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琴這段時間性子很急躁。
在一些瑣事上,喜歡跟駱濱錙銖計較、爭吵不休。
這天,駱濱披星戴月地回到家,門廳裡只有斯琴一人。
斯琴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在小桌上,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
疲憊不堪的駱濱怒火升騰而起,“啥意思嗎?整天給我擺臉色,就不能給我個笑臉?!”
斯琴平靜地說:“你駱濱是天底下最忙的人,我敢擺臉子給你看嘛?!”
駱濱氣憤地嚷嚷,“你自己對著鏡子瞅瞅,你的臉難看成啥樣了?”
斯琴一直沒做聲,等駱濱發作完後,起身從茶幾的抽屜裡取出一張複印件遞給駱濱,“一個星期前,我就讓你看看這診斷書,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駱濱接過複印件,抬起頭吃驚的看著斯琴,“怎?!那孜古麗身上的癌細胞擴散了?”
斯琴難過地低語,“這複印件還是我上次給她送羊肉時無意間發現的,上個月她去地區醫院複查,那天你在地裡忙,是三十白帶著她去的。她竟然瞞著咱們,我只是擔心,那孜古麗姐姐不知道還能撐到多久?”
駱濱想著自己剛才對妻子蠻橫的態度愧疚不已,好久說不出話來。
他站起身準備去對面的艾力家。
斯琴知道他的意思,忙出言阻止道:“你也不看看,天色都黑成啥樣了?你現在去,艾力叔和瑪利亞阿姨說不定休息了,再說,讓旁人看到,你深更半夜去看那孜古麗,還不說三道四的。”
駱濱轉過身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自責不已,“都賴我,最近牛羊都要下了,一門心思光顧著照顧牛羊了,哎”
他煩躁的用手扒拉著頭髮,懊悔自責著。
這一夜,駱濱夫婦倆輾轉反側,久不能寐。
駱濱擔憂那孜古麗的身體。
而斯琴沉浸在那孜古麗搬回阿勒瑪勒村後的回憶中。
那時,斯琴對於那孜古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敬佩那孜古麗的學識和才乾。
同情那孜古麗身患癌症。
擔心駱濱把感情的天平側向那孜古麗。
聰慧的李羽看出了兒媳婦的擔憂,意味深長地對著斯琴說了一句話,“你改變不來環境,但你可以改變自己;你改變不來事實,但你可以改變態度;你改變不了過去,但你可以改變現在;你不能控制他人,但你可以掌握自己。”
斯琴悟出婆婆說著話的良苦用心後,從心底接受了那孜古麗,代替駱濱照顧重病的那孜古麗。
她堅信,善良和那孜古麗和重情義的駱濱不能做出對不起她的事。
果不其然,駱濱也僅僅把那孜古麗當成自己的妹妹呵護著。
斯琴對婆婆更是敬佩不已。
翌日清晨,駱濱夫婦吃過早餐,就提著兩隻母雞來到艾力家看望那孜古麗。
那孜古麗還在臥室休息,最近,她幾乎成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瑪利亞神色泫然地說:“老三,你去忙吧,我聽你媽說,你的牛羊都要下了,這裡,我跟你艾力叔在陪著那孜古麗呢。”
駱濱對著瑪利亞又交代一番,有啥事一定告訴他,即便再忙,他也會抽空帶著那孜古麗去醫院治療。
艾力站在陽台,透過玻璃窗看著一走三回頭的駱濱,愧疚如同無數蟲蟻吞噬著他的心。
那孜古麗這一生最佳的良配應該是外面的駱濱。
當年,自己怎麽就眼瞎了,阻止兩個孩子的交往?!
久病不治,那孜古麗知道自己的生命耗到了盡頭。
這一天早上,那孜古麗突然顯得似乎好轉。
起床後,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了王菲所唱的《匆匆那年》。“匆匆那年,我們究竟說了幾遍再見之後再拖延,可惜誰有沒有愛過,
不是一場七情上面的雄辯。匆匆那年我們一時匆忙撂下,難以承受的諾言,
只有等別人兌現,不怪那吻痕,還沒積累成繭,擁抱著冬眠,也沒能羽化再成仙,不怪這一段情沒空反覆再排練,是歲月寬容恩賜反悔的時間。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是否還能紅著臉,就像那年匆促刻下永遠一起,那樣美麗的謠言……誰甘心就這樣,彼此無掛也無牽,我們要互相虧欠,我們要藕斷絲連”
90多平米的房間慢慢流瀉著如詩如歌而又哀傷的樂曲。
那孜古麗哼著歌曲,換了一身艾斯萊斯長裙,這是少年時的駱濱最喜歡她穿的裙子。
那孜古麗又對著鏡子精心打扮一番。
可是,妝容仍掩飾不住她蒼白而消瘦的臉。
取下假發,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因為化療,所有的頭髮都掉光了。
她慢慢把假發戴在頭上,給自己扎了十幾個小辮子。
這是她少女時喜歡扎的小麻花辮。
那孜古麗走進臥室,翻看著一個小紙箱裡物件。
她輕輕撫摸著發黃的紙片,和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跡,以及兩個陳舊的蝴蝶髮夾。
這都是她當年跟駱濱分手後那漫長日子裡,她所有的財富。
這裡的所有,都是少年時的駱濱送給她的東西。
一張張發黃的紙片, 是駱濱給她寫的習題講解,當年被她全部珍藏起來。
這兩個一黃一紅的蝴蝶髮夾,還是初三畢業的那年暑假,駱濱到附近磚廠給司機裝磚賣苦力掙的錢,他就用這微不可及的幾毛錢到巴扎給那孜古麗買了最流行的髮夾。
此時的那孜古麗還清晰的記得,那時的駱濱把髮夾塞到她手裡許諾道:“那孜古麗,以後,你的髮夾都由我駱濱買,我要把我的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回憶著往事,那孜古麗淚如泉湧。
顆顆淚珠滴落在發黃的紙片,上面的字跡被浸濕後,變得更模糊不清。
瑪利亞在女兒精心打扮的時候,就覺察出那孜古麗的異樣。
她站在門邊看著女兒,淚湧不止。
女兒手中的髮夾似曾相似。
瑪利亞依稀記得,是駱濱送給女兒的。
想著女兒命不久矣,她轉身走到客廳,對著艾力安排,“去把老三喊來吧,那孜古麗可能,可能熬不過今天了。”
等駱濱從“好巴郎”合作社基地趕到艾力家,那孜古麗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駱濱緊緊握著那孜鼓勵骨瘦如柴的手,放在唇邊低語:“那孜古麗,堅持住,會好起來的。”
那孜古麗無力地望著深愛的男人,突然笑了,虛弱的聲音說:“濱,等來世,來生咱倆一定在一起,無論再難,我都要嫁給你,給你生一堆孩子。國家鼓勵生育,我給你生三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另一個即像你,又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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