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靖浩本來是想拒絕的,可架不住母上大人的威壓。
最後客客氣氣的謝過了大班長,答應了明天去見上一面。
見劉穎挽著自家老媽,一老一少親親熱熱地逛了出去,一路歡聲笑語,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
劉穎腳步輕盈,依然保持著少女時代的跳脫。老媽平時看似風風火火,現在看她的背影,步履顯得有些沉重。
一歲年紀一歲人,到底是老了。
平時注意不到的細節,在不經意的一瞥中,讓孫靖浩心中猛的一痛。
看著老媽心情不錯,又有些釋然。
讓她有機會出去走走,換個心情總是好的。
他留在了店裡照顧生意。先去後廚看了一下,又洗了手,幫著幾個阿姨一起包小籠包。
現在小店招人越來越難,年輕人基本都做不長。
這些阿姨都是跟著老媽幹了一二十年的老夥計了。是從小看著孫靖浩長大的。
“剛才那是誰家的孩子?你們家親戚嗎?”一個阿姨突然發問。
孫靖浩有些訝然,“她不是我那個老同學嗎,以前經常來的呀。你怎麽不記得了?”
幾個阿姨面面相覷,似乎對劉穎一點印象都沒有。
孫靖浩接著道,“從小學到初中,你們是看著她長大的,不可能連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幾個阿姨齊齊搖頭,其中一個道,“哪有這回事?你幾時帶女生來過店裡。”
孫靖浩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記憶很清晰。盡管事隔十年,很多回憶都歷歷在目。
這些阿姨也是很喜歡劉穎的,小時候還經常逗著她玩。有空的時候,劉穎還幫著她們一起乾活。
都拿她當自家孩子一樣。
怎麽可能不記得?
要說她們中間一個人記性差還能理解,總不能來個集體失憶吧。
又回想起來一些細節。
劉穎經常在他斜對面的那個座位上,有時夕陽會透過玻璃,照在她白皙的面頰上。
那時候她全神貫注的做著手裡的活計。臉上罩上了一層暖黃的光暈,整個人都會顯得分外寧靜。
只有在那個時候,孫靖浩才會意識到,那個平時嘻嘻哈哈的小女生,也會有如此祥和靜謐的一面。
將疑惑放在心裡,不動聲色的繼續壓面餅,泰然自若的換了個話題和阿姨們繼續閑聊著。
就這樣操持著店裡的生意,從中午一直忙到晚上。
點心店不做晚飯生意,到了五六點鍾的時候。
把剩下的澆頭拿出來,再加上一點素菜。或者下面,或者做蓋澆飯,一起把晚飯對付了過去。
店裡的面澆頭種類眾多,口味也不錯。可陳年累月這樣吃,大夥兒早就膩了。
但是沒辦法,這也算是店裡的一點福利。這樣可以為大家省下一頓晚飯錢,員工們還是挺樂意吃這頓飯的。
孫靖浩樂呵呵的跟著眾人,吃了一碗爆鱔蝦仁面,把晚飯解決了。
最後將板搭門一塊塊地裝起來,就算是結束了一天的營業打烊了。
說起來這種板搭門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也只有在這種保持著古風的老街和古鎮上才能看到。
就像腳下的石板路,兩側的仿古建築,重建的古戲台,不知道從哪兒搬遷來的石牌坊一樣,都是為塑造老街氛圍服務的。
一切都是為了吸引遊客。
孫靖浩放上最後一塊木板,拍了拍雙手,有一種收工後的輕松感。
一個人溜達著沿著老街一路行去。
初秋傍晚的涼風打在身上,拂去了身上的燥熱。
看著周圍一棟棟粉牆黛瓦的建築,緩緩流過的西塘河,以及河邊依然如煙如幕的垂柳。心情還是非常舒爽的。
在這做古城中,只要有一顆願意發現的心,隨時都能飽覽美景。
走過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隻鎮河石狸貓。
實際上,這條街上每座橋邊都有一坐狸貓石雕。也就一米多高的樣子,七八歲小孩的高度。
現在,狸貓石像旁邊的石條凳上坐了一個人。
那人面朝著河面,背對著街道,好像是在欣賞河對岸的風景。
一人一狸差了兩三米的距離,一個面朝著老街,一個背對著舊巷。
孫靖浩不經意間掃到那個有些熟悉的背影,心中頓時疑竇叢生。
這也太巧了吧,上午剛跟闊別十年的劉穎同學重逢,現在又遇到了她的那位青梅竹馬。
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立刻停下了腳步,試探著喊了一聲。
“沈昱?”
那人聞言,立刻回頭。
孫靖浩每次看見那張清新俊逸的面龐,總要感慨一下命運的不公。
那小子憑什麽能長得這麽帥,還給不給普通人活路了?
孫靖浩有時也會暗自腹誹一下,喜歡沈昱這種長相的女生,應該都是心智不太成熟的那種,估計都是中小學女生的心態。
沈昱確切來說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帥,說是俊美更加恰如其分,就是如今流行的流量小鮮肉那一款。
更可氣的是,這人不需要美顏濾鏡,純天然的360度無死角。五官幾乎沒有瑕疵,皮膚狀態也好的驚人。
你一個大老爺們兒,膚質比十六七歲的少女更加水嫩光潔,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沈昱看見孫靖浩,微笑著點頭示意。
孫靖浩走上兩步,問道,“你這個大忙人,怎麽有空到老街上閑坐?”
沈昱有家動漫工作室,跟孫靖浩算得上是同行。這兩年來多少有些交集,偶爾也會聊上幾句。多少還有些老同學的交情。
沈昱向邊上挪了一點,給孫靖浩在石條凳上流出了大半的位置。
孫靖浩見此,就順勢坐到了石條凳上。
“這兩天有些累,沒法靜下心工作,就出來走走散散心。”沈昱解釋道。
孫靖浩隨口道,“休息一下也好,精神也不能老是緊繃著。”
沈昱看著橋對面的建築,多少有些感慨,“從小學到現在,這一晃都多少年了。”
孫靖浩笑了,“也不用這麽多愁善感吧,你這口氣就像是退了休的老頭子。”
沈昱語氣悠悠,“那時候我也就六七歲的樣子。一天傍晚我跑到這座橋邊,看到一個美院的女生在這兒寫生。”
孫靖浩調侃道,“不愧是你呀,那時候就對女生感興趣啦。”
沈昱面帶追憶之色,“那個女生穿得很隨意,白襯衫加上藍色牛仔褲,扎了一把馬尾。給人的感覺特別清爽乾淨。當時夕陽的余暉照映在她的身上,白襯衫上泛出橙黃色的光彩。她烏黑濃密的發梢鑲上了一圈金邊。特別是她那時專注的神情,給我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象。簡直有一種仙女臨凡的感覺,她身周的每一縷陽光,都似乎是從天堂中照射下來的。”
“她身前的那幅畫也特別驚豔,給了我莫大的觸動。畫中河對岸的民居,在特定的光照之下,斑駁的光影就像在跳躍。有莫奈的那種味道了。那個場景,讓幼年的我第一次觸及到了審美,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一扇大門。”
“我就呆呆的站在那兒,看著她畫畫。當時的場景,到了現在還歷歷在目。她就坐在那兒對著畫架,心無旁騖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成為了環境的一部分,刹那便是永恆。就像她旁邊的這座石狸雕像一樣,小橋,流水,古街,這千年來的風霜,從來沒有改變過它們。”
孫靖浩心說,你還敢更矯情一點嗎?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一個六七歲的小孩,還能有這麽高的審美品位,這都是你後來腦補的吧?
這番話中到處都是槽點,讓他實在無從吐起。
輕咳一聲,打斷了老同學的追憶。
“沈昱,你不是專業學美術的吧?”
“對啊,我原本學的是建築設計,後來半路出家,繪畫是自學的。”
孫靖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自己讀的就是美專,學校水平很一般,但好歹也是正規院校。
所以他對美院女生的做派,是相當了解的。
女生畫油畫的時候,哪有什麽乾淨清爽的。看上去都是亂糟糟,髒兮兮的。有些不修邊幅的,看上去比男生還要髒亂。
本地的美院都很一般,老師的水平都夠嗆,還能教出什麽特別優秀的學生。
還能畫出莫奈的味道,你怕不是失了智吧?
孫靖浩非常委婉的給沈昱只出了上述幾點,讓他不要過度美化童年的記憶。
沈昱聽了有些失神,神色變得非常掙扎,看樣子像是正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上反覆橫跳。
良久之後,沈昱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有些喪氣。
“也對哦,十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哪能記得這麽清楚,可能是我平時不經意間,一點一滴加工出來的。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那天有個美院的女生在這寫生,離著那座石狸也就兩米的距離吧。”
孫靖浩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想再打擊眼前這位老同學了。乾脆就閉上嘴,什麽都不說了。
孫靖浩說剛才那些話,明顯有些不合時宜。人家美化一下童年記憶也沒什麽不好的,他也沒必要給別人添堵。
只不過他心裡對這位老同學多少有些不滿。
想想當年,沈昱和劉穎成天黏在一塊兒,一副郎情妾意的樣子,感覺就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上午從劉穎那裡得知,沈昱竟然快要結婚了,新娘竟然不是班長大人。
這終歸是讓旁觀者有些遺憾的。
孫靖浩多少有些同情劉班長,盡管她上午的言行很克制,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對此事的自怨自艾。
但孫靖浩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幽怨。
沈昱就憑他這外貌,便能惹下一身風流債。況且,這人的家境貌似也不錯。這些年來不知道還遭逢了多少爛桃花。
他和班長的勞燕分飛,在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
沈昱見孫靖浩猶豫之後,又默不作聲,知道他還有話要說。
“老孫,你說話別說一半好吧,還有什麽話盡管說出來。”
孫靖浩道,“你說那美院女孩在石狸旁邊畫畫,這是不成立的。因為這些石狸貓雕像,是在近幾年才安置在橋邊的。”
“不可能!當時肯定是有石狸的,我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這些石狸在這至少放了好幾百年,地方志上寫的明明白白。”
孫靖浩心平氣和,語氣舒緩,“這幾座鎮河石狸在這兒放了幾百年不假,可在幾十年前就毀損或者遺失了。現在的這幾座,都是近些年來,為了發展旅遊事業,重新仿製出來的。你別看它們的外觀有些滄桑,其實都是用現代工藝做舊的。”
沈昱默然無語,眼神變得有些空洞,既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發呆。
過了一會兒之後,又喃喃的問了一句。“你不會搞錯吧?”
孫靖浩見他精神狀態不對,本來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可現在既然對方問了,總要好好的回答吧。
“這件事情千真萬確,我母親在前面開了家點心店,從小到大我一直在這條街上走動,這裡幾乎就是我的遊樂場。”
沈昱閉上了眼睛,面容有些扭曲,雙手抱頭,腰彎了下去。自閉了整整兩三分鍾。
孫靖浩心裡有些慌了,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嘴欠,沈昱又沒得罪他,何必為了心裡的一點小情緒去擠兌人家。
可說來也怪,沈昱平時挺開朗的一個人,總不會為這點小事情緒崩潰吧。
沈昱緩緩的放下了雙手,慢慢的支起身體,開始變得躊躇起來。
“老孫,我可能是真有點問題了。剛才那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這幾天來記憶總是出現偏差。本來確切無疑的記憶,變得特別的虛幻。每次跟別人對質,到最後發現出錯的總是我。”
孫靖浩有些吃驚,這位老同學看來真是有些問題。剛才何必義氣用事,萬一他真有個好歹,自己這心裡也過意不去啊。
只見沈昱面帶苦澀,“最嚴重的問題是,我發現我的未婚妻可能不是原來的那個了。”
“啥”孫靖浩有些不明所以。
“我有這幾年來跟她相處的所有記憶,可中間似乎缺失了點什麽,而且我結婚的對象也不應該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