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圖書館燈火輝煌。
“教授您好,請問符靈轉換系最基礎的教材在哪裡?”一樓櫃台,方朔詢問一個老人。
在這個圖書館,這個老人是他暫時看到的唯一的人。
老人喝著熱好的燒酒,穿著滿是酒漬的長衣,敞著衣服,露出肥胖的大肚子。
“你自己找!”他滿口酒氣,指著峭立的書架,“反正總歸在那,問我幹什麽,我還要喝酒!”
說完他又往嘴裡灌了一口燒酒,笑呵呵地拍著肚子趴在櫃台上,醉醺醺的。
“好的。”
微微欠身致謝,方朔走向那些書架。
書架上雜亂地堆著無數的書籍,上面覆上一層厚厚的積灰,吹開後塵霧亂飛。
書籍沒有分類,像是哪有空隙就順手塞在哪裡。
這給方朔尋找自己想要的目標書籍帶來極大的麻煩,他只能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慢慢找過去,雙眼掃描著所有的圖書。
雖說圖書館不限出入,自由開放,但平常只有上學期間才會有人來這裡看書。
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才會有勤工儉學的學生來這幫忙整理書籍。
可是意外的,方朔遇見一個女孩,十三歲模樣,一頭長長的低馬尾,一對黑色的豎瞳。
她飛速地跑了過來。
“您好,我是圖書館館長李商非,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您目標為何?雖然我目前不是,但我很快就是,這可以我目前的目標……”
她身上穿著勤工儉學的衣服,懷裡還抱著一摞書,若無意外,她剛剛是在整理書籍。
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她聲音很低,但還是被方朔聽見。
“我需要符靈轉換系這個學科的教材,要最基礎的。”
帝國符文大學圖書館,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館內藏書文獻約兩千萬件,保養不易,整理極難。
想要從中找到想要的書籍需要最優秀的圖書管理員,而小女孩好像並不在此列。
“好的。”她微笑地回答,看似文靜,但並非如此。
“真是抱歉了,左南圖教授一向如此,他這個圖書館館長不管圖書。”
小女孩尋找的過程中,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許是太久沒與人交流,一下子打開話匣就變得喋喋不休。
“我半年前來到白帝城,呆在了這半年,他整天就知道喝酒,也不洗澡,旁邊的書都被他感染得一股臭味。
“他也不知道招人,整個假期就我和他兩個人呆這,我還是不要工資自己來的。天啊,這些書究竟遭了什麽孽,這些書都被他糟蹋了!
“等我未來當上校長,一定要把這些不負責任的圖書館館長和管理員全吊死在路燈上……”
並未覺得女孩很煩,方朔沉默地跟著。
“喏,找到了。”
她推來移動書梯,敏捷地爬上去將一本教材翻了出來,這本教材沒用過,但已經很舊了,紙張有蟲蛀的洞。
“謝謝。”
接過書籍,方朔看著女孩不斷嘀咕著走遠,繼續去整理書籍。
靠窗坐下,看向窗外,遠方有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入學考試的成績今天就能出來,屏幕前站著不少等待的人。
不欲理會瑣事,方朔靜靜地翻書,卻神遊天外……
……
喧囂傳來,大學內四處響起廣播,一道矜持的女聲通過喇叭不停地回蕩。
“……1021屆入學考試成績已經公布……”
窗外那個大屏幕前蜂擁著無數人,
他們踮起腳尖去看自己有沒有錄取。 收好書籍,方朔找到李商非並將書交給她,下樓離開了。
路過大屏幕時,方朔遠遠望了一眼。
依照成績進行排序,然後選出錄取的學生,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系部:符靈轉換系;姓名:方朔;準考證號:……成績:0分;錄取情況:錄取……”
不少人都在商討這個方朔究竟是何方神聖,也有人質疑黑幕,或者認定考試系統出現問題……
但是方朔並未留步,獨自遠行。
圖書館的頂樓,一個老人負手遠望,透過落地窗看著方朔瞧了眼情況便轉身離開,由衷讚歎:
“零分錄取,神色不驚,這個孩子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正是那個要看方朔準考證的老人。
“竟然能考零分,這麽久以來也就他一個了。”
那個年老的圖書館館長就躺在老人身後的地上,地上放著一瓶酒,他正倒在杯子裡一杯接一杯地喝。
咂吧咂吧嘴巴,圖書館館長嘖嘖稱奇:“比我那酒好多了,裴斯年你竟然不早點給我送過來。”
老人轉身瞧了眼館長的大肚子,皺眉不悅:“左南圖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才過一兩年,你就活成了現在的樣子。”
“嘿嘿……”
左南圖露出的笑容極為猥瑣,發黃的牙齒縫裡噴出一股惡臭。
“活回去!活回去好啊!活回一年前,活回十年前,我還是那個萬人敬仰的榮譽教授。”
搖了搖頭,裴斯年走到左南圖身旁坐下,拿起一個酒杯便想洗。
“別洗了,都是沒用過的,這麽久來,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喝酒……”
動作滯住一會兒,裴斯年往杯子裡倒滿了好酒,伸向左南圖想要碰杯。
看著裴斯年伸來的杯子,左南圖眯起眼睛,緊皺的五官活脫脫像隻大老鼠。
他忽然笑了起來,自顧自地喝著:“還是算了吧,裴校長。”
也沒管他,裴斯年小口品嘗了一下,皺起眉頭:“怎麽有股苦味?”
左南圖隨口戲謔:“我往裡面吐了點口水。”
裴斯年將杯中的酒潑去,重新倒了杯品嘗,眉頭這才舒展開來,不過還是不太樂意。
“你杯子沒用過,也沒洗過,底部積了層灰所以才苦。我早該想起你不靠譜的。”
“因為你根本沒想過!”左南圖忽然怒吼了一句。
“不啊,南圖,我當然想過。”裴斯年坐在他身前,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喝。
“我時常能憶起過去,就比如我們初次的見面。
我們入學考試考了一樣的分數,並列吊車尾,教授們說要抽簽決定淘汰誰。
那時我們站在簽筒前面,誰也不敢動,被教授逼著一人發了一根,結果都是通過。
後來才知道是老校長給了我們機會,都錄取了我們……過去的時光真是令人懷想啊。”
“所以你這次要給那個小屁孩一次機會?”左南圖想了想,說起零分錄取的方朔。
“我們需要給他人一個機會!”
斜視著裴斯年好久,左南圖愣愣說道:“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說完這句話,他呆呆地躺在地上很久,突然爬起來把那瓶酒搶過來,將瓶口對準嘴巴全灌了下去。
裴斯年伸出手想阻止,卻已經晚了。
一瓶好酒下肚,本就醉醺醺的左南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醉倒了過去。
酒瓶摔下,卻被裴斯年牢牢抓住,瓶口離左南圖只是毫厘之差。
裴斯年將酒瓶放在一邊,將自己杯子與左南圖杯子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但沒有喝了,有些嫌棄地放下杯子。
起身想要走,圖書館的穹頂亮起銀白色的亮光,一道矜持的女聲由喇叭傳出。
“裴斯年校長,校董會請求通話。”
“才來,酒都給這狗南圖乾掉一瓶了……允許通話。”
“收到。”
女聲消去,房間的燈光全部熄滅,落下八個符號的投影,那便指代著八位神秘的校董。
在眾多大學裡,帝國符文大學與眾不同。
不僅僅因為它是帝國的第一所大學,更因為學生完全不用上交任何形式的費用,全部免費。
可是帝國符文大學的日常運轉需要大量的資金,僅靠帝國議院的撥款完全不現實,更多的金錢和靈能結晶都是由這八位校董支出。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八位校董每年提供天價的資源,但又完全不求回報,只會偶爾扯幾句嘴皮子,或下達幾條不疼不癢的指令。
才允許通話,嘈雜的聲音就隨之落下。
“裴斯年你想做什麽……”
“你竟然錄取了一個考了零分的學生,還堂而皇之的將成績公示到屏幕上……”
“我從未聽過公開考試存在黑幕的校長……”
“你知不知道這會對帝國符文大學的公信力造成很大的衝擊……”
這些聲音都是機械合成音,而且由喇叭作為媒介。
即使是裴斯年,也不知道哪句話由哪個“符號”說出,那些符號的背後又是誰。
“考試成績尋常情況不能修改,這是‘詩姬’教育模塊的固有程序,想要修改,花費的時間太過漫長,會耽擱了別的孩子。”
裴斯年回答得雲淡風輕,好像不是什麽大事,即使傳出去足夠地驚世駭俗。
對於這個回答,校董們吵得不可開交,無一例外都在指責裴斯年作為校長已經失格。
“你一年多前搞出兩個新系部,已經透支了你在我們面前的話語權,又弄出今天這回事!我們要考慮更換校長了!”
即使是僵硬的機械合成音,裴斯年也聽出了威脅的語氣。
“是嘛……”裴斯年笑得很是任意,“你們準備換誰上來?”
安靜許久。
當今情況,他們要考慮得太多,目前確實沒有能換下裴斯年的人選。
再加上一些原因,即使這個老人頻繁做出超出他們允許的舉止,也只能撚著鼻子認。
“你這次可以錄取那個人,但你必須要修改他的成績,並且公示因為你的管理失誤,致‘詩姬’將這個學生的成績歸零!”
校董們先斷開裴斯年的連接,秘密商討了一陣子,最終宣布了決定。
“你要我改我就改,豈不是顯得我朝三暮四?我說我犯錯,對我的公信力的動搖很大,不改!”
裴斯年以近乎無賴的方式拒絕了這個要求。
“姓裴的你他媽……”
“詩姬,斷開連接。”
那八道符號突然暗了下去,燈泡重新亮起,光明再度出現。
裴斯年笑著等待燈光重新黯淡,但是越等,他的笑容就越淡,直到大日西墜,明月高飛。
笑容徹底消失,裴斯年朝空氣問道:“詩姬,那八個老東西沒有要求繼續通信?”
事實上,那八位校董滴水不漏,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一絲關於自身的信息。裴斯年完全不知道他們年齡,但還是經常稱呼他們老東西。
在裴斯年眼中,八位校董冥頑不靈,不知進取;在八位校董眼中,裴斯年飛揚跋扈,恃才放曠。
彼此需要又彼此嫌棄。
“是的,校董會的諸位並未再次申請通信。”矜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來回踱步,裴斯年眉頭緊鎖,太不對勁了。
這八個老東西遇見點小事就大吵大鬧,天天叫囂著要換校長,要罷免了他這個打工的,但終究只是口頭上說說,從未去物色新的校長。
——畢竟他是上任校長指定的接班人。
今天這事,他都準備好跟他們相互扯皮一夜,沒想到他們就這麽快放棄。
是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更改了目標,還是說……方朔入學這事的本身,就在他們計劃之中?
夜已深,冷風橫……
……
房門未鎖,燈火未明。
是夜,方朔走入臥室,迎面落地窗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他走上前去,就地坐下,隱約能聽見窗外呼嘯的狂風。
“你回來了。”
不知何時原走了進來,也打坐於地。
轉過身與原對坐,他歎了一口氣。
“你既然能錄取我,為什麽不修改一下分數,零分錄取,未免太招搖了。”
原將目光瞄向他處,說道:“這事與我無乾,我也沒想到你考了零分還能被錄取……你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學了一個月政史,突然發現要考的是別的,交了張白卷,又被零分錄取……玩人心態也不帶這樣的。”
沉默了許久,原好像自覺理虧,不肯說話。
“為什麽要把我轉到符靈轉換系,是臨時轉的還是早有預謀,又為什麽是這個系。”
現在的方朔心平氣和,勉強擠出無奈的笑,眼神像是看著一個淘氣的、長不大的孩子。
畢竟事已至此。
想了許久,原說道:“早有預謀。先學希如歌推薦的世際政史系,清楚帝國的現狀,確定正確的目標,再學符靈轉換系,掌控這個世界最基礎的法則,依照正常的方向去……”
“等等。”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方朔意識到什麽。
所有線索瞬間連接了起來。
“是臨時。”
他冷靜地分析,看似有條不紊,說道:
“8月1日你說了去報考,之後我在長生閣頂看見你,你那時肯定已經報完了,而無第二天所謂忘了問我一事。
“你有著自己的想法,那天早上給我講述歷史,就是代表了你已經給我報考了世際政史系。但是你在問我選擇時,我說法是聽希如歌的建議選擇的世際政史系。
“雖然你早就給我報了這個系,但你覺得我是出於希如歌,於是臨時換成符靈轉換系,因為我隻對這個沒有了解,確定我會考零分。
“原,你是在耍脾氣,你吃醋了。”
看著低下頭的原,這個孤傲高冷的大小姐,方朔莫名笑了起來。
一個能因為這種事吃醋的女子,不,女孩,在方朔眼裡格外好笑。
冰雕美人,不,沙雕美人。
唔……
沙雕是什麽意思?
好吧,這都不重要,因為他是瞎分析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情況,這通分析完全就是胡說八道,但不妨礙方朔往這方向想,去給自己找樂子。
深深吸了一口氣,原胸脯起伏不定,拔出三尺鐵往方朔盡力一扔,被他輕松躲過。
其實這不過是小打小鬧,因為如果原真想砸他,方朔是斷然不可能躲開的。
“砰朗——”
玻璃窗迸裂的聲響。
三尺鐵砸中玻璃窗,玻璃窗頓時迸裂,狂風吹卷窗簾,明月漫流房間。
片片碎光折射兩人身影,他們身上月光激流如瀑,場景夢幻得一塌糊塗。
“哈哈——腦、惱羞成怒!”
方朔一瞬間靈台清明,胸中濁氣一吐而盡。
隨著玻璃的碎裂,兩人之間有一道無形的隔閡化解。
方朔不知道那道無形的隔閡是什麽, 正如他不知道原為何僅因這些小事而吃醋、甚至耍脾氣。
他不知原因,但此時他隻覺得那或遠或近的原變得可愛了起來。
“呵。”
原站了起來,如水銀泄地的月光使她臉的輪廓變得模糊,好像能看見嘴角有一抹輕微的弧度。
“你之後的目標是什麽。”
方朔回答:“不知道。”
目前他確實沒有想法,也沒有目標,心情舒暢,無所畏懼。
“那麽,下不為例。”原聲音清澈,如月如水,“我最後一次為你定下目標,往後人生你要自己決定。”
“好啊。”方朔躺在地上,看著她在笑,他也不知道為何想笑,“你說。”
“這個目標一直是帝國符文大學的熱門話題,你也許有聽別人說過。全校第一,能去永天市居住並且進學,皇帝親自冊封爵位。方朔,我要你從零分開始,一年以內拿下‘全校第一’。”
方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不說話。
一會兒後,兩人同時伸出手,原將方朔從地上拉了起來。
“下午在學校做什麽?”拉起途中,原詢問道。
考試結束與成績公布之間,隔著整整半個上午、一個中午、加一個下午。
如此漫長的時間,方朔究竟在做什麽?
“在圖書館看了一天的符靈轉換系的教材。”
“是嘛,有學到什麽?”
“沒有,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全在想你為什麽要捉弄我。”
“呵,理應如此……吃晚飯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