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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愛無痕》一百零八:再貸款
駱濱當場癱坐在地上。

駱波連忙去攙扶他。

駱濱臉色煞白,泛著白的嘴唇上皴裂著道道血口子更顯得他憔悴無力。

他仰著頭有氣無力地哀求著,“三十白,先讓哥坐一會兒,就坐一小會兒。”

曾經多麽驕傲的駱濱,此刻再次又體會到人生無奈的時刻。

他遭遇過不止一次這樣的感受,但這次,簡直讓他快要崩潰。

駱波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緩緩直起身。

江道勒提滿眼憂色地望著好友駱濱。

他對著人群中或焦急、或擔憂、或同情、或惋惜、或偷笑的村民打發道:“都散了吧,散了吧,回家塔曼克也(回家吃飯去吧)。”

各族村民們低聲議論著慢慢朝村裡走去。

駱濱哪裡是坐一小會兒。

他久久坐在水井旁,空洞的眼神望著坍塌的水井,慢無表情地愣著神。

駱波站在旁邊默默陪著他。

他眼圈紅了。

駱波比任何人都了解駱濱心中的驕傲,雖然生活磨平了駱濱身上的銳氣,但仍未磨平他的傲骨。

駱濱這些年經歷太多無法逾越的溝溝坎坎,他人生的無奈多過人生得意很多倍。

駱波怕這次自己的三哥挺不過去。

他掏出手機走到遠處去打電話。

這邊的江道勒提雙眼微紅,用手拍拍駱濱的肩膀給他鼓勁。

隨即,江道勒提強忍著淚水爬上車,繼續平整土地。

他要用實際行動給駱濱寬心。

就連酒鬼托乎塔爾也坐在駱濱三米開外的石頭上,悶悶不樂地低頭抽著莫合煙。

老謝見狀,對著駱波低語著安排,讓駱波盯緊了駱濱,千萬別讓他乾傻事。

他自己也爬上鏟車繼續忙碌著。

這段時間,駱濱每日早出晚歸,為了這塊地付出多少心血,他們都有目共睹。

此刻的駱濱心情非常複雜。

自從他承包這塊地後,村民的風涼話讓他聽得耳朵都結了老繭子。

身體勞累點、疲憊些倒也沒啥。

年輕氣盛的他睡一晚上很快就能恢復過來。

可他承受著巨大的心裡壓力,快要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塊地已經投入200多萬元,能否把成本收回來,都沒個譜。

剛打好的井坍塌,出師不利呀!

駱濱的心裡開始打退堂鼓了。

咬著牙堅持下去?

還是撂下攤子扔給鄉政府?

他心裡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咬牙堅持下去,漫漫長路很是艱難,誰也不知道前方還會遇到怎樣的坎坷。

撂攤子走人,讓鄉政府把這爛尾地拍賣出去,自己繼續開著農機掙錢,小富即安還不錯。

可是,這不是他駱濱的為人處事的風格啊?!

難不成還真讓李獻小瞧了新疆兒子娃娃?!

就在這時,在遠處平整土地的江道勒提開著鏟車朝這邊快速駛來。

他不住地按著喇叭。

駱濱對此無動於衷,依舊坐在冰涼的地上。

鏟車在不遠處停下來。

駱波迎面走了上去。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跟隨著江道勒提先後下了鏟車。

駱波認出來,是烏孫縣的農機戶老肖。

老肖在鏟車上聽說水井坍塌的事。

他對著準備張口喊駱濱的駱波擺擺手。

老肖走到駱濱身旁,也不管不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從口袋掏出一盒香煙,伸手遞給駱濱。

駱濱連頭也沒轉,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煙。

老肖“啪”的打開打火機,雙手攏著跳躍的火苗湊到駱濱嘴邊。

駱濱歪頭把香煙湊到火苗前,吸了口煙。

他這才察覺一張熟悉親切而又憨厚的面孔正對著他憨笑。

駱濱目瞪口呆,愕然地問道:“老肖哥,你怎來這了?”

老肖一掌拍下駱濱的肩膀,笑呵呵道:“我這個當哥的,來投靠你來了。”

駱濱雙眼濕潤了,他用下巴指指坍塌的水井,哽咽道:“井還沒用,就塌了,真他媽窩囊,”

他委屈地說不下去了。

老肖一把摟住駱濱的肩膀。

他高大的身軀像是在摟著一個小孩般,出言安慰著,“小弟,幹啥是一帆風順的?你20口井,不就塌了一口嘛?!還有19口不都好好地?”

駱濱說出這段時間壓在他心頭的心裡話,“我怕失敗,我怕失敗後連累家人,我怕辜負了李獻大哥的信任,我怕,”

“好了,怕啥?新疆兒子娃娃,還沒乾,就怎泄氣了呢?”老肖寬慰著,“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就是投奔你來了。烏孫縣每年開春都比你們西域縣晚一個多月,我都想好了,一過完年,就拉著幾個開農機的好兄弟過來給你犁地,你這1萬畝地就你自己那兩套農機具,根本忙不過來。我先給你說好了,我啥帳給你乾,你就管下我們的吃住和拖拉機的柴油就行了,你啥時候在這塊土地上掙上錢,再給我農機費不遲。”

駱濱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老肖用掌拍在駱濱的大腿上,“行了,別跟個娘們樣,別忘了,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以後,老哥遇到困難,你還不幫我啊?!”

身後傳來李獻的聲音,“駱老弟,別難過了,這一萬畝地坍塌一口井,很不錯了,幾年前,我那2000多畝地,第一口井就塌了,不照樣爬起來繼續乾。”

駱濱扭頭一看,李獻在王儀的攙扶下,拄著拐杖站在身後。

他在好友的鼓勵下,含著淚花笑了。

李獻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問:“還打退堂鼓嘛?”

“你怎知道我打退堂鼓了?”駱濱驚愕。

旁邊的駱波嘴角浮起一絲笑,“三哥,是我看出來你要打退堂鼓的,趕緊給李哥打了電話。怎麽樣,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吧?!”

駱濱嗔怒,“就你能,還驚動了李哥,李哥還在住院呢。”

李獻不在意地笑道:“我躺在醫院都快捂得發霉了,該出山了。”

駱濱連忙給李獻和老肖介紹著對方。

李獻聽說老肖是個農機戶,明年開春賒帳來給駱濱犁地,開心道:“駱小弟,我早就說過,你的善緣會讓你發財的。”

駱波望著王儀若有所思,他從王儀投向李獻的目光中嗅出點不尋常的味道。

在駱波的建議下,幾個人暫時休息半天,去家對面馬明小兒子嘎娃開的回民餐廳小聚一下。

幾個漢子借此機會商量下這塊地來年種植何種莊稼的大事。

老肖算是個老莊稼漢,自小在農村長大,對新疆的土地非常熟稔。

他扯著大嗓門建議:“小老弟,我剛才看你這塊地了,整出來的那2000多畝地現在就犁好,一是除蟲害,一是保持水分,明年開春耙一下,直接播春麥。春麥產量低些,可也比把地撂荒強撒。”

駱濱請教道:“老肖哥,你們烏孫縣的春麥產量不錯,要不,你幫我弄些烏孫縣的春麥。”

“沒問題,要是說好了,我就開著你的那輛紐荷蘭拖拉機先給你犁地了。”老肖是個實在人,一點不作假。

李獻跟駱濱同時笑了,他說道:“真好,正愁著沒人犁地呢,這樣最好,老肖犁地,老三、三十白、老謝和江道勒提繼續整地,眼看著就要下雪了,搶抓時機來乾。”

駱濱對著老肖說:“老肖哥,你就住在我家客房,這段時間可辛苦你了。”

老肖詢問:“還要農機手不?我們村裡有個老羅,四川人,為人實在,犁地不偷奸耍滑,靠譜著呢。”

李獻連聲答應,“行,你把老羅也請來,要是在下雪前把整好的2000畝地犁完,明年開春就輕松多了。”

“嗯,明年開春,墒情一好,就播種春麥。不耽誤事。”駱濱附和著。

王儀看著漢子們摩拳擦掌著,納悶地問李獻:“老李頭,我看那地到處坑坑窪窪的,能種出莊稼嘛?”

駱波聽到王儀對李獻的稱呼,噗嗤一下,嘴裡的茶水噴了出來。

王儀用腳踩下身旁的駱波,“有這麽好笑嘛?他老李都老不哢嚓的,不叫老李頭,難不成叫他小李子呀?”

其他人都看出來,王儀跟李獻關系相當熟稔了,都淡笑不語。

駱波腦子跳出個念頭,一閃而過。

王儀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找人嫁了。

雖說李獻年紀大點,個頭矮些,長得普通些,可也不失為一個好男人。

哪天給他倆撮合下。

李獻把一本存折遞給駱濱,“小弟,這是我剩余的資金,折子你收好,開支每天報給我,我做好帳。”

駱濱接過存折說:“我辦理貸款的資料也都齊了,等忙完這段時間,去辦理貸款。”

駱波說道:“三哥,我那幾套門面房已經送到西域市物價局去做評估了,做貸款抵押應該夠。”

李獻、駱濱畢竟是乾大事的人。

吃著午飯,幾個人就進行著分工。

第二天,阿勒瑪勒村北山頭又一片熱火朝天的場面。

就在村民以為駱濱趴下去之時,他們沒想到,駱濱愈挫愈勇,就連地都開始犁了。

各族村民都對北山坡這塊地拭目以待。

有人翹首期盼著,土地整理好,明年不用離開村裡打工了。

有人靜靜觀望,看駱濱承包這塊地能否成功。

也有人心懷鬼胎,等著駱濱乾不下去,去撿個大便宜……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十一月初,第一場雪就飄飄灑灑地落下來。

那孜古麗覺得這個冬天很難熬,又很漫長。

每到年底都是銀行最忙的時候。

在這個節骨眼上。

那孜古麗最近感覺身體不舒服,小腹一直隱隱作疼。

小女兒米拉換季時又發高燒,她已經請了兩天護理假了。

那孜古麗擰了一條冰涼的毛巾,仔細疊成小塊的長方形,搭在米拉小小的額頭上。

她又端來一盆熱水,打濕毛巾,微微用力地擦拭著她的四肢,試圖物理降溫。

那孜古麗努力不去看蹲在床邊的阿布都外力。

阿布都外力在外面鬼混了好幾天,今早才想起回家。

他看著女兒得病,本想幫那孜古麗一把,被那孜古麗一句話弄得他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孜古麗剛才一臉嫌棄地說了句,“拿走你的髒手,別把什麽髒病傳染給米拉。”

阿布都外力訕訕地站在門口,看著妻子給女兒進行物理降溫。

他知道,自己的花心已經讓這個看上去還完整的家早就支離破碎了。

那孜古麗已經半年不跟他同房了。

阿布都外力明白,那孜古麗打算跟他離婚。

他覺得無趣,轉身離開房屋去爸媽家吃晚飯。

阿布都外力離開,讓那孜古麗心裡輕松許多。

這一夜,她守著女兒不眠不休。

清晨,米拉總算退了燒。

那孜古麗又在家精心伺候米拉一天。

期間,行長打來幾個電話,詢問信貸部的業務進展情況。

她分管的信貸部同事也是電話不斷,請示來年發放貸款的事。

還有幾個大企業打聽貸款的事。

這一天,那孜古麗幾乎手機不離手,在電話裡伴著業務。

等那孜古麗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單位上班, 雙眼圈都是黑的。

她一進單位打聽,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坐在櫃台前的椅子上,正在跟小李子說著什麽。

是許久不見的駱濱。

那孜古麗站在大廳中央,呆呆地望著駱濱寬闊的背影。

一看見駱濱,蟄伏在現實泥淖中深厚情感奮力掙脫而出。

那孜古麗雙眼濕漉漉的。

大廳安主任走過來,關切地問道:“那主任,女兒的燒退了?看你這兩天沒休息好吧?”

那孜古麗把視線從駱濱的身上收回來,淡淡一笑,“這一換季,米拉的抵抗力弱些,總算退燒了,她大病一場,我都快脫層皮。”

安主任理解地笑道:“當媽的,都這樣,剛才行長還告訴我,你只要來上班,就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那孜古麗收回思緒,扶下肩膀上的坤包帶子,快速朝三樓的行長辦公室走去。

王行長跟她安排了下明年貸款的事。

那孜古麗低著頭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她剛拐到樓梯口,就迎上了駱濱困惑又驚訝的眸子。

那孜古麗掃視一眼駱濱身旁的幾位同事,客套地跟他點點頭,沒說話。

倆人在樓梯口擦肩而過,形同路人。

這之後,那孜古麗再沒在單位見過駱濱。

有好幾次,她想張口詢問小李子,駱濱來銀行辦什麽事來了。

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問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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