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九。
林昔微期待許久的十八歲生日,那大概是她過往十八年人生中最自戀的日子。林溫茂和陸爾曼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她都會琢磨很久,猜想著這是不是暗示著什麽接下來的驚喜。
許是她的期待太明顯,在切完蛋糕之後,陸爾曼難得有點目光閃爍,說話也沒有直視著林昔微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了?”
林昔微心裡一喜,但想著對於準備驚喜的人來說,一定不希望收禮物的人預先猜到,那樣就失去了送禮物的開心,所謂驚喜也少了些味道。
於是林昔微努力做出茫然的表情:“猜到什麽?”
可能是林昔微的演技實在拙劣,陸爾曼完全沒有相信,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放下手裡剛切好一口都沒吃的蛋糕:“林昔微,我跟實話說了吧,我和你爸爸離婚了。”陸爾曼垂著眼睛,語氣很平靜。
她很久沒有聽到林昔微說話,滿腔複雜的情緒卻在看到林昔微的臉的時候停頓。
林昔微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可又是像要笑,那雙被劉海兒遮住一半的眼睛裡也有著很多很多的情緒好像是失望,羞窘,茫然,空洞,驚訝……又好像什麽都不是。
一時間,陸爾曼竟然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只有林昔微自己知道,劉海兒後面的眼睛裡,充滿憧憬的,美好的,脆弱的火焰,一點點熄滅。
林昔微看著桌子上的第十七個蛋糕,想著,原來這才是她十八周歲的禮物啊!
陸爾曼像是沒有胃口吃東西了,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林昔微,你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我和你爸的關系怎麽樣你是知道的,我這些年在你奶奶手底下過的是什麽日子你也是知道的,你是大人了,該懂事了,你得理解我。”
“我對得起你,也對得起你們林家。我煎熬了二十多年,該過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今天就會搬出去。蛋糕……是你最喜歡的那一家,你自己多吃點吧。”
說完,陸爾曼去臥室床底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林溫茂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關門聲傳來,他才起身坐到林昔微旁邊。
他想安慰一下女兒,但是最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林昔微低頭,一口口地吃著蛋糕,那是陸爾曼剛才親手切了給她的。等到終於把蛋糕吃完,她才側頭看著林溫茂,說道: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一家的蛋糕。初中的時候,我十三歲的生日,你去給我買蛋糕,這家蛋糕店充一百贈一百,結果你刷卡的時候多按了一個小數點,充成了一千。”
“她一直那麽節儉的人,跟你大吵一架,說生日蛋糕一年就買一次,你這一下子充了一千,相當於錢打了水漂。”
“所以我說,我很喜歡這家蛋糕的味道,以後每一年的生日蛋糕都在這一家買,錢就不會浪費了。”
林昔微笑了一下,瞳仁水洗過般柔和晶瑩,眼角卻是乾燥的:“以後,我就不吃這家的蛋糕了吧。膩了。”
林溫茂一個大老爺們兒,從來不懂什麽女孩家的細膩心思的,但這會兒心頭卻酸的發疼:“好,你想吃哪家,爸爸就給你買哪家。”
林昔微要一個人去外面散步,因為還是中午,家周圍又都是熟悉的街坊鄰裡,林溫茂並沒有阻攔。
林昔微走在人不怎麽多的街頭上,四下張望,心中空空的。
她看過很多小說,裡面也有父母離異的各種故事,人情經驗告訴她她該是難過的,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難過。
畢竟這種情緒,和她以往每一次挨打挨罵都不一樣。
林昔微走了很久,最後停在一處小廣場的長條座椅上。小廣場晚上會有遛彎的老大爺老大媽,但是大中午的時間,基本上放眼看去也是空空蕩蕩的。
結婚是戀愛的墳墓。
陸爾曼和林溫茂這場一地雞毛的婚姻,終於是結束了。
陸爾曼得到了她想要的解脫,林溫茂不用再忍受陸爾曼時不時的歇斯底裡,也不用再夾在母親和妻子中間。
這個世界突然就變得皆大歡喜,而她是寶貝亦或爛泥,是多余還是珍貴,也都不再會有任何一個人在意。
小廣場一側有一個很大的屏幕,每天到了凌晨才會關閉,白天的時候都會播著各種視頻。有的時候是某個電影,有的時候是某個歌手獨唱。
今天屏幕上的表演格外聒噪,林昔微平時就喜歡安靜,這會兒別吵的,倒是從那種無邊無盡的情緒裡短暫的走了出來。
那時候國內娛樂圈剛剛從外國引進選秀節目的模式,最開始辦的節目都沒有大火,可能是因為各種制度不夠成熟,觀眾們還是更喜歡看國外的選秀。
不過那幾個用來試水的節目,最後的前幾名還是出道成團了,只是在娛樂圈水花不大。
正在播放的就是那麽一個男團的表演,鏡頭亂閃,歌詞也完全聽不出來說了些什麽。但是其中有一個面孔出奇的好看,林昔微這樣從來不追星,也對帥哥不怎麽感冒的人,竟然也被驚豔了一小把。
最惑人,是那個人笑容。真是難以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麽乾淨的笑容,好像雨後的夜空中,最純白明亮的那顆星子。
這時候旁邊有一高一矮兩個十幾歲的年輕女孩拎著飲料經過, 看到屏幕上的表演停了下來。
高個兒女孩驚訝:“這是哪個團?看著有點眼熟啊。”
矮個兒女孩有點激動:“是星光少年團啊!前段時間電視上播的那個節目最後出道的!”
高個兒女孩點點頭,興趣缺缺地看了一會兒說道:“不怎麽好看啊這MV。倒是這幾個小哥哥都挺帥的。”
兩人這時候已經繼續走了,矮個兒女孩的聲音傳過來:“要說帥,還是許為初帥,不過他實力實在是太差了,性格也不怎麽討喜。就他那老天爺賞飯吃地長相,但凡能力夠上選手裡的平均水平也不至於挨這麽多罵啊!”
“雖然是娛樂圈,但完全靠臉吃飯也不太好實現,主要是他能力和性格實在是……”
矮個兒女孩剩下的話因為太遠聽不到了,林昔微繼續發著呆。身邊的聲音像是毫無意義的代碼從她耳朵輸入,最後存進了大腦,但是她們具體在說些什麽是什麽意思,她一點也沒反應過來。
她又看向屏幕,依舊是鏡頭閃來閃去,拍攝手法很迷惑的MV。不過男團裡除了那個有著好看笑容的男孩子之外,幾個面孔都上著濃妝,再被光影迷離閃爍的拍著,完全看不出幾張臉的區別。
各色的臉上各色的濃妝,像是一群光怪陸離的怪物。林昔微失去了興趣,起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這個世界靠山山倒靠水水跑,傷害永遠來自依賴和期待。
只有自己,還有能夠握在手裡的東西,才是真實的。
從今天開始,她林昔微,隻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