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會盟的總帳,設在逢澤北面依山傍水的山腰草地上,地勢略高出於其他五國的行轅駐地。以燈火區域看,五國行轅對盟主行轅的總帳恰好形成五星捧月之勢,使總帳地位十分突出。
時下,盟主行轅所在的山地崗哨林立。先到的五國君主及青廬閣閣主皆默默坐在各自案前,目不斜視,等待著龐涓的開場白。
龐涓緩步進來,並沒有直接落座,而是肅立案前向君主們所在的三個方向深深一躬,拱手道:“六國會盟特使、魏國上將軍龐涓,參見楚王、齊王、燕公、趙侯、韓侯及青廬閣閣主。各位國君閣主安然到達逢澤,盟主魏王委派龐涓代為五君接風洗塵。龐涓不善飲酒,然則六國精誠會盟、安定天下,龐涓願以卑微之身敬五國君主一爵。”
說著雙手捧起案上青銅大爵,抱爵拱手,“敢請接受龐涓敬意。”說完一飲而盡,憋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但龐涓絲毫沒有慌亂,用白帕拭去嘴角酒水,又是真誠一躬,“龐涓失態,敬請見諒。”
趙成侯爽朗大笑:“上將軍破例飲酒,我趙種奉陪!”說完舉爵豪飲而盡。
“上將軍乃當世之名將,田因齊奉陪!”齊威王也一飲而盡。
“奉陪。”韓昭侯面無表情地舉爵飲盡。
“本公,也就循例了。”燕文公矜持地徐徐飲下。
楚宣王一拍長案:“魏王特使為我等接風。盛情難卻,本王飲啦!”一爵落肚,兩旁跪坐的侍女忙不迭揮扇送風。
“上將軍,請入座。”韓昭侯向龐涓做了個手勢,淡然開口道:“上將軍,天下皆知三晉一家。然本次會盟,魏王密簡中隻提了‘安定天下’四個字。請恕本侯愚昧,敢請將軍明示,如何安定之法?”
“韓侯所言極是。”趙成侯笑道,“會盟總得有盟約,不知所約何事啊?”
年輕的齊威王炯炯有神的雙眼掃視一圈全場,臉上的微笑始終沒有消失,讓人有點捉摸不透。
他心中有數,齊國遠處海濱,除了南部和楚國交界外,因為魯國隔在中間,和中原各國很少有直接的利害衝突。
此次他應邀而來,看中的是魏國提出的“六國定天下”的大方略,想明確的是齊國在其中的地位,至於實際利益,他目下沒有奢求,想先靜觀其變再度之。
矜持的燕文公對龐涓華貴逼人的裝束直皺眉頭,內心暗罵。表面懦弱實則堅剛的韓昭侯先行發難,他感到欣喜,對趙種的呼應他卻感到膩煩。
自韓趙魏三家分晉,燕國和韓魏兩國一直保持著友善,偏偏和相鄰的趙國卻齟齬不斷。燕國忍受不了趙國這個後起強國的逼人氣勢,卻又奈何不了它。
中山國本來是燕國的附屬國,可是自從趙氏立國,中山國就倒向了趙國。惱羞之下,燕國想吞滅中山,但奈何沒有實力去啃動這塊帶肉的骨頭。
眼看著中山國漸漸被趙國蠶食,又妒忌的眼紅心跳,於是就秘密請魏國向趙國施加壓力,以此來遏製趙國。三番五次下來,就和趙國結下了難分難解的恩怨糾葛。雙方都恨得牙根發癢,可實際上誰也奈何不了誰。
此次會盟,燕文公要做出一個果斷的決定來,但必須要有魏國的支持方能實現。
韓趙兩國與魏國始終暗鬥不休,以致三晉齟齬。
魏國為了尋求支持,必然會傾向於結好燕國,如此一來,燕文公的謀劃就極有可能實現,但是他必須等待最好的時機,而且必須和魏王親自密議才行。
目下,他想耐住性子看看這個魏國新貴上將軍如何處置眼前的這個棘手題目。
楚宣王羋良夫內心也很是衝動,極想質詢龐涓幾件事情。但他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大國地位感,但凡開口,必須在列國之後、盟主之前,雖不能說一言九鼎,也須得是排解紛紜,否則何以昭彰楚國的尊嚴?
羋良夫對楚國的實際利益很清楚。楚國東北和齊國交界,正北和魏國、韓國接壤,西北和秦國相鄰。在七大國中,楚國的接壤國家數量僅次於秦國。
秦有五大鄰國,楚有四大鄰國。對於齊魏韓三國,楚國當然無法問津,但對於秦國,楚國的覬覦之心卻由來已久。
秦國西南部和楚國西北部,均是層巒疊嶂山重水複的貧瘠地區,道路崎嶇,易守難攻。秦國一個武關卡在西南要衝,楚國頓時沒有辦法向西北伸展。
同時,這一片廣袤山區裡隱藏著幾塊豐饒的綠色盆地,漢水盆地、丹水盆地、漾水盆地,都是肥美家園。一旦拿下這一帶山水,就會順利越過藍田塬,進入渭水平原,秦國就可一鼓而下。
以楚國的實力,挑戰其他大國雖力不從心,但對付秦國這個日益萎縮的西部諸侯,還是有力量的。但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其他大國必須不乾預,尤其是魏國不乾預。
魏王給楚國的密簡上有“六國會盟,楚有大利”八個字,似乎比對韓趙的密簡實在了許多。所以楚宣王沒有急於開口,他要看龐涓如何拆解這個謎團。
龐涓看看齊威王、燕文公和楚宣王,語氣和緩的拱手微笑道:“敢問齊王、燕公、楚王,有何指教?”三人神色各異地默默搖頭,齊威王微笑,燕文公矜持,楚宣王冷漠。
此時坐在一旁的蘇墨,似乎對此次分秦及各王爭執之重點沒有太大興趣,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似專心聽之,又似閉目養神。
龐涓早就料到了此刻五國君主急不可待的心情,對由自己親自來揭開會盟主題並代魏王進行先期磋商,更是感到驕傲非常。
他清清嗓子,再次向五王拱手道:“五位國君,龐涓既蒙魏王委做六國會盟特使,自當代魏王向五國之君闡釋此次會盟主旨,並行先期磋商。魏王以為,方今天下,周室衰微,諸侯紛爭,弱肉強食,春秋時期的一百多個大小諸侯已經減少到三十余個。而這三十多個諸侯國,實在是由七大國主宰乾坤。自春秋以來,天下兵連禍結業已三百余年,魏王體恤天下蒼生,披肝瀝膽,謀劃天下和平之道。道在何方?在六大國會盟定天下。”說到這裡,五國君主的眼睛一齊盯住了龐涓,凜凜生威。他們根本不相信魏國會披肝瀝膽謀劃天下和平之道,他們關心的是六國定天下如何定法?利害衝突如何擺平?魏國想得到何等利市?自己得失如何?龐涓對五雙震懾天下的目光並沒有在意,繼續從容道來:“六國定天下,如何定法?大要有三:其一,六國盟誓,互不為敵,永不犯界;其二,對其余三十余個諸侯小邦,劃定各自勢力圈,圈內小邦由宗主國吞並,他國不得乾預,若宗主國三年內無力吞並,則任他國吞滅;其三,也是本次會盟要害所在,肢解秦國,將這個西部蠻夷抹掉!何以要六國分秦?因秦國之大,不能劃給任何一國獨吞,否則將破壞天下均勢魏國軍力最強,也不想獨吞秦國,此乃魏王的天下為。公之心,請諸位深解我王苦心。如此三條實施,可保天下納入王道,長久和平。”龐涓戛然而止,有頃,四顧笑問,“魏王之意,諸位以為如何?”大帳中安靜得唯聞喘息之聲,良久,沒有一個人講話。矜持沉默的表面下,五大國君主的頭腦裡都是車輪飛轉,權衡利弊得失。對第一條,沒有一個人當真。盟誓罷兵,那只是得到些許喘息時日,緩過神來照打不誤,魏國還不是打出來的?若沒有吳起和諸侯的數十次大戰,沒有眼前這個龐涓的幾次戰績,就是有十個李悝變法,魏國將領土也擴大不了三倍。作為爭雄天下的戰國君主,誰都在波濤洶湧中沉浮過幾回,一旦涉及根本,他們絕非易與之輩。沒有理清,他們就不講話,不置可否,決不會在節骨眼上輕率表態。如何打破僵局?龐涓略一思忖,向楚王遙遙拱手,恭敬地微笑道:“敢問楚王,魏王欲將秦國西南交由楚國處置,不知楚王肯接納否?”因為腦子裡車輪飛轉,楚宣王竟忘記了自己“王言必於後”的尊嚴鐵則,見龐涓問話直指預想目標,不由脫口道:“秦國西南麽,自當由楚國接納啦。然則秦國腹地在渭水平川,沃土六百裡,難道不分一杓羹與我大楚啦?”龐涓淡淡一笑:“茲事體大,請楚王與魏王面商,楚國定會滿意。”韓昭侯冷冷道:“韓國四周沒有小邦可吞並,秦國的渭水腹地,理當全部由韓國接納。”齊威王“啪”地一拍長案:“齊國距秦國千裡之遙,無意分秦寸土之地。然則,魯國、宋國、薛國須得全境交由我齊國處置,魏國楚國不得染指。”這是公然向兩個最強的大國要價,舉座不禁側目而視。楚宣王大皺眉頭,搖著頭拉長聲調道:“齊王呀,你的胃口太大啦。魯薛兩國姑且不說啦,宋國可是楚魏之間的地盤噢。”語氣詞極多的楚國話嗚裡哇啦成一片。齊威王田因齊終究年輕氣盛,衝動的臉扭成一種獰厲的笑,又是“啪”地一拍長案:“楚王所言差矣!百年以來,楚國吞滅小諸侯幾多?二十一國!晉國幾多?十二國。其余大國呢?齊滅四國,秦滅三國,越滅兩國。數一數,哪國胃口最大?楚國。”齊國話聲沉語慢,字字如板釘釘一般。楚宣王“刷”地冒出一頭大汗,一時被噎得反不上話來。半日沉默的燕文公悠然開口:“齊王這筆帳算得甚好。春秋三百年,恪守王製,未滅一國者,唯我燕國。今日會盟,卻不知列位何以報償?”趙成侯厭惡地向身旁銅盆中“啪”地吐了一口痰,冷冷一笑:“三百年寸土未得,竟然也算得一個大國?”燕文公向以六百年王族貴胄自居,自視極高,這種赤裸裸的嘲諷使他惱羞成怒,立時拍案而起:“趙種,休得欺人太甚!天下九州,唯有道者居之。燕國不堪,卻也是六百年安如泰山。趙國如何?區區五十年諸侯,有何資格對本公說三道四惡語相加?”趙種一陣哈哈大笑:“姬凡,別泛酸。趙氏子孫素來不吃祖上功勞,講究個赤手空拳打天下。有本事別找靠山,燕趙兩國堂堂正正擺戰場,看誰個安如泰山?上將軍以為如何?”誰都知道,燕國若非魏國長期庇護,可能早就被悍勇善戰的趙國活吞了。趙種面向龐涓征詢,實際上顯然是一箭雙雕,嘲弄燕國,試探魏國。龐涓期望著這種爭吵,沒有五大國相互爭奪,魏國衡平天下的霸主地位就無從談起。所以他一直微笑著面對爭吵,對他們開始的沉默感到好笑。見趙成侯話鋒轉向他,龐涓拱手笑道:“趙侯笑談。六國會盟,親如手足。天下未定,自相酣鬥,豈不惹天下笑話?龐涓以為,今日大計,還是以分秦為要,那些蕞爾小國的存亡劃分,完全可另行商定。龐涓所言,乃魏王之意。諸位高見?”又是一陣沉默。矜持尊貴的燕文公先開了口:“列位,本公以為上將軍所言甚是,分秦大計是消除一個心腹大患,蕞爾諸侯則是毛發之疾。本公以為,秦國北部與林胡、樓煩相接的三百余裡,當歸燕國所有。”趙成侯瞄一眼燕文公,大手一揮笑道:“趙國力薄,得秦國洛水以東、河水以西之二百余裡足矣。”“韓國嘛,”韓昭侯愁眉苦臉地搖搖頭,“讓讓,只要秦國腹心的渭水平川,其余不計了。”楚宣王大搖其頭:“如何如何?隻給我剩下窮山惡水啦?不可不可,我還要渭水平川之東半,函谷關至驪山二百裡啦。”韓昭侯淡淡道:“楚王何其健忘?函谷關至華山,早已經是魏國土地了。難道楚王連吳起也記不得了?”“啊啊啊?這講了半日,分的不是老秦國啊。”楚宣王驚訝地攤開雙手。滿座哄笑。趙成侯高聲道:“哈哈國啊。”龐涓向楚宣王拱手笑道:“楚王,秦國近百年來,土地萎縮,本次會盟,六國分秦,以秦國現有土地為本。”“真是啦。”楚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好好好,我大楚就再讓幾分啦,秦國西部,涇水河谷三百裡加上啦。那裡給楚國養馬也蠻好噢。”這一陣唯有齊威王始終沉默。秦國最西,齊國最東,中間相隔千裡之遙,分一塊地還不是別人的肥肉?所以齊威王對分秦話題毫無興趣,面色冷漠,一言不發。對此龐涓豈能不清楚?他早已是成竹在胸,站起來環座拱,楚王想分秦穆公時的秦手道:“諸位王公侯,分秦大計,六國有份,不能使齊國無所得益。魏王之意,齊國當得秦國二百裡土地。然齊國秦國相距遙遠,有地難立。為今之計,其余五國各割地四十裡歸齊。趙韓魏與齊國不交界,就由楚國燕國各割一百裡歸齊,再由趙韓魏三國補足楚燕兩國土地。如此轉補,以求地利均得,諸位以為如何?”此言一出,齊威王頓感寬慰,炯炯有神的大眼掃瞄全場,看國君們如何應對。沉默有頃,楚宣王聳聳肥碩的肩膀,乾聲笑道:“好啦好啦,楚齊兩國手足睦鄰, 割地一百裡情理之中啦。”實則楚宣王在一刹那間已經盤算清楚,楚國和齊國相鄰的幾百裡全是茫茫鹽鹼灘地,隻生葦草不生稻谷,而魏國韓國轉補給楚國的土地卻只能是相鄰的淮水平原。這一轉,就給楚國轉出一個小糧倉來,有此好事,不亦樂乎?燕文公卻是頗費躊躇,沉吟道:“衡平地利也是正理,燕國自當勉力而為。”他的艱難,也是因為太清楚而感到心痛。燕國與齊國相鄰地帶,全是濟水兩岸的湖泊魚塘和耕耘沃土,齊國屢屢求之而不得,兩國常常為此發生摩擦。而趙國魏國轉補的土地則只能是老晉國北部的山地,顯然是得不償失。然則此次會盟是魏國主盟,魏王既然提出,燕國何能拒絕?沒有魏國這棵大樹,燕國可真是步履維艱,想一想,不答應也得答應。楚國燕國既然表態,韓國趙國自是欣然呼應。龐涓向齊威王拱手笑道:“齊王意下如何?”齊威王爽朗笑道:“上將軍縱橫捭闔,斡旋得體,田因齊領受。”且不說燕國的一百裡沃土齊王求之不得,就是楚國的一百裡鹽鹼灘,齊威王也另有想法。田因齊的勃勃雄心是覬覦楚國的,他看準了楚國是個肥大中空的鄰邦,終有一天齊國要吞滅楚國,而得地一百裡,等於齊國向楚國縱深靠近了一大步。鹽鹼地雖不生五谷,卻是最好的戰場,最近的橋梁,憑誰說沒有價值?齊威王的表態,等於宣布六國分秦再沒有了異議。龐涓抱拳環拱,朗聲笑道:“如此,分秦大計已定,請各位君主盡興遊覽逢澤夜景,明日魏王一到,即行會盟大典。”四分秦大計在會盟大典上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