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走近小鎮的中心,越是能感到這個古老村鎮洋溢著的澎湃生機與活力。
師父拉著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時,四周都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響和熱烈的呐喊鼓舞。
我的耳朵被震的嗡嗡作響,顯然是無福消受這立體的環繞音效,但很快,喧鬧的聲音就像潮水一般褪去了。
我問師父:“剛剛為什麽這麽吵啊?”
師父指了指前方不遠處,那裡的街道很是寬廣,只是道路的中央高高突出了一塊——十幾張暗紅色的案幾擺放在一起,搭成了一個方正的高台。
台子上鋪上了一面更加紅豔的布料,一個身材纖長的姑娘站在台子的中央,長相約莫十七八歲,一襲青衣,玉立亭亭,面色冷清,挺立的像是道觀前的竹子。
而另一邊,一個看上去異常健壯,身材魁梧的高大漢子正一腳跨在台子上,而後輕輕一躍,穩穩的落在了台子的一側。
我很是驚訝,覺得這麽大的一個人跳上去沒有把案幾踩塌是件很離譜的事情。
“那是擂台,”師父說:“這是在招親比武。”
“我們上前看看。”師父帶著我擠到了擂台的下面。
漢子登上擂台後,向台下的觀眾看客們拱了拱手,臉上難以遮掩的笑容襯出了兩頰堅實的橫肉。
台下人們鼓掌高喝,台上兩側衝突極為明顯,但觀眾對於現場版的“美女與野獸”非常滿意,氛圍熱烈非凡。
但隨著男人轉過身子,對那青衣女子拱手說了一句“姑娘,請賜教”後,台下立刻靜了下來。
女子默不作聲,只是從背後抽出了一把長槍。
槍尖鋒銳,冷若寒霜,在陽光下顯出一份別樣的光亮色澤,槍頭後的紅纓迎風而動,槍杆挺立細長,自有一番凌厲的鋒銳。
男人見對方不答話,自討了個沒趣,也從身後摸出了自己的家夥——長約五尺,刃寬下窄——這是一把刀。
師父只是看著那把槍嘖嘖稱奇,感歎了一句:“好槍啊。”
我莫名有點高興,問:“師父,你怎麽看出那是好槍的?”
師父搖搖頭,說:“你且看著。”
…………
在經過三秒鍾的眼神對視中,擂台上的兩人動了。
男人手上的刀端的很穩,上身鎮靜似磐石,眼神靈敏如蛇蠍。
但他的腳步卻在咫尺間做著些微的挪移,這是在調整進攻的位置。
青衣女子則恰恰相反,她的腳很穩,像是扎了根,只是手上的槍前不停的變更著方向,我能看到她的手指骨微微泛白,手心,脖頸滲出晶瑩的汗滴。
大概過了半分鍾左右,男人真正動起來了。他向前跨出一步,大喝一聲,向前衝了過去,手中刀光閃爍,行動矯健如虎。
青衣女子眉頭微皺,眼神明亮。
卻不做反應。
待男人衝至眼前時,她動了。
她先是側過身子,一讓,凌厲的刀鋒從面前呼嘯擦過,萬千青絲無風擺動。接著她突然折腰後仰,那刀鋒竟似隨著她的動作繞轉掠過,但卻只是堪堪斬掉了幾縷飄揚的發絲。
隨後女子驀的起身,一手持槍撐地,槍杆彎若皎月。
接著,抽搶,彈起,凌厲生風,木質的槍杆甩在男人的握刀的手腕上,男人吃痛,“當”的一聲,手中長刀落地。還未等他回過神來,槍纓如簇,呼嘯而至。
男人看著近在咫尺的槍尖,“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
艱難的說道:“我……輸了。” 說罷,他頹然的跳至台下,穿過擁擠的人群,消失不見。
…………
男人落寞的走後,台下開始吵鬧起來。
我又問了一遍:“師父,這槍到底好在哪裡啊?我看不出來。”
師父說:“那槍尖是純鐵打造的,而且鍛造精巧,槍杆用的又是上好的椆木,自然是好槍。”
我心不在焉的哦了一聲,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或許我根本就沒想得到答案。心裡有些失望。
其實我也覺得那槍是把好槍,但卻說不清為什麽,或許,是因為這槍是那樣一個女子的吧……
…………
擂台上的女子見台下的人雖然喧鬧,但暫時並沒有人要上去的意思,想了想,把槍支在地上,用手把貼面的青絲撩至耳畔,拭了拭臉上的汗滴。
過了一刻鍾左右,台下一個老人慢慢地走到台前,湊過去和那青衣女子說了些話。
一會兒,那老人點了點頭,面向眾人,問:“還有沒有哪位壯士想要試一試的……”
人們就又交頭接耳的談論起來了。
…………
“這位壯士,你不去嗎?”
“這老頭在這邊吆喝了半天,到現在也上去十多個漢子了,還不都是輸了,賠上一兩銀子倒還是次要的,主要是丟人呐……”
“我覺得娶不娶倒也無所謂。那閨女雖然長的水靈,但到底還是拖家帶口,跟著一個遭老頭子呢。”
“那老頭也沒說跟著吧?”
“嘿嘿,就算不跟著,你以後娶了那樣一姑娘,你壓得住嗎?”
“先不說壓不壓的住,你看那臉蛋,那身材,就算只是娶過門供著也值了啊。”
…………
老人張頭探望了一圈,見始終沒人要上去了,就對著台上的青衣女子招呼了兩下。
女子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向擂台的邊緣走去。
就在那女子要走下擂台的一刻。
一道聲音響起,平地驚雷。
“等一等,我來。”
眾人立刻將目光移向某處,一個瘦削男子一隻手壓著頭上的鬥笠,另一隻手高舉過頭頂,用力揮了揮。
好不容易,男子穿過了魚潮般的人群,到達了擂台的前面。
他朝青衣女子點了點頭,然後腳尖點地,直接躍到了台上。
一群中即刻傳出了陣陣噓聲:同樣是登台,這鬥笠男子的形象顯然比上一個要瀟灑多了。
我指了指那個男子頭上的鬥笠,小聲問:“師父,為什麽要帶那個啊?”
師父答道:“這是為了保持高人的神秘感,讓別人看不清他的容貌。當然,也是為了防曬。”
我沉吟良久,問:“是不是因為他長的醜啊?”
師父搖了搖頭,“不一定,也說不定是他犯事太多,得罪了人,怕被人認出來。”
鬥笠男子一登場,就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就連那青衣女子也是美眸緊鎖,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他。
我認為這是那鬥笠的作用,直到有人在台下吆喝:“台上那個男的,你還沒付銀子呢!”
…………
鬥笠男子忙不迭的從上衣裡摸出一些碎銀,扔到台下。然後正了正鬥笠,從腰間摸出一把細劍。
說:“姑娘,可以開始了。”
…………
鬥笠男子雖然語氣謙讓,但話音未落,手中劍已然探出,凶機畢顯,劍鋒如芒,直直的刺向女子。
於是,憐香惜玉的男性看客們發出了一致的正義呼聲:“卑鄙!”
在男子剛剛出劍的瞬間,那青衣女子動了,長槍平平舉起,看似很慢,但卻似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變不改色的泰然和力拔千鈞衝鋒陷陣的無畏氣概。
舉槍,刺出。
槍尖與劍刃,刃鋒相抵,爆發出如金戈鐵馬的鏗鏘之音。
男子輕“咦”了一聲,好像對於自己的劍被擋住感到意外。
於是,下一刻。
劍舞如龍。
一劍,兩劍,三劍……
重重疊疊的劍花細密如網,刺破空氣的黏稠,與閃爍著寒芒的槍尖交織出金屬的嘶鳴和黯淡的金光。
台下已經沒有聲響了,所有人都被台上高超的技藝鎮住了——除了我師父。
他歎了口氣,惋惜地說:“太雕琢了。”
我問:“什麽太雕琢了?”
他指了指那個鬥笠男子:“這人的劍法不錯,很有些天賦。在技藝上要略高於那個女子。但他卻選擇了那種浮華的劍技。”
“浮華?”
師父點點頭, “對,這種劍技雖然看似絢爛華美,但卻缺乏有效的進攻性,在與人對敵方面便落了下乘。”
我說:“可我覺得他很厲害啊!”
師父說:“你現在還不懂。劍術是防身術,也是殺人術。”
我說:“我又沒學過劍,我當然不會懂。”言外之意就是我想學劍。
師父像是沒有聽懂我的言外意,自顧自的說:“江湖上真正頂尖的劍客對敵時,結果往往只在一劍之間。”
“用劍一定要快,要準,要狠。如果你一劍沒有結果對方,那麽你多半會被對方結果。”
“為什麽?”
“因為劍是很考驗技藝的一門兵器。它不像刀,刀的動作主要是劈和砍,劍的動作核心是刺。”
“但是如果一個劍客只會刺這門技藝,那麽他必定不能稱得上一名好的劍客。
劍,是這樣一種東西。
相比刀,更細。
相比槍,更短,
相比鞭,更直,
相比矛,更軟。
所以劍是武器中最活的一種。
它需要在靈巧中埋藏一點決意;
它需要在決然中附上一分變通;
它需要在虛假中折射一線真實。
它需要劍客投入全身心的精力,
——因為它耗神,耗力。
它需要一種舍生忘死,破釜沉舟的意念,
——因為它缺乏防禦,也不應防禦。”
“劍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師父說,“你看,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