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黯淡，濃雲翻卷，狂風大作，疏雨淅瀝。

　　洛陽城內一片靜謐。

　　緊閉的城門之上，幾個崗哨方才聚眾飲賭畢，現已朦朧醉眼，昏昏欲睡了。

　　時夜已二更，空落落的街道上，更夫獨自一人穿街度巷，敲著梆子，一面叫著:“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雨點滴滴答答，灑落在家家戶戶的瓦簷上。滴下來時，宛若一張漏了洞的水簾，滾得遍地石板路滑溜溜的。

　　在一團漆黑中，唯宰輔的住宅兀自掌著昏暗的燈火。

　　相隔幾條街，乃兵部尚書彭羽府邸。

　　大門前屹立著兩個石獅子。

　　門的正上方，有當今禦筆親題所賜金框匾額四個大字:國之棟梁。

　　匾的正下方，有兩個站崗的凍得直發顫，正說著話。

　　其中一個姓趙的道:“嗐，甭提了。衙門還掛著亥牌呢，這會子半個多時辰不到，倒讓那幫兔崽子佔足了便宜，咱哥兒倆黑燈瞎火的接這鬼差，真是倒霉。”說著一面發抖，牙齒打冷戰。

　　另一個姓錢的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歎道:“誰說不是呢。那又能怪誰?這時辰難不成不是咱自個兒挑的?不就圖能多點兒碎銀子花嘛。”說著，眼中隱隱泛出淚光。

　　又哽咽著續道:“你看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怎整?一家子幾口，我不養誰來養?這半夜裡的差使，雖則苦了些個，至少家裡人每頓飯能多樣兒菜吃。欸，你上回看我那老母，染了風寒，光請個大夫就得一兩銀子，請得起嗎?更別提還要藥錢了。都以為咱城裡當差的多風光呢，這些個事兒，說來誰信?你再看我那幾個孩兒，一身皮包著骨頭，瘦得什麽似的。嗐，如今這賦稅又得交更多了，還讓不讓人活了?啊?你說怎辦呢?顧了頭顧不得尾啊。”說著，歎了口氣。

　　左右環顧了一番，又狠狠地小聲道:“奶奶的，這話兒啊，我原不該說，但你瞧瞧這些個當官兒的，都什麽樣兒啊！不說別的，就說裡……”偷偷指了指彭府大門。

　　旁邊姓趙的會意，點了點頭，聽那姓錢的續道:“現如今，邊關那兒正打著戰，他怎麽說也是個兵部的官兒吧，為國家為老百姓，有出過一點兒力嗎?聽說前日又去討了個小老婆，成日價吃喝玩樂的，哪兒有什麽憂國憂民之心。得了吧，不就是靠著親爹的功績上去的，有什麽了不起！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一時彼一時。哼，我看一直以來，就是這麽些個人兒，一點兒都沒變！”

　　說到末了，忽然提高嗓子，似是有意怨與誰聽。唬得旁邊那姓趙的連忙捂住他嘴，低聲道:“哎喲我的老兄啊，你可低點兒聲！這可是天子腳下，彭府前。如此般口無遮攔，與人聽見了，會惹禍上身的！不但你的腦袋要搬家，連兄弟我也給連累嘍！到那時，咱家人怎辦?有謀反之嫌，是要誅連九族的！”

　　那姓錢的哼了一聲，過了半晌，又喃喃了一句:“如今這世道，有好官嗎?”

　　被那姓趙的聽見了，說道:“東街的狄閣老，據說一年破上萬個案子，卻無一冤案，又勤政愛民，人們都叫他老人家‘青天大老爺’。這算不算是‘好官’呢?”

　　那姓錢的冷笑道:“你親眼瞧見他破案上萬，又怎麽愛民了?那也不過是傳說而已，誰知道是不是徒有虛名。即使真有那麽神，而今當上了宰相，位高權重，成日享著清福，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肯定也變了。管管天下大事，或許有之，

至於小老百姓嘛，哼哼，他老人家又豈會顧念。”說著譏諷似的撇了撇嘴，似笑非笑。　　那姓趙的道:“他老人家如何，咱雖難以曉得，可他身邊的韓護衛，當初可是寧願辭去皇帝親封的將軍之職，如今隻做一個小小的護衛，守在他老人家身旁，這又怎麽說?可見必有其過人之處，也未可知。”

　　二人正說著，十幾號人馬從愈下愈大的雨中緩緩而至。

　　兩個站崗的一見，登時立得筆直，一齊叫了聲:“呂隊長！”

　　只見那帶頭的停了下來，瞥了二人一眼，“嗯”了一聲。此人正是巡邏隊的呂隊長。

　　他身後的巡邏隊員皆身穿軍裝，腰系佩劍，神情略顯疲憊。

　　呂隊長捋了捋下頦的幾根胡須，問兩個站崗的道:“可有什麽異常?”

　　那姓趙的答道:“沒有，一切都正常。”

　　呂隊長又“嗯”了一聲，微微點頭，囑咐二人道:“近來乃非常時期，爾等勿要掉以輕心，玩忽職守，有所懈怠。為了以防不測，再過半個時辰，我還領巡邏隊來彭府巡查。你二人夜間站班，到時朝廷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二人應道:“是。”

　　聽呂隊長說了聲:“走。 ”十余騎便影影綽綽隱沒在了後巷子口。

　　兩個站崗的待人馬走遠了，方一齊歎了口氣，複又說起話來。

　　此時月色盡被烏雲遮蔽，光亮愈微，耳旁唯聞緊風呼嘯，伴隨著大雨如注，寒意刺骨。

　　那姓錢的哆嗦著道:“憑什麽?成日裡就聽得說，‘彭尚書，於國家戰時’，什麽‘用兵之際，乃棟梁也’。哼，我看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不靠阿諛奉承，裝腔作勢，能被皇上委以重任?除了一張嘴，還有什麽?我怎麽就看不出……”

　　說時絲毫不曾放低聲量，唬得那姓趙的魂不附體。其聲雖被大雨蓋住，卻仍是易於聽聞。

　　那姓趙的忙做個鬼臉，使勁擺手，在那姓錢的耳畔低聲道:“唉呀大爺啊，我求你啦！隔牆有耳，這時說誰也不能說彭大人，說彭大人也不能在彭府前說啊！管他棟不棟梁的，關咱屁事兒啊！”

　　那姓錢的一聽，不但未收斂，還愈來勁了，大聲道:“我就說了！我就他媽的說姓彭的了！你怎地呀?我說姓彭的關你他媽的屁事兒啊?我說的話我自負責！就算要謀反砍頭誅連九族，那也還輪不到你！這姓彭的狗官也配我罵?我要罵就要罵他媽的朝廷，罵他媽的皇上！你說，這種鳥人難道不是那個皇上任命的?皇上全權交與姓彭的處置，都處置些什麽了?國家打戰，我們日益加重的賦稅交上去的又怎麽著了?你敢說有一半沒落入了貪官的口袋?……”

　　那姓趙的攔也攔不住，勸又勸不來，直急得跌足。

　　正無開交，大門忽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