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太陽懸在天上,陽光照入大堂,無需開燈也能看清屋內的擺設,華美裝飾的邊緣,陽光為其鑲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金絲楠木製作的餐桌前坐著三位男性,其中兩個大人,一個小孩。
帝國蒼月公的獨生子雲上人吃著飯,毫不掩飾地,向桌上另一個不認識的大人投向“天真”和“好奇”的目光。
原本這個時候,雲上人應該會在帝國滄海大學的學生別墅裡陪同希如歌,甚至可能會開心地共進午餐……
但今天是個罕見的例外。
雖說雲上人平時也會來此吃飯,次數也不能稱之為稀少。
來的時候,除了特殊情況,多數是和希如歌一起來這,為將來可能的政治聯姻培養感情。
這次雲華表卻單獨叫了他一個人——他其實知道原因。
他知道那個不認識的大人是誰,即使早在自己出生之前,這個大人就已經離開了江陵。
雲上人也知道,能享受父親這般待遇的,只有青年這一位。
他的父親坐在主位上,面朝大門,沒有動筷,只是一直看著青年。
青年長發束起,衣衫整潔,洗漱之後換了一套體面的衣服,顯得風姿維雅,似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謙謙君子。
起初使用碗筷時,動作有點生疏,顯得不自在,好像有段時間沒有坐在桌前體面地吃飯,但極快便適應了,筷子夾菜和扒飯都沒有碰到碗發出響聲,細嚼慢咽地沒有說話。
這次雲華表將雲上人叫來,便是讓雲上人認識這個青年,這個青年是雲上人的三叔,雲華表的親弟——雲思吾。
了解雲家的人都說,現任蒼月公的親弟弟雲思吾受到邪說蠱惑,拋棄了榮華富貴離開了江陵城,獨自漂泊遠遊天下,再也沒有回來。
這件事曾鬧得沸沸揚揚,傳播極遠。
不止升鬥小民,帝國之內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會多少有點耳聞,甚至帝國之外同樣有生命知道此事。
雲家三番五次遣人尋找,依舊音信全無。
慢慢地,上代家主,也就是雲上人的爺爺也放棄了找回的念頭,隻當這兒子死在了哪個旮旯角落。
只有雲華表不信,一直托人追尋,可是多年以來一無所獲。
有人說這青年死了,被哪群匪徒劫奪,卻身無分文慘遭殺害……
有人說這青年成了瘋子,受到蠱惑後神智失常,否則也不會拋棄這萬貫家財……
只有雲華表相信他仍活著,只是不肯回來。
因此每年都揮霍了大筆錢財,派遣專業人士尋找自己的弟弟,足見兄弟情深。
雲華表沒有兄長,只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現在妹妹已經嫁人,弟弟則是雲思吾。
而他唯一的獨生子雲上人又體弱多病,非奉明行不可醫治,這次雲思吾回來,彼此好像又有點兄友弟恭的意思。
不少人都在提前思考:下一代的蒼月公會是誰。
真的是這個活不長的雲上人?
還是要落在出走十余年的遊子雲思吾身上?
雲思吾吃完,沒有說什麽,安靜地擦擦嘴,倒也沒有想著離開,而是坐在柔軟的毛毯上緘默無言。
見此,雲華表頗為失望和疲倦,無力地將手放在木扶手上,指尖摩挲著噴漆的扶手轉折處。
“上人,你下去吧,好好做今天的功課。”
雲上人因病從未上學,雲華表為他請了最好的教授,一直想將他培養成才。
事實也不負雲華表所望,雲上人確實取得了非常優異的成績。
不過他的功課都是當堂完成,從不拖延,因此這裡講的功課肯定不是在學業上……
雲上人告辭,留下這兄弟倆敘舊。
食指不停地輕敲桌子,噠噠噠地,敲擊聲一下接一下地響,聲音拉得很長,正如雲華表的影子,顯得瘦弱和孤獨。
雲華表靠著椅背,微眯著眼睛回憶過去,懷念地說著過往的事情,偶爾會露出愉悅和釋然的笑意。
他想通過這些往事,來勾起弟弟對昔日生活的情緒,來彌補這十多年來不見一面的情感裂隙。
“你也知道,我自幼患有大病,這病還遺傳給了上人,因為早產,還病得比我更加嚴重。
長期吃藥養病的我,十天有八天躺在床上不能運動,養成了瘦弱的體型和無力的身體。
那十天裡沒病的兩天,出門也多遭旁系親屬嘲笑譏諷為‘藥罐子’。
那時我不懂事,聽著他們的話,竟真的以為自己活不長,於是不敢告訴父親母親以及其他人。
可是一次你聽見他們說我要‘早死’之後,一把抄起了旁邊的椅子去打他們。
你小時候身體比所有同齡的孩子都壯,大家都打不過你,你將他們全打倒在地,椅子都被乾散架了。
他們哭著向你求饒,你卻大聲叫他們向我求饒,還放言他們再敢欺負我,就還要打他們。
求饒之後,你放過他們,但是他們找上了各自的父母和長輩,這事又鬧到了爸爸媽媽那裡去。
他們負了傷,長輩們自認佔了理,於是便瘋狂地鬧,看樣子是想從父親身上剜下不小的一塊肉和不少油水。
父親聽完他們說的話,沒有再問我們。起因、過程、結果,通通沒問。
我們就害怕地站在父親旁邊,生怕父親聽信了讒言,會狠狠地懲罰你。
我就想如果真要罰,我就站出去都幫你扛住,畢竟你打他們都是為了我。
父親沉默了好久,突然他站了起來,一巴掌打在鬧得最凶的長輩身上,直接打斷了他一顆牙,左半張臉高高腫了起來,像半個屁股似的。
他拍著你肩膀,大笑不止,說,‘不愧是我雲家的兒子,這麽小就知道保護哥哥’。
又對他們說,‘我兒子打的是你們兒子,怎麽是你們到我面前哭鼻子?既然在我面前哭鼻子,就乾脆點, 我也打你們’,拒絕道歉和賠償。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令人懷念。
成了蒼月公之後,我一直在找你,甚至還想過,如果我死了,你在我這個位置上,一定能做的比我更好……”
說完這些,雲華表都險些流下幾滴鱷魚的眼淚。
他擦了擦微微濕潤的眼眶,繼續長籲短歎地說著過去。
“那事之後,我們的關系便一直很好,唯一一次的惡化,就是你受到了那人的邪說蠱惑……”
“哥!”
在雲華表回憶過去回憶了許久之後,雲思吾首次說話,終於打破了自己良久的沉默。
聽見自己的弟弟開口,雲華表嘴唇咧開,很是滿意。
他自認為雲思吾在自己的述說中,終於憶起了過去的時光,為此洋洋自得,陶醉在給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
見到這張臉、這幅神情;聽到這些話、這些“發自肺腑”的深情回想,雲思吾很是失望。
“哥,”他搖頭,否決了雲華表的回憶,“你還是沒有想清楚我離開這裡的真正原因。”
他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和一次次信任被辜負的厭惡。
那張臉上浮現的錯愕被他收入眼底,雲華表的回憶,讓他心中想起了許多,想起了許多年前發生的事情。
“你不要再自我感動和自欺欺人了,你騙得過別人,騙得過自己,但你騙不過我。”
他一字一句皆是擲地有聲,似是平地起驚雷。
“哥啊……方才的話語中,幾分真,幾分假,你自己分得清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