著,差點便身首異處。
眾人驚愕萬分,旋即在漆黑中拉開防禦姿勢。
這時寒光掠過,有個獄卒慘叫一聲手捂著脖頸慢慢跪倒在地。
他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手縫中不停滲出溫熱的血。
有人被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根本看不到殺人的人。
眾獄卒開始渾身顫抖望著老張,老張當然也害怕,但他是頭,絕不能亂分寸。
他壓低聲音嘶啞道:“快退回去,通知吳大人。”
……
吳大人叫吳秀,是一名捕頭,一名最不像捕頭的捕頭。
他是官,卻更像個江湖浪子,他也喜歡喝酒,卻沒人陪著。
他甚至找了一處沒有鄰居的小房子住,房子很舊,刺骨的寒風從窗戶的縫裡鑽入。
這樣的寒風讓他感覺涼快。
再寒冷的風也冷不過他現在的心境。
這個孤獨的靈魂大多時候隻對酒味有知覺。
但酒隻喝了一半,他卻不得不放下酒壇子。
縣衙死牢的上空升起一朵煙花,這是給他的緊急信號。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終於感覺到冰冷。
牢獄內死一般的寂靜,血腥味彌漫,獄卒們各自死在不同角落,個個喉嚨都被割開,看起來像是死得很快,沒一個人有防衛的跡象。
但是老張不在。
查看一番後,吳秀叫了一聲張兄。
房梁上摔下一個人,一個滿身血汙的人。
吳秀看去,正是老張,他還活著,因為他的喉嚨沒有被割開,傷口全在手腳。
老張看到吳秀的那一刻,眼淚和鼻涕口水一齊淌出,他道:“吳大人,您來了。”
他相信吳秀來了他就能活命了。
吳秀扶他坐好道:“張兄,發生什麽事?”
老張神情依然驚恐萬分,顫聲道:“兄弟們全死了,死得好慘。”
吳秀急道:“凶手是什麽樣的人?”
老張咬牙切齒:“他不是人,是怪物,是魔鬼。”
吳秀道:“你看到他了?”
老張手一直在抖,道:“看到了,但我寧願沒看到過,我寧願像兄弟們一樣不明不白的死去還舒服一些,
至少,不會經歷那樣的恐懼。”
吳秀幫他包扎傷口,傷口不是很深,這反而讓吳秀不解。
獄卒們死得那麽乾脆,為何只有老張全身沒一個致命傷?這是在玩貓鼠遊戲麽?
他道:“你有沒有跟凶手過招?”
老張點頭,卻苦笑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就已經死了,想著拚一下命,死也死得有尊嚴一點,
卻……卻連他的刀都沒碰到一下就被全身劃了這些口子,”
吳秀道:“用的什麽刀?”
老張道:“是兩把細長漆黑的直刀,”
吳秀道:“你看清他的臉沒有。”
老張嘴角一抽,似乎想起那個人的模樣令他非常恐懼。
他道:“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全身漆黑裝束,戴了一個很奇怪的面具。”
他頓了頓又道:“或者說那是帽子,那帽子是三角型的,很尖,高過頭頂很多,只在眼睛處留了一條縫。
我是逃命時慌了神,在牢內迷失方向才遇到了他。
當時……當時他正好打開了黑鱗人的牢門,我當然不敢去阻止的,他讓黑鱗人出去之後就站在那一直盯著我,像一個索命的惡鬼。”
老張說到這渾身都在顫抖,傷口又有血液滲出。
吳秀道:“然後呢?”
老張道:“他就像野獸盯著獵物那樣盯著我,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我無奈之下便提刀向他砍去,可是他卻一點也不急著要我的命,在我身上劃了幾刀之後就走了。
我就趕緊給你發了信號之後藏到房梁上,我知道,他想殺我的話是藏不住的,可我又能怎麽辦?”
吳秀道:“你的意思是,他還有可能回來?”
老張道:“不知道,他的武功不在你之下,你小心點。”
吳秀出去裡外巡檢了一番回來道:“他不會再來了。”
老張一喜道:“不來了,你怎麽知道?”
吳秀道:“他的目的是救人,現在已經走了。”
吳秀凝視窗外繼續道:“不過,他不來,我卻要找他。”
老張驚道:“你要找他?怎麽找?”
吳秀道:“他是騎馬來的馬給了黑鱗人,自己徒步走的。”
老張舒了口氣道:“好,看來他不會好過了,除非他能快過天下第一的追捕高手。”
他說的追捕高手當然就是吳秀。
吳秀安置好老張便循著腳印和氣味疾奔而去。
吳秀的腳程到底有多快?
他曾經在豹子的嘴下搶過一隻兔子,並且沒有成為豹子的食物。只因為他太餓了。
須臾間,他便已經出了城,來到一片荒林中。
陰沉慘淡的月光籠罩在這片林子,風聲夾雜蟲鳴更添淒寒。
吳秀一直在疾奔,氣味和腳印引著他繼續向前,樹葉打在他臉上身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突然,這種聲響的節奏出現了一點點的不和諧。
有另一個快速移動的物事和他並駕齊驅,但很快卻又離他遠去。
吳秀心跳加速。
他不知那個東西是什麽,有可能就是凶手,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害怕過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