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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愛無痕》一百四十四:父子倆
“怎麽可能?!”小丁臉色大變,不由尖叫一聲。

他這張年輕青澀的臉上,起初是驚愕震撼,然後再回到不敢置信的神色。

小丁被熱西丁這大膽的推測驚駭地說不出話來。

熱西丁也是疑慮重重,不自信地低語著,“有句話,不是說嘛,一切皆有可能。”

小丁的雙目瞪得溜圓,從人之常情上為“無辜”的祁建文辯解道:“那可是她的親媽、親弟的墳墓啊!熱局,我們漢族人可是有講究的,挖人墳墓是最缺德、最喪良心的事,會遭報應的!她祁建文怎麽可能會自掘墳墓呢?!”

小丁又連連搖頭,出言反駁道:“熱局,你這個想法根本站不住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不合乎情理啊!”

熱西丁看著小丁驚愕的神色,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太瘋狂,也太荒唐。

那邊的祁建斌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到監舍。

他覺得自己雙腿發軟,幾乎快要癱軟下去。

從監獄長卡勒亞特的辦公室到監舍的距離也就不到500米的距離,他覺得自己這是走過人生最長的一段路。

坐在單人床上,祁建斌幾乎虛脫。

他上身慢慢斜靠在被子上,緩緩抬起雙腿。

整個人蜷縮在單人床上,呈母親腹中胎兒的姿勢。

祁建斌面朝著潔白冰冷的牆壁。

眼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

不一會兒,打濕了臉頰下的被褥。

離世多年的媽媽和弟弟的墓地,竟然被人挖了。

報案人是駱波,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弟弟。

剛才熱西丁詢問他,有人在墓地尋找什麽東西。

祁建斌心裡很敞亮,這是妹妹乾的。

妹妹祁建文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

為了得到那對鴛鴦刀,竟然能狠心挖開親人的墳墓。

真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倘若她知道鴛鴦刀在駱波手中,那駱波將面臨著危險。

一想到這裡,祁建斌的淚水如決堤般噴湧而出。

他體悟道,祁家真的好悲哀。

親人為利不為情,這恐怕才是人性中最悲哀的地方。

等獄友嬉笑打鬧著回到監舍,祁建斌已泣不成聲。

此刻,他的心徹底寒了,對祁建文寒心至極。

住在上床的老林察覺到祁建斌抽噎不止,忙關心道:“老祁,怎了?出啥事了?”

祁建斌慌忙用手背擦著眼淚,搪塞道:“腿疼得厲害,實在受不住了。”

他轉過身見老林朝監舍外衝去,知道他要去喊獄警,忙用沙啞的聲音喊道:“老林,別叫人了,過來搭把手,把黑藥膏抹上,可能會好些。”

老林是個因犯貪汙罪被判15年徒刑的經濟犯。

他返回來,坐在單人床床沿,看著祁建斌從床頭塑料袋掏出一瓶罐頭般大小的塑料瓶,納悶道:“你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祁建斌不願提熱西丁過來打探消息的事。

他低聲敷衍道:“是我托人從外面捎來的。”

說完後就擰開瓶蓋,一股刺鼻的中草藥味散發出來。

老林聞著這難聞的味道,嫌棄道:“這啥怪味呀?真難聞。”

祁建斌濕漉漉的眼睛掃一眼老林,“難聞嘛?我怎覺得挺好聞,中藥不就是這味道嗎?”

老林神色黯然,自言自語道:“在這裡呆這麽久,都快待傻了,連中藥的味道都快忘了!”

路兩邊的荒野是皚皚白雪。

大雪將所有的顏色都覆蓋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無際耀眼的白。

不遠處的冬麥比荒野高出十幾公分,在碩大的白色棉被的遮蓋下吸收著水分。

路兩旁的樹如同冰雕一般,厚厚的雪順著枝乾的走向一直覆蓋上樹的頂端,將光禿禿的落葉樹裝點得冰清玉潔,嫵媚多姿,瞬間就少了往日的剛毅木訥。

遠處的松柏等常青樹卻又是另一番景致,往常的蒼翠總是流露出一種少年老成的持重,如今有潔白松軟的雪層映襯著,顯得俏皮活潑幾分。

一條滿是冰溜子的道路蜿蜒曲折伸向無邊的天際。

在這條返回西域市的省道上。

小丁手握方向盤,小心翼翼地開著車。

天空陰沉沉的,一片片潔白的雪花如一隻隻小巧輕盈的銀蝶在空中飛舞,劃出優美的弧線,悠悠地貼在玻璃上,慢慢化成一小滴水,晶瑩剔透,讓人愛憐。

坐在副駕駛位的熱西丁將車窗打開一條縫,零零星星飄進來的雪花落在手心,轉瞬間就化成了一絲絲清涼。

小丁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忍不住問著旁邊玩耍雪花的熱西丁,“熱局,咱就這樣回去?那這次不白來了嘛?!啥也沒打聽出來。”

熱西丁眯著眼笑道:“你是不是覺得咱倆空手而歸呀?”

“不是嗎?!”小丁反問。

熱西丁笑眯眯地揉揉腦門問:“祁建斌的檔案你看沒?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丁回憶著檔案上的記錄,斟字酌句道:“徹底死心了,心如死灰,無欲無求。”

“評價挺準。”熱西丁笑道:“他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等著在監獄老死,你說,他會在乎跟咱們坦白來要求減刑嘛?他看似是一個對啥都沒欲望的人,可是,他真的沒欲望嘛?”

小丁不解。

熱西丁分析道:“當我告訴他墳墓被挖時,你瞧見沒,他臉上的肌肉在上下抖動,那是氣憤的表現。”

小丁納悶,“那當時你為啥不來個窮追猛打?”

熱西丁嘿嘿一笑,“你應該知道有句話,欲速則不達。”

小丁聽明白了,錯愕道:“那你是說,以後,咱還來?”

“對,還要來,就跟祁建斌聊聊放下帕浪(聊天的意思),每次來給他買瓶黑膏藥。”熱西丁若有所思道。

小丁還是糾結道:“我總覺得咱們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放在前排座位間的台案上的手機響了,是熱西丁的。

他拿起手機接聽起來,臉部的神情由嚴肅變得愉悅起來。

熱西丁結束通話後,喜不自勝道:“卡勒亞特監獄長打來的,昨天的談話有效果了,昨天祁建斌回到監舍後,哭了,哭得還很傷心。”

小丁來了精神,“咦,他還會哭?!”

隨即,小丁頓了頓,支吾道:“熱局,昨天我就想,你倆過招,誰會贏。”

熱西丁得意道:“這第一局,我贏了。能讓祁建斌哭,會是什麽呢?你分析下。”

小丁猜測道:“會不會是那瓶黑藥膏把他感動得哭得稀裡嘩啦的?”

熱西丁搖頭,“肯定不是,我估計他猜測到挖他家墳地的人是誰,才這麽傷心。”

“啊!”小丁驚愕地長大嘴巴,“怎麽會呢?!既然他知道,為啥不說?”

“是啊,既然他知道,為啥不說呢?他在保護一個人。這個人是誰讓他這樣護著呢?”熱西丁嘴裡嘀咕著。

小丁知道,熱西丁又陷入到分析和推理中,沒去打擾。

警車在漫漫長路中行駛……

阿勒瑪勒村駱家小院。

駱波卷著一陣冷風衝進來,拍打著頭上的雪,對著坐在小桌旁算著帳目的駱濱說:“三哥,明天讓乾爸趕緊宰匹馬灌馬腸子,馬上要過春節了,縣上不少朋友要買馬腸子送禮呢。”

他一屁股坐在駱濱身旁的小凳上,從口袋掏出一卷百元大鈔,放在方桌上,“瞧見沒?人家把錢都給我了,都知道乾爸家的馬腸子最正宗,一點不摻假。”

駱峰坐在小凳上,彎腰給馬龍頭上塗抹著羊尾巴油。

腳旁的罐頭瓶裡裝著半瓶子羊油,駱峰右手塞進罐頭瓶裡,掏出一撮羊油正往阿依力(馬的韁繩)上塗抹。

寒冬臘月,馬龍頭和馬韁繩在低溫中歷經風吹雪淋,會變得僵硬發脆。

每逢寒冬,牧民每隔一周時間都會用羊油塗抹在馬龍頭和馬韁繩上,進行保養,讓它們變得柔軟,還能延長使用期,不易脆裂。

駱波把小凳搬到駱峰對面,也掏出一塊黏糊糊的羊油,朝奎斯坎(馬鞍上的繩索)塗抹著。

他自小就跟著乾爸巴格達提保養馬鞍子,動作很嫻熟,塗抹起來一點不遜於老農駱峰。

駱峰瞥一眼桌上的鈔票問:“你朋友給了多少錢啊?”

駱波回道:“5000塊錢,兩個朋友的,他們每人要20根馬腸子,說是只要好吃,讓我看著買。”

坐在沙發上給駱峰那件老棉襖內襯縫補豁口的李羽輕聲細語道:“明天宰殺,等熏好,還得七八天呢,能來得及嗎?”

駱波順杆子爬道:“三哥,要不,先把你上次宰的那匹馬的腸子賣給我朋友,咱家再殺一匹。”

駱濱抬頭朝東邊的鍋爐房看了一眼,“喲,斯琴正給大哥和二哥煮馬腸子呢,生的不到30根了,熟的有個十來根,你問問你朋友,熟的要不?”

駱波忙起身,推開廚房的門,香氣四溢。

他走進熱氣騰騰的鍋爐房。

斯琴正在土製鍋爐上的大鍋上用大火煮著五六根馬腸子。

她手上拿著一根細鐵絲將馬腸子扎破,來排出裡面的氣泡,防止馬腸子爆裂。

駱波把頭湊到鍋前,咽下口水,“三嫂,馬腸子多會兒能吃?”

外間的駱峰接話道:“三十白,你剛才不是還打算賣給你朋友嗎?”

李羽知道駱波饞馬腸子了,幫腔道:“自家先吃一根,又怎的?”

她看著用小計算器核算帳目的駱濱,“老三,你別說,每年冬天宰殺幾匹馬,讓你巴格達提叔熏製馬腸子,還能掙不少錢。”

駱濱加完最後一筆數字,才騰出空來,回道:“媽,李大哥也是這樣說的。今年11月底宰的那匹馬,沙拉阿姨灌得馬腸子,王儀娘家人都說油而不膩,肥瘦剛剛好,一個勁兒直誇呢,他們說明年還吃巴叔熏的馬腸子。”

斯琴腆著肚子走出來,笑呵呵說:“媽,我沒事,不如在家煮馬腸子、馬肉,咱賣熟食,還能多賣點。還能不讓鍋爐閑著。”

駱波雙眼一亮,讚譽道:“三嫂,你這主意行,現在送禮,沒聽說嗎,吃馬腸子的不煮,煮馬腸子的不吃,咱還能多掙點錢,就是比市場上便宜五塊錢也行啊!”

西域縣退耕還林面積不到萬畝,離地區林業局下達的種植面積任務還相差甚遠。

去年的退耕還林工作雖沒“剃光頭”,可是在年底各縣市考核中排名靠後。

2005年的地區召開的“三乾”(地區、縣級、鄉鎮主要領導三級)會議上,阿布都許庫覺得臉上很沒光彩。

在“三乾”會議後的座談會上,地區領導看似隨意地詢問阿布都許庫西域縣林業工作的事,實則無形中給阿布都許庫施加壓力。

阿布都許庫當即表態發言,西域縣的林業工作是縣政府站位不高、班子成員未高度重視造成的。

他表示,2005年一定會堅持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讓退耕還林工作成為帶動貧困戶增收致富的有力抓手,在林業工作上力求新突破。

地區領導笑著說:“阿縣長,你是一個工作閱歷豐富的縣級領導,西域縣的工作,我可是拭目以待哦。”

這不溫不火的話語讓阿布都許庫不由用餐巾紙擦拭下額頭上的汗珠。

參加完“三乾”會,在返回西域縣的路上,阿布都許庫就給分管林業工作的副縣長哈山打了電話,讓哈山三天之內拿出2005年落實退耕還林工作的實施方案。

夜已黑,原伊勒地區政府大院三號樓二單元一樓書房的台燈亮著。

阿布都許庫雙手交疊托著後腦杓望著天花板。

書房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熱西丁那張英俊的臉露出了一半。

阿布都許庫側臉一看,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邀請道:“回來了,今天不加班了?”

尤努斯推開半掩的門笑嘻嘻走進來,“再不回來,媽不吃了我。爸,忙啥呢?還不休息?”

他說著話站在書桌旁掃了眼上面的文件,尤努斯自小被教育不能隨意翻動父母的東西。

“還能啥?就縣上的工作。”阿布都許庫濃眉微蹙,漫不經心地將文件整理好,“地區公安局點名要你,你知道嗎?”

尤努斯點點頭,“今天領導找我談話了,最近要動批幹部,裡面可能有我。”

阿布都許庫見兒子伸手拿起盤中的蜜桔掰著,並未急著吃。

依照他對兒子的了解,尤努斯正猶豫不決。

“你不想去地區公安局?”阿布都許庫抬起眼皮低問。

尤努斯點點頭,“我喜歡在基層一線乾工作。”

阿布都許庫輕斥,“你以為在地區就離開基層一線了?!到了地區,你可能會更忙!地區辦的都是大案要案,不僅僅是西域市的案件,涉及到全地區,要統籌安排,而且辦案資源可以共享,說不定,你還能乾出更好的成績呢。”

尤努斯燦爛一笑,“我就喜歡忙,太閑了,真的會出毛病了。”

他又神秘一笑,探問著,“爸,領導找我談話,問起了你,聽領導的意思,你可能要離開西域縣,好像還要提拔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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