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在經過了詳細的作戰部署之後,軍士歸位,戰車齊布。
就在三軍做好準備,對即將到來之敵國軍隊發動總攻之際,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撕碎了原野軍營的寂靜。
龐涓霍然起身,仗劍衝出大帳。
戰馬人立嘶鳴,說話間騎士已滾下馬來撲倒在地,“上將軍,大梁危機!王命急救……”特使從懷中摸出已經被汗水浸濕的一卷竹簡,昏倒在地。
龐涓快速瀏覽後,怒目圓睜喝道:“三軍即刻拔營!回師大梁——!”
冷兵器時代,作戰期間一方只要有一張詳盡的地勢圖就成功了一大半。
回師大梁的途中,有一片廣闊的山地。
龐涓手中有一張老師贈送的天下山水圖,對這片山地有所了解。
但是,他卻沒有親自走過這條山道。
而這個情況恰恰又是此次齊國統軍大將孫臏特意查過的。
二人師從鬼谷學藝之時,曾一起遊歷天下,但所到之處皆是名山大川。
對於一些分支河流,卻大多知名不知實,恰在知與不知之間。
孫臏利用的就是龐涓這個缺陷,料定龐涓會因為知悉這塊山地而不會過分警惕。
更重要的是,孫臏將龐涓進入山道的時間擠在了晚上,使齊軍能夠最大限度的發揮這種出乎意料的地形戰力。
日落之前,孫臏秘密增調的十多萬步兵已經全數到位,北面的出口已經被全部堵死。
封堵南面山口的騎兵,也已經等候在十多裡之外的密林之中。
他要將龐涓的十萬人馬,全殲在這條名不見經傳的馬陵道。
夕陽西沉,山頂上的孫臏看見南邊原野上驟起漫天煙塵,不用斥候回報,也知道是龐涓的大軍來了。
視角轉換,引入眼簾的卻是前邊“逃竄”的齊國騎兵,散亂的旗幟和毫無章法的亂兵如洪水般洶湧而來。
將近谷口時,田忌的護衛親軍連中軍大旗都丟了。一時間,齊軍丟盔棄甲,兵器遺落,驚慌失措的湧進了山谷。
看到這一幕,孫臏不禁的詭譎一笑。
時至五月天,晝長夜短,此刻太陽雖已落山,原野的景色卻依然遙遙可見。
沉沉暮色中,旌旗招展殺聲震天,龐涓大軍排山倒海般的壓來!
快要接近山口之時,前軍驟然勒馬,一片戰馬嘶鳴瞬間響徹原野。
龐涓飛騎趕到前軍,長劍一指,“前方便是馬陵道,穿谷而出便是開闊平原。我軍入谷,要控制行軍速度,宜快不宜慢。出谷後立即展開隊列,截殺齊軍!點起火把,入谷!”
“點起火把——!兩兩入谷——!”前軍主將高聲下令。
驟然之間,火把照亮了廣闊的原野。
魏軍鐵騎井然有序的高舉火把,走馬入谷。
山風吹拂,高山頂上的孫臏哈哈大笑,“龐涓哪龐涓,你也有今日啊!”
此刻田忌的精銳騎兵一進入山谷,立即從事先開辟好的小道,分東西兩路反身出山,加入堵截南山口的騎兵大軍。
一萬多齊國步兵立即接替了之前的“逃竄”,丟盔棄甲的向深山之中逃去。
魏軍入谷,不斷清理著道中丟棄的兵刃與木石障礙,遙遙可聞前方的馬嘶人喊,對追上齊軍深信不疑,便只顧急急趕路。
火把照耀下,卻見山道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難行,堪堪兩騎並行就塞滿了山道。
山彎頻頻,竟將大軍分割得前後互不相見,長蛇般的在谷中艱難穿行。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龐涓的中軍精銳進入了崎嶇險道,後軍也已經進了山口。
龐涓已經覺察到這山道崎嶇狹窄得大出所料,然則已經進入,只有盡速通過,斷無後退之理。
他果斷下令,“全軍下馬,人馬並行,盡速出谷!”
剛剛傳出命令,前軍斥候急報:“前方道旁有異情!前將軍請上將軍速往!”
“何事?”龐涓冷冷的問道。
“在下......不敢說。”斥候面色漲紅。
龐涓心中一動,“豈有此理!領路我看!”帶領十多名護衛壯士匆匆向前。
山坡上的一棵大樹下,立著一個高大的稻草人,草人脖子上吊著一塊大木牌,火把圍照下可見赫然大字——龐涓死於馬陵道!
龐涓一怔,隨之揮手哈哈大笑,“雕蟲小技耳,繼續行軍!”
一陣山風呼嘯而過,龐涓卻油然生出一片迷朦,一絲恐懼。
突然,仿佛晴空驚雷,戰鼓遍山轟隆,喊殺聲從兩面山頭如潮水般壓來!
龐涓未及下令,箭簇便如漫天激雨般嘯叫飛來!
瞬息之間,龐涓與手執火把的十多名衛士便象刺蝟般滿身帶箭,倒在路邊!
山谷中頓時大亂,魏軍被山洪般湧下的齊軍分割成無數小段,廝殺在一起!
龐涓已經奄奄一息,看著山谷中被打懵了的魏軍將士人自為戰的搏殺,一絲淚水湧出了眼眶。十多年精心訓練的這支鐵軍,將全軍覆沒,他自己也將帶著永遠的仇恨和無盡遺憾離開人世,建功立業出將入相的勃勃雄心,就這樣頃刻間隨風而去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道閃電從腦海掠過, 他瞬息間洞察了孫臏的全部謀劃,連最後置他於死地的計謀也計算得如此精到——引誘他到山坡孤立處,集中強弓硬弩向火把圈子齊射!孫臏啊孫臏,你可謂用心良苦,做得乾淨徹底!龐涓要有你如此鐵石心腸,豈能讓你活到今日?你,終於成名了,你是踩著我龐涓的屍骨成名的……
龐涓抽出甲帶上的短劍,用盡全力,猛然插向自己的腹中!
經過一夜激戰,太陽出來時,馬陵山地沉寂了下來,惟有齊軍的歡呼聲響徹山谷。
魏國最精銳的十萬大軍,就這樣被全部殲滅在這片平淡無奇的山谷裡。
馬陵道大戰的消息迅速傳開,各國頓感輕松,天下彈冠相慶。
馬陵之戰,使魏國用雄厚的財富與漫長的時間堆砌起來的最具威懾力的精銳主力毀於一旦,魏國唯一一個極有統兵才能的上將軍龐涓,也死於非命。從此,這個超強戰國,便在齷齪的內耗中日複一日的衰落下去,使戰國初期形成的格局為之一變,為戰國中期爭雄的新局面拉開了序幕。
魏國留下了短暫的霸主真空,齊國卻並沒有立即填補上去。
馬陵大戰後,齊國將相失和,田忌與騶忌相互傾軋,騶忌巧妙的給田忌設了一個“謀反”圈套,田忌被迫逃亡到楚國去了。孫臏失望的秘密離開了臨淄,去山野隱居了。齊國的強國優勢,便因為失去兩大名將而大為遜色。
一個短暫的均勢,罕見的出現在戰國時期。
一個百年不遇的大好時機,驟然推到了青廬閣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