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一下個學期,同學們依然十分重視學習,課堂上的老師們也沒有令他們失望。
教《電子電路》的老師,總是卡茲卡茲不停地寫滿整塊黑板的公式,完全不顧課堂上一群一臉看不懂的表情。
有一天,他突然伸出一條生滿白色舌苔的舌頭,說:“如果沒有歐姆表,也不用擔心,可以用舌頭來測量電子元器件的電阻。”
教《運籌學》的老師,習慣性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樣子,舉出各種實例來印證課本的理論,不遺余力地吹捧這門課程的重要性。
他舉過一個送外賣的例子,說:“如果你是一個外賣員,要同時送出多份外賣,如果你學過《運籌學》,那就完全不一樣。你可以用最短路徑理論,快速計算出送外賣的最佳先後順序,成為一個效率最棒的外賣員。是不是很有意思?”
教《經濟學》的老師,每節課都天南地北侃侃而談,嘴巴像音樂廣場的噴泉,有噴不完的唾沫星子,從來不曾枯竭過,也從不著課本上的調。
學生們像圍著噴泉戲耍的小孩,聽著他的課,思維活蹦亂跳。
他說,他也寫過一本經濟學的書,學校卻沒有用他的書做教材,而是用了競爭對手——G市另一個理工學校老師寫的教材。他因此一直對學校耿耿於懷。
在同學們眼裡,這些老師代表著學識淵博、見多識廣,受到同學們的愛戴和崇拜。
但是,也有例外。就是在這個學期,信息系統與信息管理專業來了一個研究生剛畢業的女老師,權且稱呼她為C老師。
C老師教《組織行為學》,她既沒有教《管理學》的老師那麽霸氣外露,也沒有教《電子電路》的老師那麽思維敏捷,也沒有教《運籌學》的老師那麽自信,更不會像教《經濟學》的老師有講不完的案例。
在課堂上,她只是照本宣科,幾乎是把課本的章節,逐字逐句,複讀一遍給同學們。她的普通話發音很標準,無可挑剔,但同學們並不是來聽播音員播音。
在那個陽光燦爛、涼風習習、花開蝶舞、草綠蟲鳴,正是談戀愛、打瞌睡的美好時光裡,C老師沉悶乏味的講課,讓同學們深受瞌睡蟲之害。
同學們在課堂上百無聊賴,索性在宿舍裡睡懶覺,或者打遊戲,不去上她的課。即便來到了課堂上,也是開小差看閑書,或者直接竊竊私語聊天。
眼看著教室裡的空位越來越多,C老師卻一點都不生氣,也不點名。
如果這發生在大三、大四,甚至是在大二下個學期,同學們都求之不得,到處宣揚C老師的好,C老師體察民情,但卻偏偏發生在大一,恰恰成了C老師的問題。
所以說,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是多麽重要,如同在正確的時間遇見正確的人是何其困難。
同學們對C老師的教學方法議論紛紛,不滿日積月累,與日俱增,終於像滾燙的熔岩突破地表噴射而出。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陳若明,他呼籲說:“同學們,C老師這樣上課,跟我們自己看書有啥區別?再這樣下去,這門課就要被她耽誤了。我們集體把她換掉吧!”
他像秦末的陳勝、吳廣跳到高台上,振臂高呼,揭竿而起,公開向同學們倡議換掉C老師,結果一呼百應。
討伐C老師的“檄文”——請願書,自然落在了陳若明的肩上。他義無反顧,利用晚自習時間,帶著憤慨的心情,手寫了一份“檄文”。
至於那篇“檄文”到底寫了什麽,現在已經沒有同學記得,也無從考究。大概青春逝去,也隨之一起下落不明,甚至灰飛煙滅。
無論如何,那篇“檄文”即便沒有李斯《諫逐客令》的旁征博引,也沒有駱賓王《代李敬業討武曌檄》的先聲奪人,卻也算是青春歷史的見證,總歸應該是悲天憫地、慷慨激昂。
當然,C老師所謂的“惡”,沒有始皇帝、神龍皇帝那般罄竹難書,但同學們口中“誤人子弟”這個罪名也不輕。
在同學們選出代表,把“檄文”交到學院領導之後,在課堂上,可以看出C老師努力嘗試改變教學方法,但效果並不明顯。
學院領導認為C老師剛畢業,教學經驗不足可以理解,希望同學們能夠給她一段學習進步的時間。
以陳若明為代表的五班同學已打定主意,毫不妥協,與學院領導多次交涉,堅決要求換掉C老師。
C老師再也沒有在課堂上出現,得知勝利消息的同學們歡呼雀躍,就差照著結束高考時的瘋魔樣子,把《組織行為學》撕得粉碎,拋向天藍如洗的天空。
包括黎潔和丁婷在內的同學們此時才發現文質彬彬的陳若明,也是一個熱血的戰鬥青年,恰似活在激情燃燒的一九一九。
一直以來,陳若明的學習生活都在平靜中渡過。在家裡,他是一個勤快聽話的男孩子,做什麽事都一絲不苟,經常幫助母親做家務,平日裡喜歡搗鼓修理各種壞掉的家用電器,不會跟父母頂嘴、爭吵,更沒有賭氣離家出走。
在學校裡,他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好學生,學習認真,熱愛思考,數學和物理成績特別好。平時除了看書,就是和同學一起打籃球,暑假時到河裡或海裡游泳,沒有抽煙,沒有打架,也沒有沉迷遊戲,沒有早戀。
這樣的生活狀況一直持續到高二下個學期,一種叫“六合彩”的賭博活動,像一陣黑旋風似的在小縣城風靡起來。
那是一種衍生於香港“六合彩”的賭博方式,參賭者每期買入各種數字組合,然後等待香港電視台開出“六合彩”中獎號碼,來確定輸贏。
這種賭博的賠率非常高,如果購買所謂的“特碼”,中了,賠率可以達到一比四十。這樣的賠率,就像八爪魚牢不可破的吸盤,吸光了所有人的理性。
馬克思說,資本一有適當的利潤,就會非常膽壯起來。只要有100%,就會使人不顧一切法律;有300%,就會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絞首的危險。賭博也是如此。
大人們的膽壯了起來。一時間,“六合彩”幾乎吸引了所有大人的參與,大人們仿佛一夜之間找到了不勞而獲的發財之路。
即便最終輸多贏少,他們依舊沉迷不悟,就像進了慈雲山瘋人院的瘋子,相信昨晚的夢境是冥冥中給他們的某種暗示。
各種押寶中獎號碼的方法五花八門、神乎其神,每期都會有人販賣一種印有各種動物圖案的圖紙,儼然當做神的某種暗示。
晚飯後,忙碌了一個大白天的大人們不再收看《新聞聯播》,也不追著看《渴望》或是《還珠格格》了,把電視留給了家中的小學生看《西遊記》。
他們開始帶上老花鏡,像學識淵博的博士,仔細察看圖紙,然後在房前門後、街頭巷尾高聲發表各自的研究心得,並為誰對誰錯爭執不休,最後神神秘秘地買入自己相信一定會中的號碼,盤算著開中的話可以賺到多少倍的錢,心裡暗暗竊喜。
洪亮的爭執聲無休無止,徹底打破了陳若明寧靜的晚自習時光,更讓他崩潰的是一向反對父親賭博的母親也深陷其中。
在小時候的記憶中,母親極力反對父親參與賭牌,陳若明多次見到因為父親在外賭牌,母親哭天搶地跟父親吵架,口中念念沒法活下去,然後就是曠日持久的冷戰。
讓陳若明萬萬想不到,如今“六合彩”這股妖風,竟然蠱惑了對賭博深惡痛絕的母親。
他曾經試圖讓父母放棄“六合彩”,也曾經請求大人們放低音量,但都以失敗告終。為此,他人生第一次跟父親吵了一架。
母親並沒有站在他這一邊,她批評了他,她說大人們不惜拿出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去押碼,都是為了能夠讓孩子們過得更好。這是母親第一次批評他。
在家裡實在沒法靜下心來學習,陳若明只能選擇騎自行車到學校晚自習,這樣一個來回在路上就花去了半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高中的學習任務非常重,他在煩躁中度過了大半個學期,但“六合彩”旋風卻沒有任何偃旗息鼓的意思。
對於小城少年來說,除了家裡有本錢外出做生意外,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
到了高三,陳若明愈發感受到學業的壓力,晚自習時間越來越不夠用。
他每天一早就起床,帶上方便麵做乾糧,騎車二十分鍾左右到學校,一直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家睡覺。家變成了他歇腳的旅店。
高考前的一個月,高強度的學習和不健康的飲食讓他患上了胃病。盡管胃病痛起來疼痛難忍,但他依然堅持早出晚歸。他的身體日漸消瘦,精神也消沉了不少。
高考後,他接受了治療,開始服用一種白色的小藥丸,雖然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卻一直不見完全好轉。
在胃病和高考的雙重打擊下,陳若明從一個自信開朗的小鎮青年,變得寡言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