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明和丁婷離開中日合資大型汽車製造廠,前往昨晚計劃好的一家國有企業——省屬大型煉鋼廠,碰碰運氣。
每個煉鋼廠都有一根高聳入雲的煙囪,英姿挺拔,很好找。煙囪就像大海裡夜空中的北鬥星,他們從公交車下來,便向著煙囪的方向徑直走去。
雖然煉鋼廠的門口保衛不見得不比中日合資大型汽車製造廠森嚴——有一老一少兩個門衛,而且要求進入煉鋼廠的陌生人登記身份證和理由,但有了失敗和成功的兩次經驗教訓,他們堂而皇之地進到了廠區。
進入廠區,眼前的場景,他們只在電視新聞上見過——一個女報道員,戴著安全帽,對著手上的話筒,興奮地介紹又一家大型工廠落成。
迎面是一條寬闊的柏油路,顯然是為大型消防車準備的。柏油路的兩旁布滿了各種口徑的鋼管,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纏繞來纏繞去。
有的鋼管“吱吱”作響,不停往外噴射著水蒸氣,像燒開的水壺,高高翹起嘴角,哼哼唧唧。
有的鋼管特別碩大,讓人想象到受不了家庭暴力的女人,帶著幼小的孩子,臨時寄宿在工地上堆積如山碩大的城市下水道管道裡。
鋼管統一漆了紅漆,但一些鋼管上的紅漆已經起泡脫落,露出鏽跡斑斑的真面目,有的地方有補漆的痕跡,看起來沒有周邊的老漆那麽厚重。
這確實是一家有年頭的老牌國有大型企業。
陳若明和丁婷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左顧右盼,賊頭賊腦,探究各種新奇古怪的設施到底是做啥用。
走到柏油路的盡頭,他們來到一個多層的辦公樓前。
辦公樓獨立於廠內的其他建築,有五層樓高,像一個火柴盒一樣四四方方。外牆刷了偏黃色的牆漆,門面簡樸又不失整潔,像一個端莊的中年婦女,衣著雅致,體態勻稱。
辦公樓門口沒有人看守,他們魚貫而入,問了幾間辦公室,終於在三樓找到了廠裡的人事部。
聽說他們來找實習機會,人事部的主管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帶著歉意說:“小夥子,真的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暫時沒有安排實習生的計劃。要是有的話,我們再通知你吧。”
陳若明不依不撓請求道:“我們只在這裡幫忙做事,不拿工資,只要實習結束,給出個實習證明、蓋個章就行。這樣可以嗎?”
主管想了想,打了一通電話向領導請示,最終答應讓他們留下來,“那這樣吧,你們留在人事部幫忙,廠裡負責你們的早餐和中餐,但是不能發工資補貼,上下班坐車的錢還得自己出,行不?”
陳若明和丁婷滿口答應,當即留在人事部幫忙做事,中午就吃到了廠裡免費提供的午餐——真是美味極了,比學校的飯菜可口多了。
他們開始朝九晚五上下班,這是學生們最期盼最憧憬的生活——比起苦悶無聊的讀書日子,他們更向往有了工作後的自由。
每天早上,他們一起坐公交車到廠裡,晚上五點半下班後,趕回學校吃晚飯,偶爾加班的話,也在廠區附近吃。
廠裡剛啟用人事管理系統,替換以往人工加檔案袋的管理方式。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全廠員工的資料錄入管理系統。
全廠光正式員工就超過八千人。每個人要錄入的個人信息繁繁種種,多達幾十項,錄入資料後還得把他們的紙質檔案一並掃描上傳到系統,工作量並不小。
在煉鋼廠實習的一個月裡,
在丁婷好說歹說下,陳若明和她周末一起去過一趟書城、一趟公園,還逛過一趟北京路步行街。 書城是陳若明一個人最常去的地方,離學校不遠,花一元錢乘公交車三個站就可以到達。
這個距離,走路的話也可以,大概二十分鍾左右。讀書的時候,陳若明就經常周末獨自一個人走去書城。
從周三第一天坐公交車到煉鋼廠實習開始,丁婷就喋喋不休地說道周末跟陳若明一起出去玩——這是她留下來做實習工的真實目的,怎麽能輕易放棄。
陳若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書城,答應丁婷周六吃了午飯後一起去逛書城,若是不答應的話,肯定被丁婷煩死,再說,暑假裡自己一個人也是無聊。
實習工作並不比讀書輕松,忙了幾天工作,腰酸背痛,總算迎來了周末休息時間,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葛優躺”,睡懶覺。
周六上午,丁婷像樹獺一樣在床上磨蹭到中午吃飯時間才起床。
她挑了一條淺灰色的長裙,上衣是一件黑白格子條T恤,匆匆忙忙給自己打了粉底,塗了口紅——這是自參加市場調研大賽以來的第二次化妝。
丁婷到飯堂的時候,陳若明已經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一見到陳若明,她笑呵呵解釋道:“不好意思,來晚了,女孩子約個會就是麻煩,又得挑衣服,又得化妝,想不遲到都很難。以後,多幾次約會,習慣了就好。”
陳若明覺得好氣又好笑,想糾正她“約會”的說法,卻不知道怎麽說好,隻好一臉嚴肅地說道:“快去打飯,再晚點就沒有飯吃了。”
在公交車上,丁婷神采飛揚,像一隻小黃鸝似的一路上嘰嘰喳喳,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陳若明往常獨自一個人到書城,如果是坐車,他都是坐在車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即便是跟黎潔一起坐車,兩個人也就是小聲聊幾句。
現在,旁邊坐了一個像開演唱會一樣的活力小女生,吸引來車上乘客注視的目光,煞是不習慣。他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丁婷的話題。
好在距離不遠,不一會兒就到站了。到站的播報聲到了最後一遍英語播報,在陳若明的提醒下,丁婷才收起話匣子,緊隨他下了車。
丁婷形影不離地跟著陳若明,在書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仿佛一旦陳若明離開她的視線,就會就此憑空消失,再也見不到。
他們先是逛了暢銷書區,再逛了信息科技區、英語讀物區、社會經濟學區,最後到了旅遊文化區。
丁婷一邊翻看書架上的圖書一邊問道:“陳若明,你最想去哪個城市?”
陳若明頓了一會兒,“沒有想過。”
丁婷翻開一本《蘇州遊覽指南》,興奮道:“我最想去蘇州。 那種江南美景,腦補一下也很美。你看這個拙政園,名字是挺奇怪的,但看起來真別致,不愧是桂林山水甲天下,蘇州園林甲全國。這個寒山寺,對了,就是《楓橋夜泊》中的寒山寺。”
她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念完,她詳細看了寒山寺的介紹,更是堅定了要去蘇州的決心,“你看,這個寒山寺始建於公元五零二年,有一千五百年這麽久了,一定得去看看,你說是吧?”
又翻到下一頁,“這個山塘街,小橋流水人家的樣子,真的美翻了。想象一下,傍晚時分,跟相愛的人手牽手,放慢腳步,踩在這石板路上,隨便逛逛,再吃點小吃,你說多麽愜意啊!我太愛蘇州了!一定要去看看。”
陳若明聽著丁婷手舞足蹈的推介,隨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遇見蘇州》翻看,江南的美也吸引了他。
他感歎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確實如此,難怪歷朝歷代的文人墨客都愛江南,向往江南。”
丁婷一聽,難得陳若明也有認同她的時候,高興壞了,“你也愛上蘇州了吧?明年暑假我們一起去吧?一定很好玩。”
這個問題,陳若明既不想回答“好的”,又不想當即給丁婷頭上淋上冷水,他說道:“你喜歡蘇州,那就買一本吧。”
“好啊,那就買這本《遇見蘇州》吧,這個書名聽起來就特別美,就像我遇見你一樣。”丁婷歡快道,從陳若明手中拿過《遇見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