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外霜滿天。
二月的蘇州雖寒冷,然而城中第一大戶名劍閣卻格外溫馨熱鬧,喜氣洋洋。
名劍閣主人朱莫崖之子朱雲斐今日大婚。
正所謂門當戶對,新娘當然也得是城內第二豪門梟燕堂大小姐燕飛兒。
至少朱莫崖是這樣認為的,並且也是他促成這門婚事。
朱雲斐與他父親一樣癡迷神兵利刃的收集與收藏,所以幾乎荒廢了終生大事,人到中年才由父親談了這門親。
朱莫崖年八十有余,人到五十多歲時才有了朱雲斐。
今日他臉上的笑容從早上到晌午就沒變過。
他一直在大廳迎接和招呼來訪的賓客,有江湖名戶,大俠巨儒,但更多的是達官富豪。
當翡翠山莊莊主馬賀雲進來的時候,朱莫崖笑得更加燦爛大喊道:“哈哈,馬莊主來了,老哥我這蓬蓽增輝啊。”
他們是多年的好友。甚至可算是生死之交。
馬賀雲回禮:“莫崖老兄,可喜可賀啊。”
示意下屬送了賀禮,馬賀雲貼近朱莫崖耳邊小聲道:“借一步說話。”
朱莫崖把馬賀雲請進書房道:“老弟,賀肖的事我聽說了,您節哀,一直想去看看你,無奈家裡事雜,一時開不了身。”
馬賀雲道:“這事先不提了,我問你,李城主的請帖到了沒?”
朱莫崖道:“蒙城主看得起,已經送到了,可是……”
“可是什麽?”
“老弟,我如今年事高了,偶有些小病小恙,已經不再適合在刀尖上討生活,往後只求平淡過日。你看,我兒媳都娶了,就盼著抱孫子呢。”
馬賀雲面露無奈之色道:“我理解,可是近來陵山橫行,江湖中人誰也無法獨善其身啊?”
朱莫崖道:“我們名劍閣素來不與人爭,更不曾和陵山有過瓜葛,想來,他們也無理由來滋事的。”
馬賀雲歎息道:“如此說,你不願參加下月的英雄大會?”
朱莫崖默認似地歎息一聲。
馬賀雲又道:“陵山實是太過陰險可怕,要小心才好。”
朱莫崖道:“那是當然,謝老弟關懷。”
馬賀雲喝了口家奴剛端來的茶,猶豫片刻道:“我倒覺得,城主這番作為也是人心所向的,陵山一眾,定要除之才能還天下太平。”
朱莫崖面露難色道:“可是老哥我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此時有人敲門。
家奴來報稱,有一個陌生老人來賀喜,說是要親見朱老爺,雲斐公子已經去接待,那人嫌不夠排面。
朱莫崖心生疑惑,便出來大廳。
眾賓客中有一個特別顯眼的黑袍老者候著,說顯眼,是因為他戴了面具。
朱雲斐見父親出來便沒好氣道:“爹,您繼續陪馬叔叔,這斯敬酒不吃罰酒,不用給他臉。”
黑袍老者傲然道:“名劍閣,見面不如聞名啊,對客人無理和藐視竟是明面上的,失望透頂。”
朱莫崖拱手道:“這位老哥,敢問如何稱呼啊,小兒不敬,我給您賠不是。”
黑袍老者似乎故意壓低聲音,嘶啞道:“一介野夫,名姓不要緊,說到不敬,你們名劍閣,就只是對客人不敬這一條?”
朱莫崖心中一凜道:“此話怎講?”
黑袍老者道:“今日你兒子大婚,卻為何不見大小姐呀?還是說,老夫糊塗了,記錯了,你們名劍閣從來沒有什麽大小姐,
只有這麽個沒禮數的小子?” 話音剛落,朱家父子以及剛出來的馬賀雲都吃了一驚。
朱莫崖強顏歡笑道:“老先生,此處人多喧鬧,請書房一敘?”
不料那老者大聲道:“朱莫崖,你心虛了不是?你果然不曾把此事公示於眾?”
眾賓客突然齊刷刷投來異樣的目光。有的已開始竊竊私語。
朱雲斐怒道:“老頭,給你臉了不是?你這話什麽意思?今天是我大婚,誰惹事誰就來嘗嘗我的拳頭。”
黑袍老者哈哈大笑道:“尾巴被踩疼了吧?受驚了吧?想用拳頭來招呼客人了?”
朱莫崖正要說話,馬賀雲上前給他使了個眼色又對老者道:“這位先生?談何心虛啊,我家這個侄女近來隱居世外多年,已差人去請來,如今在路上呢。”
朱雲斐道:“我姐姐好得很,不需要外人來說三道四。”
馬賀雲喝退朱雲斐轉身又對老者道:“先生,不論你來意是什麽,今日我侄子大婚,請一定賞臉留下來喝杯喜酒,不說那傷和氣的話。”
黑袍老者道:“那我倒要等上一等了,不但要等你們家的大小姐,還有那個不受待見的小外孫。”
朱莫崖臉脹得通紅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在這胡言亂語是想沒事找事麽?”
朱雲斐道:“爹,您招呼好賓客,我把這老東西攆出去便是。”
此時眾人有人發聲:“朱老閣主,這是怎麽說的啊,您還有個外孫,可不曾聽說。”
黑袍老者道:“是啊,你們都不知道吧,他還有個外孫,卻也是被他給弄沒了,至於怎麽弄沒的,朱閣主,不給個說法嗎?”
朱莫崖怒道:“胡說八道,不曾有這事。這人一定是有意來損我名劍閣名譽的,親朋友至友們可不能聽信讒言。”
朱雲斐已忍無可忍,呼家奴上來道:“送客。”
馬賀雲道:“這位先生,如果是來喝喜酒的,我等歡迎,如果來鬧事,我朱老弟的名劍閣加上不才的翡翠山莊還有這眾賓客們的身後背景,您恐怕, 招惹不起。”
黑袍老者突然狂笑,笑得如此目中無人,就像馬賀雲剛剛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笑完又道:“各位,你們看看,勢大壓人,我,好怕呀。”
言下之意,他未有半點懼意。
馬賀雲陰沉著臉道:“你,確實應該害怕的。”
黑袍老者道:“我當然怕呀,各位,你們可知,他們那個小外孫的父親,朱閣主的好女婿是何許人也?”
朱家父子同時臉色大變,朱莫崖使了個眼神,只見朱雲斐一個箭步上前,手成鷹爪直取黑袍老者咽喉。
那黑袍老者竟嘴角上揚,邊笑邊跳了起來道:“朱莫崖,只要陵山老妖還在世一天,你就永遠不能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他總還會回來找你的。”
說完竟跳出屋外不見蹤影。
眾賓客皆臉色大變。紛紛向朱家父子投來疑問之色。
朱莫崖氣血上湧,差點倒地,所幸朱雲斐及時扶住。
他不明白這黑袍老者是哪邊的人,為何故意來揭他們的傷疤。
當年他的女兒就是被陵山老妖所害,才出走隱居的。
沉思良久,朱莫崖做了個不得不做的決定。
有些事,不是假裝忘了就好的,該面對還是得面對。
他對朱雲斐悲憤地道:“兒子,下月初三,隨爹一起參加李城主的英雄大會。”
朱雲斐自然無二話。
馬賀雲神色凝重,望著朱莫崖點點頭。
燈火通紅,人聲鼎沸。
名劍閣依然熱鬧,但他們的主人卻心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