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忽聽得外面大道上蹄聲踏踏,一騎快馬正飛馳而來。
狄仁傑幾人都趕忙靜默,到破了洞的紙窗前向外一看。
只見塵土飛揚中,馬匹方至院外,便發出了噅的一聲嘶鳴,將馬上那人直摔了下來。
他一聲慘呼,倒在了雪地上。
狄仁傑等人忙出外一看,只見那人呼吸細微,略帶顫抖,幾乎快斷氣了。
他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傷,兀自流著鮮血,還沾著泥土和雪花。
那人一面發出了痛楚的呻吟,瞥眼見到了狄仁傑幾人,忙道:“救……救我……”
幾人方過來,那人便一把抓住了狄仁傑的手腕,看著他道:“你……你是……狄……狄仁傑……”
幾人都是一驚。
狄仁傑道:“你是誰?你怎麽會認得我?”
那人“啊”的一聲,眼神中登時又是欣慰又是激動,可也充滿了焦急和哀傷,甚至還帶有一點絕望,卻又似乎將狄仁傑當作了最後的一絲希望,抓住他手腕的手握得更緊了,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一面咳血,一面斷斷續續地道:“我……終於……找到……你……我……十三年前……陛下……派我……他們……內部……”
狄仁傑忙道:“你快別說了,先救你的命要緊。”
那人忙一轉身,臉上浮現出了痛苦的神情,另一隻手也輕輕地扶住了狄仁傑的胳膊,緩緩搖頭道:“來……來不及了……”
狄仁傑忙問:“到底是誰把你傷成了這個樣子?”
那人一字一頓道:“寒……刀……幫……”
韓忠義道:“又是寒刀幫!他們就在附近嗎?”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又道:“我是……暗探……”
狄仁傑道:“你是奉旨打入寒刀幫內部的細作?”
那人又吐了口血,道:“不……不是……不是寒刀幫……寒……寒刀幫……不是幕後黑手……”
狄仁傑忙問:“那到底是誰?”
那人痛得“啊”的叫了一聲,不由得雙手放開了狄仁傑,仰臥在了雪地上,輕輕地擺動著頭,呼吸急促,快連發出聲音的力氣也沒了,隻小小聲地說出了一連串的詞:“造反……京都……洛陽……李姓……寶劍……禁軍……徐傑……吏部……何璧……內奸……內奸……”說著又嘔血。
狄仁傑忙道:“你先別說這麽多,先說誰是幕後黑手。”
那人隻感到眼前恍恍惚惚,一片片的雪花落在臉上,寒風一吹涼涼的,不覺從眼角流出了熱淚來,哭叫:“十三年哪!十三年!黑暗!不是人!苦啊!”
狄仁傑知道那人已失去理智,再遲就真的來不及了,隻連忙搖晃著他叫道:“你快說呀!說呀!到底是誰!”
喘了口氣,見那人兀自神志不清,說著胡話,遂又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很痛苦,這十三年來你無時無刻不是提心吊膽地活著。可你要相信,你所做的這一切,都不是徒然。也許因你一人所帶出來的消息,便可以救得上萬人免遭塗炭。所以不要讓你十三年的雪藏盡付東流!快說,那人到底是誰?”
那人一聽,登時清醒了,猛一轉頭,看著狄仁傑道:“是他……是他……是他!”
狄仁傑道:“誰?”
那人叫道:“他還活著……他沒死!他還活著!”
狄仁傑喝問:“到底是誰?”
那人最後說了一句:“是……徐……徐……徐幾……徐幾……他弟弟……徐幾也……徐幾也……弟弟……徐幾……”說著便氣絕。
幾人都驚道:“竟然是他!”
韓忠義“嗐”的一聲,道:“我早就說是他!”
狄仁傑見那人死不瞑目,遂用手在他的面上輕輕一拂,方才閉眼了。
幾人正欲將他埋了,忽見遠方有無數黑影閃動。
韓忠義忙道:“你們護著大人,我過去看看。”
狄仁傑道:“忠義小心!”
韓忠義遂展開輕功前去,耳旁風聲呼嘯,飛雪撲面而來。
此刻身上系有除夕夜從陳年丈的門人手中奪來的一把劍,垮在腰間。
韓忠義踏著樹枝,迅速地環視四周,只見數不清的黑影在自己身邊亂晃,皆是身手敏捷的高手。
韓忠義不由得一驚,想道:“適才那人為寒刀幫所害,莫非便是他們?”忙手握刀柄,時刻提防著他們突襲。
卻見那些黑影並不出動,只是在亂樹林中迅捷地挪移。
韓忠義想道:“他們似乎是想把我引到什麽地方?”
便跟著狂奔。
行了數裡路,來至盡頭處,竟是一竹林。
此時風雪迷蒙,夜卻不甚暗,因為有月光照亮。
韓忠義穿過一片茂林修竹,到了正中央時,正東張西望間,忽地從四面八方閃出了無數個蒙面殺手,齊圍在了自己周邊。
韓忠義猛一回頭,只見一個蒙面人已站在了離自己一丈遠處,用他沙啞的嗓音說道:“韓忠義,別來無恙?”
韓忠義認了出來,便是當夜劫走了彭大人的那個殺手領頭。
不禁說道:“又是你。”
那領頭的哼哼冷笑道:“自五湖鎮一別,你和你主子狄仁傑都過得還好嗎?”
韓忠義哼了一聲,道:“托你的福,好得很哪!”
領頭的道:“我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韓忠義道:“你知道我要來?”
那領頭的道:“當然知道,你和狄仁傑的一舉一動,我都了如指掌。”
韓忠義皺眉道:“看來我們中間果真有你們的人,是不是他向你們通風報信的?”
領頭的驚道:“你……你不要胡說!我們哪用得著什麽人來通風報信……”
韓忠義哼道:“你都這麽說了,看來就是了。”
喝問:“那個內奸到底是誰?”
領頭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韓忠義道:“我雖想知道,你卻也未必肯告訴我。”
領頭的道:“那如果我真的告訴你了呢?”
韓忠義道:“那你說的肯定是假的。”
領頭的道:“這就是了,那你又何必多問。”
韓忠義道:“你這是不肯說嘍?”
領頭的哈哈大笑道:“韓忠義啊韓忠義,你跟你主子狄仁傑是一樣的蠢!”
韓忠義哼道:“你們是很聰明,可卻是用它來作惡。”
領頭的輕輕地歎了一聲,抬頭望著半空飛雪,歎道:“每個人都有善惡兩面,可這二者又有什麽分別?你所認為的惡,又何嘗不是我心目中的善?”
韓忠義冷笑道:“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們濫殺無辜,擾亂天下,這難道就是你心目中的善?”
領頭的看著他道:“無辜?誰是無辜的?我問你,這世上有哪一個人是無辜的?有哪一個人是無罪的?我告訴你,所有的人都有罪!至多也不過是罪大罪小之別!彭羽是個好官嗎?王家呢?這個天下呢?武則天呢?這些愚蠢的老百姓呢?這世上的人呢!他們好嗎!他們難道不該殺嗎!”
韓忠義道:“你心中除了仇恨,還有什麽?”
領頭的含淚叫道:“沒有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剩下仇恨了,無窮無盡的仇恨!如果沒有了仇恨,我就活不下去了,你明白嗎!”
韓忠義道:“我不知道你都經歷了些什麽,可不管怎樣,人也不能只有仇恨哪。”
領頭的道:“那還有什麽?”
韓忠義道:“愛。”
領頭的道:“愛?”
韓忠義點頭道:“是的,愛。人世間只有一樣東西能大過一切仇恨,那就是愛。”
領頭的呵呵苦笑道:“愛?這些人值得去愛嗎?”
韓忠義道:“或許確實不值得。可你愛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值得你去愛,而是必須要愛。愛是這世界上、也是人身上最本質的東西。當你失去了愛,生命還剩下什麽意義呢?你又怎麽能活得快樂呢?”
領頭的冷笑了一聲,道:“你不會明白的。我們所有人都被這無恥虛偽的世界給坑害過,所以早就不知道什麽叫做‘愛’了。我們隻想報仇。”
韓忠義道:“那你們報仇的對象又是誰?”
領頭的道:“便是這世上的惡人。”
韓忠義道:“以惡報惡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領頭的叫道:“韓忠義!你不要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你跟你主子狄仁傑是一模一樣的虛偽,只會滿口說著些不切實際的廢話!你有本事就用你無邊的愛、偉大的善去感化他們吧!還想在這裡跟老子說教?哼哼哼!我告訴你,我現在先解決了你小子,然後再送你狄大人他們跟你一起上路!”
一面大笑,做了個手勢,叫道:“兄弟們!都給我上!殺了他!”
韓忠義眼見上百個殺手一齊持刀殺將來,不覺緊皺了眉頭,冷汗直流,明知此刻縱使自己武功再為高絕,亦難逃九死一生,隻得拔出劍來拚命。
漫天飛雪如梨花般亂舞,伴隨著狂風陣陣。
眼花繚亂中朦朦朧朧,好似茫茫濃霧籠罩了整片大地。
月色當空,無數刀刃寒光閃動,映著遍地積雪熠熠生輝。
一聲大喝回蕩,劍氣橫掃,近身諸人排排倒下,雪白上頓時鋪陳了一片殷紅。
兵刃撞擊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徐徐消散在了遼闊的夜空中。
林間清幽而寬廣,在風雪交加之中颯颯作響。
刀劍亂晃,如霧裡看花目不暇接。
黑影綽綽,似神出鬼沒無影無蹤。
擦過時竹葉輕緩飄落,掠過時竹竿傾斜折腰,掃過時竹心空空如也,閃過時竹韻聲聲滴翠。
兼有無數暗器透穿飛雪疾射而來,於劍光揮舞之下悉數墜落。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煙靄迷漫之中現出了萬根雪松針,猶如浩瀚無際的宇宙中無窮盡的星辰一般不可勝數,又仿若銀河倒懸驟然傾瀉,拂過空中層層寒意,使之威力更甚其初,滲入塵世間可見與不可見的每個角落。
欲待持劍擋格,奈何一觸即破,上從劍尖,下至劍柄, 轉瞬結冰,脫手而出,頃刻之間,裂成碎片。
刺骨極寒直指面門,便似天昏地暗一般攜風帶雪席卷而來。
未及眨眼,猛地沸反盈天,熱潮如湧,寒針宛似身處炎炎烈日之中盡數消融。
聞得四周啪啪巨響,方一扭頭,只見一竿竿綠油油的修竹連根拔起,如同泰山壓頂之勢襲來。
遽爾一躍半空,俯瞰下方群竹相戮,炸響延綿。
雙足方輕觸竹枝,鐵器便再度齊飛,其間冰冷與殺氣交錯縱橫,相互覆蓋。
東躲西閃之際,運起十足內力,登時氣壓沉沉,翾風回雪,竹葉片片脫開,漂浮於天地之間,蕩漾在月光之外。
注視那恍若夢境的場面,好似水中望月虛實難辨。
葉片之上堆積著與其相濡以沫的霜雪,於寒涼患難之中不肯相棄。
冰冷則更顯其情深意切,似在言說,任你北風無情吹來,吾等亦將永不分離!
因而刮來者絕非散辭,乃恭祝白頭偕老之意。
二者遂牢不可破,更為堅固,勝似諸般器械。
葉片均附有深厚內力,如流星般閃爍著轉瞬即逝的光芒,劃過一片漆黑的夜空,從眾生的眼前飛馳而過。
又像雨點般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發出唰唰之聲迅疾灑落,擋掉了一切的障礙與危機,一面似鞭炮爆裂一般攻來,劈裡啪啦混著慘呼之聲不絕於耳,登時便在五彩斑斕的雪地上盛開了一朵朵鮮紅的爆仗竹,渲染了整個夜晚。
瞬即乾戈止息,風雪無跡。
竹林中複歸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