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再上一壺。”
師父仰頭,將酒壺中的酒一飲而盡,對在店裡忙乎的夥計招呼道。
“好嘞,客官!還是竹仙酒嗎?”
“是,是!”師父擺了擺手,催促夥計快點。
我看了看師父微醺的面色,試探著問:“師父,我們正統道士不是不能飲酒嗎?”
師父身體前傾,胳膊從寬大的袖袍中滑出,壓在桌上。
他搖搖頭:“不是不能喝,規定上說的是:不葷酗。”
伸手接過夥計遞來的酒壺,他避開了這個話題。
“你知道為什麽為師那時把你帶走嗎?”
…………
一個時辰前,在街上那青衣女子和鬥笠男子正要比試拳腳的時候,師父就強拉著我繞過人群,直接來到了一裡外的這家酒肆中。
當時我自然是心有不滿的,但因為是第一次下山,生怕因為忤逆師父的意願被帶回山上。所以我一直強忍著沒說。
現在既然師父已經開口了,況且還在這兒喝的暢快,那麽我宣泄一下自無不可了。
我語氣滿是抱怨:“不知道!”
不在意的笑了笑,師父問:“還記得為師為什麽帶你下山嗎?”
我原本以為下山的目的就如師父說的“防止你走了邪路”,但如今看著他喝酒吃菜的自在模樣,反而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心裡權衡了一下利弊,我說:“師父你說:你是怕讓我走了邪路。”
師父愣了一下,撓了撓頭:“當初為師有這麽說過嗎?好吧,意思也差不多就是了。”
我心想師父真是喝多了,連自己說的話都記不太清了。
“那場比武,”師父放下酒壺,把它推到我面前“其實你也不想看到結果的吧。”
不想嗎?怎麽會不想呢?
我心裡很想看到那個女子將鬥笠男輕輕松松的打倒,或者像對上一個帶刀的壯碩男人那樣,贏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但是這可能嗎?
很顯然,不可能。
…………
男女有別,師傅說過,無論是從文,還是習武。
雖然最初的幾個月,女子在習武上會有一定的優勢,因為她們身體更靈敏,更柔。
但越是練到深處,女性的弱勢就會逐漸明顯——她們先天體弱,在力量上難以與男性抗衡。
所以其實結果早早地就注定了。
正如師父告誡的那樣,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順遂心意的。那麽遠遠的避開或許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想清楚了這其中的關竅,心裡有些難受。
抓起面前的酒壺,“咕嚕,咕嚕”直往嘴裡灌。
“嗆嗆!”可能是喝的太猛,酒一到了喉嚨,就像化作了火一樣,火辣辣的。眼睛也是如此,燒的慌,眼淚都擠出來了。
師父繞到我身後,拍了拍,幾次過後,我把喝進去的酒又吐了出來。
他看了看地上的酒水,又看了看壺裡少了一些的酒,歎了口氣:“年紀小,不該喝酒啊!”
我瞪了師父一眼,還不是你把酒放到我面前的嗎?
許久,師父見我氣色又恢復了往常,坐回了位置,又問我,“你餓不餓?”
我心想:師父你都在這邊喝了半天的酒了,才想起我來。
本想直接說不餓,但眼睛一瞄,店小二正端著一大盤不知什麽種類的大肉,肉香四溢。
收回目光,我擦了擦口水,
改口說:“餓了。” 師父看出了我的窘態,笑了笑,對小二喊道:“來碗陽春面!”
陽春面?
面是什麽我倒是清楚,但前面加上了“陽春”二字,我就不太清楚了。
趁著還沒上菜的工夫,我打量了周圍幾張桌子,雖然人不多,但也發現了一個漢子低著頭,端著碗,大口吃著面條,浮著肉片的面湯上面還綴著幾塊菜葉。
我鼻子使勁嗅了嗅,聞不到味。不過這面看上去倒也不錯……
我直直的看著那在漢子手中起起落落的湯面,起伏的湯水上好像流動著晶瑩的光。
一會兒,漢子也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頭望了我一眼,又埋下頭默默吃起了面。
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我突然認出了那個漢子。
我推了推師父,悄聲問:“師父,你看那個人。”
師父恩了一聲,順著我的指向看了過去。
“怎麽了?”
我繼續低聲說,“他好像就是之前那個比武的人啊,就是那個用刀的,在那個帶鬥笠的之前的那個。”
師父恍然,說:“是他。然後?”
我翻了個白眼,決定不搭理師父。
…………
在我等待這陽春面的過程中,酒肆裡又進來了幾個人。
其中一個是約莫二十歲的年輕人,身材消瘦,穿的普通,長的也很普通。
還有兩個是看上去三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一個稍稍年輕些,個子也要矮一點。另一個則壯一些。也是平頭百姓的扮相。
倒是另有一個比較顯眼,穿的衣服有點類似我們的道袍,不過很是破舊,頭髮斑白,滿臉滄桑。
那四個人一進來就找了一張桌子坐定了,正巧貼著我和師父的位子。
那老人待另三人坐下後,突然咳嗽了兩聲。
然後說:“話說那個女子……”
聲音不算大,抑揚頓挫,足夠全場的人聽的明白。他的話好像有種魔力,讓人聽了感覺很是舒服。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對著某個人,也不是對著那三個人,而是環視著整個房間,眼神在掃到我們這兒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刻。
等那老人意識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之後,他繼續用那種腔調說:“話說那個女子在聽到自家老爺子得了重病之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上直沒到腳心……”
師父低聲對我說:“他應該是個說書先生,可以把他講的當個故事聽聽。”
我聽說過“說書先生”這個行當,他們不僅能把一些流傳已久的故事說的惟妙惟肖,還常常把當地或者外地的一些奇聞軼事編成故事說給他人。
但因為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說書先生”,心下十分好奇。
…………
“過了很久,她才顫顫巍巍的伸出手,緊緊的抓著郎中的衣角,說:求求您一定要就救我爺爺啊。
那郎中無奈的搖了搖頭,卻說道:這個真的沒辦法。 就算是人參,靈芝,鹿茸,麝香之類的大補,也不過能勉強多吊幾天命罷了。
但那女子卻是不松手。
時間有些久了,大概那郎中也覺得有些煩了。
卻不想那姑娘竟是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不對吧,”那個年輕人打斷道:“她怎麽會朝那種人跪呢?她……”
老人有些不滿,說:“你怎麽知道她不曾下跪?你又知道她是什麽人?你和她很熟嗎?她自家的爺爺都快死了……那種情況,你體會過嗎?”
年輕人啞然,半響,呐呐的說:“可那老爺子今天還挺能吆喝呢……”
老人得意的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黃牙:“所以,這中間發生了一些故事。”
…………
聽到這兒,我突然意識到那老頭口中說的應該就是那個穿青衣的美貌女子。
我問:“師父,那人說的是不是……”
師父點了點頭,“是,你就當個故事聽吧。”
說完,他從經過的小二手中接過那碗“陽春面”,遞到了我面前。
“吃吧。”師父說。
我看了看面前的面,稀薄的菜葉如同零星的浮萍飄在白色的面條上,純的像水一樣的面湯上偶爾略過幾點油光。
我又往那個漢子的位子那邊瞅了瞅,發現那漢子已經不知何時走的沒影了,桌上的碗裡殘余的湯水還在微微的蕩漾……
回過神,我哭喪著臉,說,“師父,我現在還不餓……”
師父點了點頭,說:“那就繼續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