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河鎮的一座深宅大院。
宅子門口。
兩頭斂爪伏臥的石獅子一左一右的居於門前兩側。
門框有些老舊,掛了兩個門檔。
大門正上方的門楣看上去頗有些年代質感,沾了不少風塵,原本塗著金粉的雕花繡刻也顯得有些黯淡。
大門大約一丈寬,即使四五個人一起踏過也不覺得擁擠。
院內是精心栽培的蘭花秀草,奇姿異態的假山立在隱約的稀疏樹影中,看上去多了些朦朧的雅致。
…………
那富貴老爺從大門徑自穿過秀美的花香樹影,推開深宅中半掩的榆木大門,大門塗上了紅漆,給這府邸添了些富貴的派相。
陽光透過張開的木門鑽了進去,一瞬間房間裡的一切都被微黃的陽光點染了一層金光。
那老爺坐在房間北面的太師椅上,之前在地上叫喊的男子扶著已經醒來的婦人進了側房。
師父坐在房間東側的一把客椅上,我在一旁站著。
宅子的主人對著師父絮絮叨叨講起了自家的門第淵源。
…………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那老爺的確是個官差,祖父在朝廷上當過七品大員,這所宅子也是那時候建的。
不過到了他這一輩,有些不濟,只在朝堂上靠著前輩余蔭募了個半大不小的九品官職,在鎮上做了個主簿。
當然,這部分他只是含糊的一言帶過。
他家裡有錢,放眼整個國家也能稱得上顯赫。
不過這錢是怎麽來的,他沒說,但肯定也不是什麽正當的來路。
因為有錢,或許還因為錢來的不太乾淨,有人盯上了他家的資產。
早在十幾天前,就有家丁告訴他,有人鬼鬼祟祟的在大門外面朝院子裡張望。
那時他還很是不屑,他家裡的確有錢,但又怎麽可能只有錢。
能在自家老子手裡接過這筆產業,安安穩穩過了十幾年,沒有點什麽手腕怎麽行?估計早就被吃抹得乾淨了。
他心中不屑,吩咐下人盯梢緊一些。
直到兩天前,終於有人動手了,在半夜偷摸著爬上他家的高牆,踩過他家的園草,摸進他家的內屋……
但結果呢?
那人被抓住了,打的半殘,瘸了兩條腿,現在估計已經在牢裡蜷縮著,瑟瑟發抖。
可憐嗎?
不,當然不。
既然做好了偷摸的準備,既然行了那見不得人的勾當,那就該做好活在見不得光的日子裡的準備。
無論是被抓,還是逃亡。
行竊的人都該畏懼陽光。
但他還是低估了那些人的瘋狂,或者高估了那些人的理智。
竟然接二連三的,隔三差五的……都不想活了?
…………
他摸了摸後腰,那裡曾有道深深的刀痕。
其實這些年過去,傷口早已蛻了不知幾層皮,刀痕已經快要快不見了,但他卻清楚的記著。
因為那刀不僅劈在他的身上,還劈在了他的心裡。
——那個不要命的。
那個人,一個看上去已經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
二十二年前,自己剛從那死鬼老爹頭上接過了掌家的權利。
一切自然而然,雖然他相比祖父算是個庸才——他們家本就是單傳的獨子。
那時候也是現在這樣,剛鬧過饑荒,尋常人家都揭不開鍋,朝廷賑災的米都要一粒粒的數著放進鍋裡,
常常吃了這頓沒了下頓,一群人在街上伏在地上乞討著,衣衫襤褸,面色枯黃。 不過他體會不到那些人的感受,他只能聞到那些人身上的惡臭。
他也不懂那些人,看不到那些理智面孔下藏著的瘋狂……
他生來就是富貴的命,從小就是含著金葉子長大的,七品官員在朝廷裡算不上多大,但放在這鎮上就是通天的人物了。連鎮長都要對他客客氣氣,因為他祖父的身份。
那次,他軒昂的走在路上,身邊的隨從圍了一圈。
那個人,那個枯瘦的不成人樣的人,向他探出手,對他說:“老~爺……”
真是好笑,那時他才二十歲不到,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竟然會被人稱作老爺。
出於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原因。
他低下身子,走到那人的面前,揮手退了身邊的那幾個下人。
他問:“怎麽?”
那人的聲音仍然是斷斷續續的,沒有什麽生氣,那張臉也是這樣,一點薄薄的肉衣子覆在骨頭上,眼窩凹的像是埋死人的坑。
無疑,這是個乞丐。
“嗬……我……我要……吃的……嗬……嗬……”乞丐長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像是老舊的風箱在嗬嗬的響。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光,慢慢探出老枝一樣的手,似乎想要要拉住他的衣袖。
他被那眼睛刺的生疼,站起身,乞丐抓了個空。眼睛裡還閃著微茫的光。
年輕人摸了摸衣服,什麽也沒有,歎口氣:“身上沒有。”
聲音很輕很輕,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誰給那人……
乞丐的眼睛一下子黯了下去,燭火一樣被風吹的乾淨。
年輕人回過身,朝一個下人招手,他的錢在下人那兒放著,他打算給這乞丐一點錢。
為什麽?大概是因為這乞丐是第一個稱他老爺的人吧……
突然,下人們的眼睛睜大了,他們朝自己衝來,嘴上大喊著:“當心!少爺!”
當心?當心什麽?
還不待他回過頭,一股鑽心的疼直衝上他的腦門,腰間的肌肉不自覺的痙攣了一下……
腰?我的腰?
他忍著那撕心裂肺的疼,轉過身,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心裡不自覺的又揪了一下。
那個行將木舊的人此時正趴在地上,手上緊緊攥著一把刀,刀斷了刃,鏽跡斑斑,鮮紅的血跡正從刀口滴落。
“滴答!滴答!”
無疑,剛才乞丐就是用這把刀捅進了眼前之人的腰裡。他原本打算朝後心捅的,但是他太累了,沒有夠到。
真可惜……差一點……就差一點……
這個乞丐突然發出沙啞的笑聲,笑著笑著突然咳出血來。
他用那深深凹進去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看到他正一臉震驚的看著自己,眼睛裡有質問,有懷疑,有驚訝,唯獨沒有……恐懼。
他問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
這世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更何況,這種問題問他幹嘛,這是他管得著的嗎?這不應該去問那賊老天嗎?
他臉上皺成一團,猙獰可怖,像個怪物。
他笑出聲來:“老爺……好老爺!難道你看不到嗎?我就要死啦!”
年輕人手捂傷口,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為什麽?”
…………
下人們此時已經奔將過來,兩人攙住少爺,另外幾人跑去要製住那乞丐。
那乞丐看到眼前向他跑來的來人,舉起那把刀,在面前胡亂揮舞。怒吼:“滾開!滾開!”
幾個下人猶豫著要不要上,畢竟他們現在身上都沒帶什麽武器, 貿然上去可能會被那垂死的乞丐反咬一口。
那乞丐看著面前停下腳步的幾個下人,漸漸冷靜了下來,看向那少爺。
他苦澀的笑:“你想知道為什麽?好,我告訴你。我要死了!什麽都沒有!錢,飯,衣服,房子,通通都沒有!甚至等我死了,連個埋我的人都不會有!我就要死啦!”
“我這樣一條賤命……活著的時候沒人在意,死了可能有人在意嗎?可能嗎?!可我不想死!我才活了三十幾年!我才三十多歲啊!”
他抬起頭,讓別人都看清他那張老態的,滿是皺紋的臉龐。
下人們紛紛偏過頭,不去看他。
乞丐看著面前那公子有些低壓的眼神,繼續說:“為什麽?為什麽?我問過為什麽嗎?我有問過嗎?!就因為我是平民,就因為我命苦,我就要這樣?!我不甘心!不甘心你懂嗎?!”
說道這兒,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然後他深深的咳嗽,將咳出的幾口血痰吐到一邊:“沒殺掉你,算少爺你命好。現在殺了我吧!一切都完了!”
說完,他將刀顫顫巍巍的舉起,將刀頭對準自己,手攥的緊了緊,但最終還是將到扔在地上。
一個下人撿起那把血淋淋的刀,眼神看向少爺。
年輕公子垂下眼簾,揮了揮手。
然後,那乞丐就死了,死的很痛快,一刀斃命。
或許那乞丐剛才揮刀之前就已經死了。
最後年輕公子命令把挖了一個坑把死掉的乞丐葬掉。
一同葬下的,還有年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