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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愛無痕》五十四:當翻譯
  熱西丁從早就在警車等候的年輕警察手上接過辦案用的照相機,鑽進駕駛位。

  他見駱波站在車旁,催促道:“三十白,快上車,再晚點,那裡會出事的。”

  駱濱也跟著上車後,神色複雜地看著開車的熱西丁和身旁的弟弟。

  他的腦海回想到幾年前,那孜古麗告訴他的一個秘密。

  那孜古麗曾說,有人私底下傳著,駱波是阿布都許庫的私生子。

  難道,這不是謠傳,是事實?

  駱濱的思緒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熱西丁親自開著警車拉著駱波、駱濱、白大爺和大高個警衛,一路響著警笛聲風馳電掣地來到糖廠收購點大門口。

  只見收購點門口被黑壓壓的人群圍住了。

  不少農民激動地高喊著。

  “出來,有本事給我們出來!!”

  “我們挨凍挨餓地排了三四天隊,你們關系戶說進來就進來。”

  “不能插隊,再插隊我們就砸糖廠了。”

  “囊斯給(媽的),騙子!”

  前面來的三位警察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

  糖廠收購點那位梳著二分頭的領導見關系戶插隊引起了眾怒,嚇得躲在院子裡的辦公室不敢露面。

  熱西丁按著喇叭讓被激起民憤的群眾讓路。

  維持秩序的三位警察看見開車的是新上任的副局長熱西丁,連忙用各自的母語高聲喊道:“阿達西(朋友),別鬧了,我們公安局熱局長來了,他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圍觀起哄的維吾爾、哈薩克、漢族、回族、蒙古族等不同族別的農戶和司機們,聽到三位警察的喊話,立即安靜下來。

  熱西丁把警車停到駱波停放的拖拉機和東邊插隊的拖拉機中間。

  他跳下車,掃了眼西邊馬路上宛如兩條長龍的車隊,對著東邊插隊的拖拉機手喊道:“所有人都在西邊排隊,你怎搞特殊化呢?趕緊倒回去,到西邊排隊去。”

  糖廠收購點的負責人認識熱西丁,如同見了救星般連忙跑過來。

  他從褲兜掏出一盒香煙給熱西丁。

  熱西丁黑著臉推開遞過來的香煙。

  糖廠負責人一改在農戶面前趾高氣揚的架勢,低頭哈腰地討好著,“熱局長,您親自來了,怎會驚動您呢?”

  熱西丁皺著眉指著東邊的幾輛插隊的車說:“那些都是你們的關系戶吧?!趕緊讓他們開到西邊排隊去。”

  負責人為難道:“這,”

  熱西丁快言快語道:“你別這那的,趕緊著,這一個月來,你們糖廠收購點把交通都堵塞了,縣領導正為這事發火呢,你別沒事找事。”

  糖廠收購點的負責人連忙朝東邊準備插隊的關系戶擺擺手。

  東邊的拖拉機開始慢慢朝後倒。

  熱西丁把照相機遞給三位警察中最年輕的那位,他沒多說話,只是用手指了下東邊和西邊。

  那位年輕警察心領神會,拿著照相機對著東邊插隊的車輛一一拍照取樣。

  隨即,他又對著西邊兩排長龍從不同角度拍了十幾張照片。

  收購點負責人心裡犯起了嘀咕,低三下氣地跟在熱西丁身後,低聲問:“熱局長,這是幹啥?”

  “幹啥,能幹啥?最近一個月來,你們這裡秩序亂的可以呀,我們得查找根源,好給地區領導匯報呀。”熱西丁用手勢指揮著上了拖拉機的駱波。

  駱波發動車輛開進了大院裡,

駱濱和江道勒提也開進大院。  緊接著又駛進排隊等候好幾天的車輛。

  這下,圍觀的農戶和司機趕緊撒腿朝西邊跑去。

  熱西丁看著人群頓時散去,這才開著警車進了大院。

  負責人跟著警車一路小跑地進來。

  熱西丁看著駱波三人的拖拉機過了地磅後,故作不經意地問:“這三輛車雜質扣多少?”

  跟在二分頭負責人後面的高個警衛是個沒腦子的二貨,嚷嚷道:“就衝他毆打糖廠職工,就要扣除14%。”

  熱西丁走到高個警衛面前,仰臉看著他的面容,納悶道:“怪了,剛才取證時,那小夥鼻子下都是留著血跡,你臉上沒一點傷啊!你牛高馬大的,比他高出快一頭了,聽說你還練過武,究竟你倆誰打誰啊?!”

  負責人聽出來熱西丁有意護著駱波,連忙對著高個警衛呵斥,“這裡輪到你說話了嗎?!別丟人現眼了!”

  他轉過臉對著一臉正色的熱西丁討好的笑道:“熱局長,你也知道,扣雜質是糖廠規定,我只有一點權力,扣除8%,行不?”

  熱西丁冷哼兩聲,皮笑肉不笑道:“行,按你們糖廠的規定辦吧,咱不能壞了規矩。”

  糖廠收購點的這位負責人臉上擠滿了討好的笑,給熱西丁解釋著收購甜菜的制度和規定。

  熱西丁心不在焉地聽著。

  這時,就聽到院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喊聲,“薩合車!(警察!)阿大木要可!(人沒了!意思是有人死了的意思),卓勒達斯!(同志!)阿大木要可!”

  喊聲越來越近,只見兩位哈薩克族司機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倆人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隨即,那位拍照片的漢族警察也跑了過來,氣喘籲籲道:“熱局長,有個漢族司機中煤煙死了!”

  熱西丁用流利的哈薩克語詢問兩位報案的哈薩克司機。

  哈薩克司機慌裡慌張地邊比劃邊說著。

  原來,這幾天排隊賣甜菜的隊伍大半天才挪動一米。

  這兩位司機的車輛排在隊伍靠後的地方。

  為了省油,他們等候上大半天才發動一次車。

  剛才,車輛又前行了好幾米。

  兩位司機見前面的那輛拖拉機沒有動靜,以為前面的人跟他們的想法一樣。

  可是,前面都空出十幾米遠了,還沒動靜。

  兩位司機猜想司機可能睡著了,打了許久的喇叭還是不見動彈。

  他倆下去一看,只見一位三十郎當的漢族司機一動不動地蜷縮在拖拉機駕駛室裡。

  他腳底的煤炭已經燒盡。

  一看就是中煤煙致死的。

  嚇得他倆趕緊跑過來報案。

  熱西丁冷峻的目光盯著糖廠負責人,冷笑兩聲,咬牙切齒地質問:“你這個收購點可以呀,老百姓為了賣甜菜,排幾天隊都能被煤煙打死,用你們漢族人的話來說,你們這樣為難老百姓,就不怕遭天譴嗎?!”

  他轉頭詢問那位警察,“有人保護現場嗎?”

  年輕警察點點頭,神色凝重道:“這個死者我認識,為人老實忠厚,曾經是我管轄的天山路的居民,家裡有一對六十歲的父母,還有個得血液病的女兒,家裡本來就沒錢,哎”

  熱西丁轉身朝大院門口走去。

  沒走兩步,他回過頭對著從拖拉機下來的駱波喊道:“三十白,我在縣公安局上班,有事盡管找我。駱濱,你也一樣。”

  駱濱雙手合十高聲感謝,“多謝了,熱局長。”

  駱波面無表情地朝他揮揮手。

  熱西丁帶著警察匆匆趕去處理被中煤煙致死的案子。

  等白大爺拿上糖廠化驗員給的化驗單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拉住準備上車卸貨的駱濱,“老三,你看看這化驗單,我沒看錯吧,上面怎沒扣雜質呢?”

  駱濱掃了眼單子上的數字,“白大爺,就是沒扣雜質,大爺沒看錯。這都是三十白的功勞啊。”

  卸完甜菜,白大爺把收購點寫的憑證小心翼翼塞進上衣口袋。

  那位留著中分頭的負責人快步來到駱波面前,滿臉堆笑著和和氣氣地說:“下個月15號你們來領錢,第一批錢到位就來領,我給你留著。”

  看著收購點負責人前倨後卑的姿態,駱波心裡很反感。

  他不鹹不淡道聲謝。

  幾人離開收購點,要路經西域縣城才能去沙棗樹鄉的路口。

  天色已到了傍晚,駱濱把車停在經常吃的拌面館前。

  他招呼著大家吃拌面。

  江道勒提搓著手說:“媽的,幾天沒吃拌面了,都沒幾天不見老婆子想的慌。”

  駱波坐在餐桌旁低著頭悶聲不吭。

  駱濱關切地問:“三十白,想啥呢?!面來了,都不知道吃。”

  駱波抬起頭對著駱濱說:“三哥,我想通了,不在農村幹了,媽的,太受氣了撒,我去霍爾果斯當翻譯去。”

  駱濱盯著駱波的雙眼問:“三十白,你確定,自己是深思熟慮過的?以後可別後悔。”

  駱波嘴唇抿著,沉吟片刻,堅定的語氣回道:“三哥,我確定,這次是深思熟慮的,前陣子我還在猶豫不決,通過這次拉運甜菜,我下定決心,不在農村幹了,出去闖蕩下,也許心情不會這麽壓抑。”

  駱濱點點頭,語重心長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不公平的事、窩囊的事發生,你一定要忍,既然你想好了,我支持你,好好乾!”

  在駱波趕赴霍爾果斯口岸的前一天,駱濱請弟弟到川疆百貨喝櫃台酒。

  川疆百貨的小四川做生意“童叟無欺”。

  沙棗樹鄉的人都知道阿勒瑪勒村有個小四川,他本名林川,各族村民都記不得了。

  小四川性子開朗又樂觀,為人大方不計較,整天笑眯眯的,跟村裡的老少爺們都能吹上幾句。

  對於駱峰家的幾個孩子,小四川更要偏愛一些。

  聽說駱波要到霍爾果斯口岸當翻譯,駱濱給弟弟送行。

  小四川安排老伴把院子裡沙棗樹下的矮桌收拾出來。

  他老伴又炒了兩個菜,一盤皮辣子炒肉、一盤皮牙子朝雞蛋,算是下酒菜。

  小四川又從商店給駱濱兄弟倆提供三袋子魚皮花生當下酒菜,見菜肴不夠,又讓老伴切了盤榨菜、皮辣紅。

  小四川湊成六個菜,說是圖個吉利,六六大順。

  駱濱提著一扎烏蘇啤酒走過來,看著矮桌上的下酒菜,笑眯眯感謝道:“林叔,我兄弟倆給你添麻煩了。”

  小四川連連擺手,扯著四川腔調回道:“說撒子話撒,叔樂意撒。沒得麻煩,沒得麻煩。”

  老少兩代人坐在矮桌前,喝起了啤酒。

  小四川細細打量著駱濱兄弟倆,感歎道:“你別說喲,傻駱駝的兒子都長得好喲。駱川長得眉清目秀,文質彬彬的,一看就是個書生撒。”

  他指著身旁的兩位年輕人,“你們倆個,更別說了撒,一個比一個好看撒子。”

  駱濱雖然身著一身粗麻布衣,掩飾不住他骨子裡的錚錚傲骨,眉宇間有著少年藏不住的意氣風發。

  這幾年在農村磨煉的幾年,身上的稚氣早已褪去,他深邃的五官淡然地傳遞著少年的心思。

  而混血兒駱波更是俊美逼人,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亦正亦邪的雙唇,精致到令人著迷。

  只是可能在監獄待過,他的俊朗中偶爾會帶些陰鷙,這一點讓小四川感到不舒服。

  小四川話中有話地提點著喝啤酒的駱波,“三十白啊,你爸媽把你從這麽點點拉扯這麽大,不容易撒,你到了霍爾果斯口岸,那裡都是人精,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撒,你可要把握好自己喲,遇到事情多想想你爸媽撒。”

  駱波連連點頭,乖巧地應允著,“叔,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這個秋夜,駱濱兄弟倆坐在川疆百貨的院子裡,暢快地喝著烏蘇啤酒。

  寂靜的夜晚,蟲兒的鳴叫聲,不遠處的犬吠都聲聲入耳。

  天空猶如一塊黑色的幕布,密布的星星宛如一顆顆耀眼的明珠,宇宙星河就這樣對著大地赤裸裸地坦露著胸襟,一切都那麽靜謐、唯美。

  在這個寧靜安詳的夜晚,兄弟倆暢想著各自的未來。

  駱波俊美的臉龐洋溢著從未有過的自信,他說要成為霍爾果斯口岸最老道(厲害)的翻譯。

  駱濱雙目發出熠熠的光,他告訴小四川和駱波,擁有康拜英、拖拉機等一整套農機是他的夢想和追求。

  小四川被這兩個青年感染著,喝的微醺的他指著自己的小百貨振振有詞到,開一家沙棗樹鄉最大的百貨商店。

  翌日晌午,駱峰家的小院靜悄悄的。

  駱峰趕著老牛車到田地忙農活,李羽大早上騎著自行車去電焊廠上班。

  駱濱也開著拖拉機在黎明時分就出門去給種冬麥的村民家犁地。

  駱波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走出院子。

  今日的村口寂寞冷清,路北邊的剃頭匠沒有生意,坐在椅子上打著盹。

  路南頭幾個白胡子老漢嗮著太陽吹牛皮。

  巴格達提家的牧羊犬在路口東張西望的,站在一棵楊樹下翹起一條後腿撒了泡尿,跑開了……

  這熟悉的場景駱波早已習慣了,就像熟悉時光流逝、季節更替。

  駱波路過巴格達提家時,正提著一桶水去後院喂羊的巴格達提站在自家壘牆的豁口處喊著,“三十白,哪裡去撒?”

  駱波停下腳步,“乾爸,我去霍爾果斯口岸給老毛子當翻譯去,等我掙大錢了,給你買洋煙抽撒。”

  他揮揮手離去,巴格達提家的黃狗跟在他身後邊跑邊晃蕩尾巴。

  巴格達提望著頭也不回的駱波,自言自語道:“這個三十白,心比天高,農機手多掙錢撒。”

  在這個晴朗的晌午,駱波告別了阿勒瑪勒村,趕赴霍爾果斯口岸去打拚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本卷完)

  歌曲《只要平凡》為本卷結尾。

  每一個平凡的人,都有一個不平凡的故事;

  每一個平凡的人都是偉大的,平凡鑄就偉大,偉大來自平凡。

  在新疆,就是每一個在平凡崗位上的人做出不平凡的事,乾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創造出新疆不凡的時代,無數個平凡之人用熱血和汗水、乃至生命奏響了新疆穩定騰飛的樂章。

  也許很遠或是昨天

  在這裡或在對岸

  長路輾轉離合悲歡

  人聚又人散

  放過對錯才知答案

  活著的勇敢

  沒有神的光環

  你我生而平凡

  在心碎中認清遺憾

  生命漫長也短暫

  跳動心臟長出藤蔓

  願為險而戰

  跌入灰暗墜入深淵

  沾滿泥土的臉

  沒有神的光環

  緊握手中的平凡

  此心此生無憾

  生命的火已點燃

  有一天也許會走遠

  也許還能再相見

  無論在人群在天邊

  讓我再看清你的臉

  任淚水鋪滿了雙眼

  雖無言淚滿面

  不要神的光環

  只要你的平凡

  此心此生無憾

  生命的火已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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