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小子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隔著一個車道,老謝躲在碩大的四方形水泥柱背後觀察著小楊。
深夜,整個地下停車場安靜極了,從入口車道到B、c區之間,總共隻亮了兩盞小燈,一種地下室特有的汙濁氣味,與煙氣、油氣,以及汽車嗆鼻的塑膠皮椅味道,一起在這個開闊的空間裡遊弋。
小楊坐在警衛室中,貪婪地吸著指頭縫裡的半根香煙,就好像在候審室裡等待法庭判決的重刑犯那樣,神情焦躁而苦悶,夾著香煙的手指,每隔十幾秒就發一次抖。
從昨天起,老謝就覺得小楊怪怪的,上班時對自己不理不睬,一簽完到,就縮在他的辦公桌後面發呆,有車子進來也不管,只知道把玩他那個新買的手機,好像在等誰的電話。
有時候老謝也覺得奇怪,像小楊這麽年輕力壯,學歷也不差的小夥兒,為什麽會跑來這傳說中的“恐怖社區”做臨時警衛?
老謝私底下聽人說,這個漂亮小夥子和社區裡好多人妻都“關系匪淺”,每天下了班,還要到社區的各個樓層“值班”,從這些人妻身上,拿到的錢比警衛薪水多得多。
難道這個警衛身份,只是小楊的掩護?
下午,小楊值班時更是誇張到不行,不但在警衛室牆上貼了一張觀音畫像,還弄來一堆平安符,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脖子上也掛,門口也掛,搞得連老謝都心煩意亂,跑到警衛室外抽煙去了。
他雖然被這小子搞得很煩,但心中也好奇極了,整個下午都在偷偷觀察對方。
這小子身上一定發生什麽事了。
大夜班是最難熬也最寂寞的班次,孤燈隻火,仿佛只有世上最不得已的人才會在這時保持清醒。
小楊又拿出手機來看,老謝實在想不通誰還會在半夜兩點打電話給他。
老謝從水泥柱背後走出來,悄悄來到警衛室門口,咳嗽一聲,午夜裡聲音刺耳得連自己也嚇一跳。
小楊沒理他,只是焦慮地看著自己的手機。
老謝有點火大,想進去問個清楚。當然,他仍然會注意說話口氣,就好像他上個月邀小楊回家吃飯那樣,妥善地維系住同事間的情誼。
走進警衛室時,有一股很香的味道撲鼻而來,那味道他很有印象,好像在哪裡聞過,但真要說在哪兒卻又說不出來。他聳肩對小楊說:“小楊,你這兩天怎麽搞的?有麻煩就說,大家都會幫忙你的。”
小楊居然還是不理他!
老謝火了,心想自己好話說盡,他還當我空氣一樣?!正想發火,停車場不遠處幽幽傳來一道歌聲: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那道歌聲很優雅,但也很淒涼,在那麽孤寂靜謐的地下空間中,聽起來讓人腳底有點發冷。
老謝掃了一眼監視器屏幕,黑白畫面一幀幀不斷切換,照出停車場各區的各個角落。
沒有半個人,也沒有任何車輛發動。
“小楊,你聽到了嗎?”老謝毛骨悚然地說。
小楊像是快要崩潰了,抱頭趴在辦公桌上,抖得連桌上的文具也隨他一塊發抖。
“你別光發抖,快點出去看看啊!”
小楊就是不理他,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平安符,緊緊抱在頭上。
老謝氣得衝出警衛室,獨自往c區走去……也有可能是e區,他不怎麽確定那歌聲的來處,
淒涼的聲音在空洞的停車場內蕩漾開,實在有種莫名的詭異感。 不可能有人在停車場裡唱歌,三更半夜的,沒有誰會那麽無聊。而且這是蔡琴的歌聲,那種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帶著濃鬱磁性的聲音,別人想學也學不來。
蔡琴當然不會來這個社區的停車場,一定是cd,要不就是收音機。
小楊這小子不知道在怕什麽,又不是第一天當警衛,怕個屁啊!
不像是c區傳出來的,老謝緩緩走向停車場最陰暗的e區角落。奇怪,歌聲小了下去,仿佛是已經達到將他引過來的目的,沒有繼續再歌唱的必要了。
地勢低窪的e區,滿地都是水漬,每逢陰雨天必淹水,是住戶最不願意停放車輛的地方。
聲音小下去了,聽不見了,卻漸漸有一股惡臭味傳來。
天,這是股什麽臭味啊——老謝拉起製服領口遮住鼻子——臭得像有個死人!
這個念頭讓他的汗毛豎了起來,呸,停車場裡當然不會有死人……
老謝就著微光在e區中尋找,繞過一根又一根水泥柱,趴在地上檢查車子底盤,看看有沒有發現。
一個月才拿兩三萬塊新台幣的工資,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他這兩天都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好像是生病了。
忽然,一輛車吸引了他的目光,黑色Bmw X5系列,在一堆低檔車中特別醒目,那光燦的保險杆,優雅的車體弧線,連走得靠近一點都會有自卑感,他這輩子是不敢想了,一邊看著就好。
他站在車旁邊,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直覺,那股臭味像是從這輛車裡發出來的。
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越靠近這部車,惡心的氣味就越重。
他把臉小心地貼在車窗上往裡瞧,裡頭沒有人,當然也沒有死貓死狗。
但臭味更重了。
他緩緩來到車子後方,可惡,臭味是從車後方發出來的——是車的後備箱!
突然,蔡琴的那首歌又響起來: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老謝嚇一大跳,駭然退到水泥柱後方,玻璃車窗裡,面版位置亮起一片海藍色,像是什麽播放器。
這是怎麽回事?!車子怎麽會突然唱起歌的?難道……難道自己遇見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諷刺的是,這首歌是他最愛聽的一首歌,上個月還買了一張cd回家,連他老婆都愛不釋手。
這種怪事老謝這輩子還沒遇過,那惡臭,那歌聲……是不是該回去找小楊弄一張平安符來呢?
“叩、叩、叩”——鞋後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逐漸往e區靠近。老謝躲在水泥柱後,身體都軟了,心想今晚可真倒霉透頂, 這麽晚了還會有誰來,該不會是……
“嗚……嗚嗚…”那個人好像在哭。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這麽做的……”
是小楊?!老謝意外之至,原來那腳步聲是小楊發出來的,他八成也聽到那歌聲了,但他在跟誰說話,還哭得那麽凶?
果然,小楊一邊拿著手機,一邊走過來,站在那輛Bmw旁邊。
“我……我真的不想殺你老公,但……但他當時手裡有刀啊!”小楊悲叫一聲。
老謝完全愣住,小楊說……他殺了誰?!
“我會處理,我會處理掉的!今天晚上,我就會把‘他’處理掉!”
小楊站在Bmw的車尾,一邊發抖,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串車鑰匙,鑰匙在他手上哐啷亂響。
原來那輛車是小楊的?
老謝忽然聞到,空氣中除了惡臭,還有另一股香味,從小楊身上傳出來,那股紫色薰衣草的香味,他想起來了,和他老婆的沐浴乳味道一模一樣。
這時,車裡的歌聲由弱轉強,淒淒涼涼地吟唱。
小楊鳴啊驚叫,凶狠地起腳猛踹那輛車子:“你唱,你再唱,再唱我也不怕你啦!”他的表情有點瘋狂,像是被驚嚇到極致後的一種情緒爆發。踹完車後,他拿鑰匙扭開後備箱的上蓋,掀起來說:“別怪我,你別怪我!”
老謝心中害怕極了,也好奇極了,眯著眼睛偷偷看去。後備箱裡躺著一具已經有點腐爛的屍體,拉開塑膠布後——赫然就是他自己!
“老謝,我根本就不想殺你,你知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