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一層層席卷而來,灼燒的白光閃痛了喬翰的眼睛。
他微微眯起眼,努力克制著心底那激動而起的狂熱,努力鎮靜地問:“你剛才說,你懷著駱川嫁給的老駱?”
李羽淡淡掃他一眼,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喬翰萬萬沒想到,李羽竟然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駱川的身世。
這簡直是太意外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想問李羽,可是沒臉開口問。
壓在他心頭多年的疑惑,就這樣被李羽氣定神閑地解開了。
李羽毫不避諱地說出了當年的實情,沒有一點隱藏,喬翰激動地老臉漲得通紅。
粉碎機槽裡的玉米粒全部粉碎完,機子在空轉。
李羽忙把電閘拉下來。
她指指東邊菜地旁的兩把小方凳說:“別站著了,走,坐著說話吧。”
李羽自顧自朝東邊走去,邊走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不知是炎熱的天氣讓他眼圈滲出的汗水迷住了他的眼。
還是喜極而泣的淚水打濕了他的雙眼。
喬翰濕漉漉的雙目黏在李羽的身上,看著李羽坐在後朝他招手。
他雙腳如同灌了鉛般一步步挪到李羽面前,又木呆呆地坐在小凳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等待李羽的責罵或斥責。
哪怕是半點抱怨也好。
可是,李羽並沒一點的怨氣,清澈的目光盯著如坐針氈般接受譴責的喬翰,坦蕩的說:“老喬,駱川是你的孩子,可是,你千萬別打駱川的主意。”
“你仔細看下老駱的後腦杓有塊蚯蚓狀的疤痕,那是三十多年前留下的傷疤,那年,一歲多的駱川發高燒,寒冬臘月,我記得那年,村裡不少跟駱川一般大的孩子病死了,腦膜炎。”
“老駱在天寒地凍的夜晚,抱著駱川騎著馬連夜趕到縣醫院,那麽冷的天,我都想象不到,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駱川的病治好了,老駱在返回村裡的路上,兩天沒吃飯,沒合眼休息,騎著馬到了村西頭,松口氣的他緊繃的弦一下子斷了,饑寒交迫的他終於撐不下去了,從馬匹上摔下來,頭摔破了。”李羽突然哽咽不止,“你知道嗎?他掉下馬的那一刻,懷裡緊緊摟著駱川,駱川被他呵護地毫發未傷。”
“剛才,你問我,憋屈不?我嫁給老駱,一點不憋屈。”
“老喬,咱倆早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就如你們看到阿勒瑪勒村農牧民為了掙些錢,冒著嚴寒放牧,頂著烈日乾農活,在你們心中,這日子實在太苦,苦不堪言。可是,你們又怎麽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呢?!寒冬下,冬羔子出生對牧民來說是件多麽欣喜的事,這是生命的降臨。牧民汗流滿面在莊稼地忙乎,那是農民看到了豐收的希望。你們覺得我們莊稼人過得苦,我們又何嘗不覺得你們過得無聊呢?!”
“老駱是文化不高,性子直爽,有時候還犯二球脾氣,可,嫁給他,我很安心。”
“駱川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老駱不是他親生父親,可這孩子懂事通透,他從不計較外人在背後指指戳戳的,他只在乎老駱對他比任何人都好。”
“我聽小雲說,你跟駱川見過面,駱川那裡,你不能著急,要隨緣分。他不是那種一下子能轉過彎的孩子,別看三十白跟他,都不是老駱的骨肉。三十白性子直爽外向,平時怎怎呼呼的,遇到事兒,老駱勸一下,他腦子靈光,一下子能轉過彎來,懂得變通。”
“駱川這孩子,看上去溫文爾雅,性格跟你挺像,遇到事較真,容易鑽牛角尖。我勸你,別急,細水長流。”
喬翰淚流滿面,
泣不成聲地說:“我知道,我知道,駱川這孩子,臨時抱佛腳是求不來的,要跟他做到潤物細無聲。”“對,就這意思。”李羽不忍心看流淚的喬翰,轉過臉望著菜地綠油油的黃瓜。
這一天,喬翰是滿含熱淚離開阿勒瑪勒村的。
這位在感情上柔情似水、糾結痛苦的企業家,在事業上可是砍伐果斷。
喬氏企業這兩年已成為伊勒地區農村經濟發展的引擎器。
不說喬氏企業在伊勒地區各縣市的紡織、藥品領域的成就,單說在農村方面的玉米烘乾廠。
喬氏企業玉米烘乾廠在伊勒地區就建了6個,能吞吐伊勒地區近十萬畝的玉米。
由於喬氏企業玉米烘乾廠收購價格合理,頓時激發了各族村民種植玉米的信心。
伊勒地區原來是種植小麥、油料等農作物的主產區,慢慢發生改變,玉米種植的面積跟小麥面積幾乎相等。
玉米相對於小麥的經濟效益來說,略勝一籌。
伊勒地區只要能種植玉米的村莊農田都能看見玉米的影子。
在伊勒地區舉辦的一次跟企業家懇談會上,地區李領導親自會見喬翰,對著喬翰讚譽道:“喬氏企業是我們伊勒地區種植玉米的引擎器,喬總,我們伊勒地區的三農工作,需要您們這樣的全國百強企業給予大力扶持。脫貧攻堅工作離不開企業的支持啊!”
李領導見喬翰沉默不語,知道他的顧慮和難處,“我知道,SH市對口援疆的是AKS地區的AKS市、WS縣、AWT縣。你們企業也把投資方向朝AKS移,這我理解,可喬氏企業跟伊勒的各族人民是老朋友,我們不僅需要江蘇援疆省市新朋友的支持,也離不開老朋友的鼎力相助啊!”喬翰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條斯理地說:“李領導,我喬翰當年就是在伊勒地區的小山村當知青,這裡留著我青春時的足跡,這裡有我一輩子忘不了的人,這裡有我喬氏企業駐扎XJ的廠房,您放心,我會全力以赴支持三農工作的。”
懇談會後,地區政府安排前來參會的企業家在西域市賓館就餐。
西域市賓館位於西域市最繁華的迎賓路,前身是原蘇聯駐伊領事館。
該賓館是伊勒地區政府部門的接待賓館,也是XJ自治區旅遊局定點的涉外旅遊賓館,具有濃鬱的地方特色, 是XJ為數不多的一座森林別墅式建築風格,中俄式結合,典雅別致,周邊樹木蔥鬱,素有北國園林賓館之美稱。
西域賓館的XJ楊、白楊、夏橡等樹齡都已超過百年。
在賓館漫步,蒼老遒勁、嵯峨挺拔的古樹名木就像“活的文物”一樣,以頑強的生命傳遞著古老的信息。
一號樓前的白楊王已生長了約130年,樹身三人合抱,樹皮龜裂,粗壯結實的枝乾伸向遠方,在樹林中卓爾不群。
喬翰站在五棵於1888年種植的老橡樹前,樹身偉岸挺拔,像堂堂正正、飽經風霜的偉丈夫傲視四方,凜然不可侵犯。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喬爺爺,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領導們都等您呢。”
喬翰轉過身來,百感交集地望著自己的親孫子駱樸,“小樸,你說,爺爺過世後,能不能跟這夏橡樹一般,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駱樸推推鼻子上的眼睛框,如實回答:“爺爺,我覺得,您盡管做好自己,至於以後,等後代評說吧,心安則好。”
看著文縐縐的孫子,喬翰不由“噗嗤”笑出聲來,手指著駱樸嗔怪道:“你呀,比你奶奶精,比你爸媽賊!就是個狡猾的小狐狸。”
駱樸賊兮兮一笑,接話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嘛。”
喬翰喜不自勝道:“你個小狐狸,我喜歡!”
駱樸上前攙扶著喬翰,倆人有說有笑地慢慢朝一號餐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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