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花朝的雨季,窗外的雨連綿不絕下了一夜。雨水拍打窗戶,水珠沿著玻璃滑落。雨水劃過的線路斷斷續續卻清晰可見,透著月夜微光,折射出這魚龍混雜光怪陸離的世界。
窗外風聲肆虐,每一陣風聲都像是失聯者的哀嚎聲,他們或許正在某處等待救援。雨聲劈裡啪啦敲擊在玻璃窗上,這是求救者發出的訊號,他們很冷很無助。雨夜輾轉反側,南柯失聯的天數增加一天,單慈就多恨這個世界一點。
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一對最平凡不過的情侶。他們定好了婚紗、準備去領結婚證,但是這個世界卻奪走了她的幸福生活。留青梅一人,苦等竹馬歸來。
單慈凶狠的瞪著窗外黑夜,好像她狠一點,那些黑暗就會散去,那些撒謊的人就會知難而退,把她的南柯哥哥還給她。
天邊漸漸放晴、窗上的水流變成水滴,水滴裡依舊倒影著這個世界。如果水滴裡的世界能像水滴一樣清澈透明,乾乾淨淨沒有欺瞞,沒有痛苦那就好了。
齊霽被打電話的聲音吵醒,推門出去的時候,看到時季帥在客廳打電話。電話內容是和單慈畢業論文的事情有關,齊霽急忙湊到季帥身邊,抓住季帥的手,期待的眼神望著季帥。
“這考大學都不容易,單慈又遇到這事,這事誰都不想遇到,我們就想幫同學個忙。王校長日理萬機,我們也見不到,這還得靠劉老師幫忙,”季帥握住齊霽的手,“劉老師,您是幫我們約個時間還是給我們透露點消息,我們直接去學校等著?”
齊霽聽不清電話裡說了些什麽,焦急的望著季帥,季帥捏捏齊霽的手告訴她別擔心。
“行,那我等您信,”季帥說,“對了,劉老師,我看你發朋友圈說你要買二手跑步機?你要不嫌棄,我家有一個,我也不用。你什麽時候方便,我給您送過去?”
齊霽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跑步機,季帥幾乎每天都用,怎麽會不用。
只聽季帥笑哈哈的說:“是啊,這玩意買的時候信心滿滿,買回來也就用一兩次,買個二手的挺好。劉老師,您得堅持下去啊!”不知道對方又說了些什麽,季帥說:“哦,不用,我順路,我下午正好要去你家那邊。那您在家等著吧,我下午給您送過去。”
“搞定!”季帥掛掉電話,親在齊霽腦門上。
齊霽忍著耐心等季帥親完,等季帥離開,她才問:“跑步機你不用了嗎?”
“用啊。”季帥拉著齊霽去餐桌,“走了,吃飯去。餓不餓?”
“那你給他了,你用什麽?”齊霽跟在後面。
“所以下午給他送啊,一會吃完飯,咱倆去買一個新的給他送去啊,”季帥立刻說,“你不會要和我AA吧?我告訴你啊,南柯哥和單慈也是我的朋友,這事我不是衝你啊,你別……”
齊霽停下腳步拉住季帥,季帥轉身:“你幹嘛?你這什麽表情?”
“季帥,你猜錯了。如果是以前我不會和你AA,我可能都不會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覺得word這事是我攬下來的,所以不管我能不能解決,這事都不應該麻煩別人。如果你知道了,又一定要幫我,那我肯定也不會和你AA,我會直接出這筆錢,因為你肯幫我,我就已經很感謝了。說不準我還要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什麽的。但是現在……”齊霽與季帥面對面,“我不會了,不會瞞著你,也不會和你分的涇渭分明。我們也很難在分的清清楚楚了吧!”
季帥得償所願抱著齊霽:“你都承認和我不清不楚了,
我就放心了。” “什麽叫不清不楚啊?”齊霽推開季帥,“你這中文怎麽學的啊?”
“好!那就‘你儂我儂,忒煞情多!’這個行麽?”季帥被推開也不生氣,“我呢,身邊有個小天使,我總要也做一點什麽好配得上我的小天使啊!走吧,天使也是要吃飯的。”
齊霽回頭看看車上的嶄新紙箱:“季帥,這一看就不是二手的啊。”
“不是就不是唄,給他新的他還能不高興?”季帥手搭在方向盤上,“他能早點聯系王校長比什麽都強,萬一過兩天王校長又出去作報告,那可就耽誤事了。”
季帥交代:“一會你在車裡等我,這雖不算送禮,但是他肯定也不希望有人知道。”
“一千塊錢買個一萬的跑步機,和送禮也沒什麽區別了,”齊霽哼了一聲,“我要不攔著,我感覺你能買那個最貴的。”
季帥尷尬的笑笑:“那我不會挑啊,我就想買家裡一樣的,省事。”
“二十多萬!”齊霽豎起兩根手指頭,“我的天啊,太嚇人了!”
季帥感覺自己撿了個寶,沒想到齊霽這麽會過日子:“行!那以後你管錢,你讓我買哪個我就買哪個,行不行?”
齊霽看了他一眼:“我不管。懶。”
“那你真是太懶了,管錢都懶著管?你看看人唐三藏,給空哥管的,兜比臉都乾淨。提前倆月就開始攢錢給唐茶準備生日禮物。”
齊霽從小到大不缺錢花,本身又很懶,所以她不願意管這麽多事。齊霽縮在副駕駛裡,轉過頭看著季帥:“所以啊,我真的很幸運,很多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的,嘿嘿嘿……”
“傻樣吧!”季帥笑著說,“你這就是遇到我了,遇到別人,把你騙得渣都不剩。”
“你才傻!”齊霽驕傲的揚起下巴,“不是誰都能騙我的好不好?”
是我給了你騙我的權利,甘願被你“騙”。
“怎麽樣?”齊霽用焦急的目光迎接季帥上車。
“明早九點半,校長辦公室,直接去找他就行。”
可以見到王校長,齊霽松了一口氣,但是想到校長不一定會答應他們的要求,她還是很緊張。
季帥發動汽車:“放心吧,劉老師會幫我們說話的,而且王校長雖然在拿成績上狠了點,但是他對學生還是會心軟的。”
自從回到盛源國際,齊霽就鑽進了書房,季帥想著她快面試了,也就沒打擾她。等到晚飯送到的時候,季帥敲開了書房門。
“齊霽。你這一下午沒複習啊?”季帥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齊霽頭也不抬,嘴上念念有詞,舉起兩張紙滿意的說:“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季帥掃了兩眼齊霽遞過來的紙:“你一下午在書房打草稿?”
“嗯,”齊霽伸個懶腰,活動一下脖子,“我得想好措辭啊,機會只有一次,我得說的聲情並茂,讓王校長準許word延遲畢業或者休學,總之要給她保住畢業證。”
季帥看看紙簍旁邊的散落滿地的紙團:“會的會的,他會同意的。走吧,吃飯了。”
季帥捏了捏齊霽的肩頸:“我要知道你寫這個,我早進來了,我以為你複習面試呢。”
“面試來得及,面試面試,顧名思義看臉啊!”齊霽起身故意說,“那我沒問題啊!”
“是,我也覺得你沒問題。”季帥捏著齊霽的肩膀推著人往外走。
晚上的時候,齊霽直到把季帥惹生氣了才去睡覺。
“別生氣,別生氣,我睡還不行嗎?”齊霽心不在焉的拉著季帥的手,低頭看著稿子還準備改上兩筆。
“齊霽,你趕緊給我睡覺去,你要是現在不自己去睡,今晚你就別想自己睡了。”季帥說完,齊霽筆下一頓。
“我睡還不行嗎?”齊霽委屈的仰起臉,“就知道嚇唬我。”
“我可沒嚇唬你,我早就不想自己睡了,”季帥附身把臉送到齊霽面前,手撐在齊霽椅子扶手上,“你去不去睡覺?”
齊霽眨眨眼,仰起臉咬在季帥下巴上。
“啊!”季帥抬手捂住下巴,“齊霽,你又咬我?”
齊霽登時從季帥身側逃跑了:“誰讓你嚇唬我的!我睡覺去啦,晚安!”
“這麽早?”季帥看眼時間,“六點半,這是表壞了嗎?”
齊霽明顯洗漱完畢,等著出發了:“你快洗漱去,早點走。”
“你這也太早了吧,開車十分鍾的路程,你起這麽早?”季帥知道齊霽著急,“你去這麽早也沒用,校長不來,去門口也是傻站著。劉老師給我們約好了,今天我們會見到王校長的。你現在呢,要是困就去再睡一會,要是不困呢,就去複習一會。我們九點走就來得及。”
“八點,八點走!”齊霽以為這是菜市場還價。
“八點走著去都太早了!”季帥讓步,“八點半!八點半我們走,你放心吧。”
說是在書房學習,可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八點半的時候季帥推開書房門,齊霽立刻就跑了出來:“到點了,走吧!”
季帥無奈的搖搖頭,他知道這事定不下來,齊霽也學不進去了。
“校長,您好。我叫齊霽,是單慈的室友……”
“南柯和單慈的事情我知道了,南柯這孩子我知道,是我們學校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代表花朝大學拿了不少獎,為我們學校取得不少的榮譽!”王校長痛心,“誰也沒想到能出這樣的事啊。現在他的事情是他女朋友在跟進嗎?”
齊霽急忙說:“是,他們原本打算等南柯回來就結婚的,但是南柯失聯。南柯母親生病了,都是南柯父親在照顧。南柯的事情就都是單慈在跟進了。”
“這事按特殊程序辦,允許單慈處理完南柯的事情再來學校處理畢業論文的事情,當然畢業時間就要順延了,”王校長十指交叉放在辦公桌上,對劉老師說,“如果我們不能做主,那就和教育局申請。這是大事,如果教育局不批,告訴我,我親自去和他們反映。”
王校長對齊霽說:“齊霽同學,這個結果你滿意嗎?”
齊霽深深鞠躬:“謝謝校長,謝謝校長,我替單慈和南柯謝謝您。”
“那你們先回去吧,我一會還有個會要開。”王校長和藹可親。
“這就完事了?”如此順利的解決這件事,齊霽十分出乎意料,“我準備了那麽長的文章,一個字都沒用上?”
“我就說你不用緊張啊,校長不會難為單慈的,”季帥看眼時間,“你準備回宿舍報喜,還是回家複習?”
齊霽被季帥拉回現實:“回家複習吧,這點宿舍應該沒有人。”
“你不告訴單慈?”季帥問。
齊霽搖搖頭:“現在她沒心情想這些,畢業證保住了就行。等以後……等南柯哥有信了,再告訴她吧。”
“好!那我們回去複習!”
為了準備面試,齊霽每天早起一個小時,先學一個小時。等季帥睡醒了,兩個人去跑步,回來吃完早餐,兩個人各自學習。中午都是季帥叫齊霽出來吃飯,季帥常說,如果沒人叫齊霽,她可以一直學到晚上。
最後一個學期,每個專業需要考試的科目只剩下一兩科。大家考試時間都不一樣,因此很難再聚齊。
期末考試的時候,心芷萱和熙燦燦遇到了,唐茶和齊霽遇到了,但是單慈一直沒出現。
單慈的床鋪、物品、照片在527一如往常,好像這一百天她從沒離開,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她依舊會躺在床上舉著手機和她的南柯哥哥視頻,或者盤坐在床上手舞足蹈給大家講八卦消息,或者坐在餐桌前抱著堅果吃個不停。
回憶猶如過眼雲煙、最後終要煙消雲散。
走出六月,527的女孩們將不再是大學生,她們是研究生,是留學生,是公司職員但都不再是花朝大學的大學生。
她們曾經逃課逃寢,但是今夜他們都回到了527宿舍,這個她們住了四年的小房間。
“這是我們在527的最後一夜了。”心芷萱只是敘述出一個事實,但是屋裡的人卻聽出傷感的味道。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天聚齊的樣子,齊齊和小心幫我鋪床,”唐茶自嘲著說,“我還在給那個渣男打電話談情說愛。”
“我現在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心芷萱認真的坐起來,“你當時的樣子特別討厭,我還勸齊齊不要管你。但是,齊齊說了,人傻我們得多照顧。”
“嗯,是挺傻!”唐茶竟然沒反駁,“要不怎麽能被渣男騙了那麽久都不知道,還被車巧巧利用害了齊齊。”
“害,都過去了。”齊霽說,“我還記的那個時候燦燦就站在窗戶邊,就你現在站的位置。你就站那問,會不會就你自己是單身?”
“結果現在還真就我自己是單身啊。”熙燦燦說完就沉默了。
四個女孩都不自覺的看了一眼單慈的床鋪。一個學期空蕩蕩的床鋪一塵不染,不管誰回來都會給她收拾一下,所以現在看上去,單慈好像一直在宿舍生活。她只是去洗漱,或者去隔壁寢室聊八卦,或者是和她的南柯哥哥約會,她一會就會歡快的拎著熱水壺或者拎著早餐回來。
“word還是沒回來啊,”心芷萱說,“下周我就要出國了,走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了。”
熙燦燦說:“那天考完試,我去醫院看了一眼芬姨,剛好看到word。她瘦的我都快認不出來了,都瘦脫相了。一百多天,變化太大了。”
唐茶問:“所以word最後也沒回來交論文?”
心芷萱搖搖頭:“我就差把她從醫院拎回來了。她根本就什麽都聽不進去啊。這下好了,畢業證也沒了,四年白上了。這哪兒是四年了,這二十年都白學了。艸!”心芷萱越說越激動。
“我忘告訴你們了,前一陣我和季帥找校長了,校長答應保留word學籍,等她解決完南柯哥的事再回學校處理論文的事。但是畢業也要往後延,可能要重讀大四。”
三個人立刻精神了,都像抓住了希望一樣喘了一口氣,幸好。
“那也行啊,好歹不用重考大學了,這教材一年一個樣,重考可怎麽學啊!”熙燦燦感歎。
“燦燦,你剛剛說什麽?”齊霽問熙燦燦。
“我說教材一年一個樣啊!”熙燦燦說,“重考沒法學啊?”
“不是,你剛剛是不是說你前兩天考完試去的醫院,你考什麽試能順道去醫院?”齊霽雖然不認路,但是她知道在江北參加期末考試,和去江南的醫院並不順路。
“我考了個翻譯資格證,”熙燦燦輕巧的說,“閑著也是閑著,萬一以後用得到呢!”
“我去!你真是說考什麽就考什麽啊,你讓我跳舞我能跳一天,你讓我考試我就頭疼,”唐茶豎起大拇指,轉而衝著心芷萱喊,“你看看你,之前給老師翻譯你都是無證上崗!”
“牛B啊燦燦,以後我可以給你介紹點活!”心芷萱說。
“行啊,感覺我的包包在向我招手,”熙燦燦歡快起來,“前天在新天地看到一個包,太貴沒舍得買,等我再過兩年就把它接回家。”
“來吧,我們合個影吧,還用第一天的造型,”熙燦燦拿出手機,剛好百妹和526敲門,“正好,百妹,幫我們拍個照。”
“你們怎麽空個位置?”百妹示意大家站的近一點。
“照吧,這是word的位置。”熙燦燦緩緩的說。
526宿舍的四個女孩過來之後,宿舍內聊得更加愜意熱鬧。房間內八個人,但是527每個女孩都給單慈留了一個位置,好像單慈和她們在一起聊天八卦。
單慈依舊頂著一頭羊毛卷,白胖白胖的舉著手機對著電話裡的南柯說:“我不和你說了,我要去和室友聊天啦。南柯哥哥再見,木馬~”
單慈從餐桌上齊霽帶回來的一大袋零食中,找到她最喜歡的堅果:“齊齊,我要偷吃你的堅果啦!”
一邊剝殼,一邊說她今天在走廊見到了車巧巧,說車巧巧也回來收拾宿舍準備搬走了。又在食堂看到了生物系的系花和體育系的帥哥分手了,原因是因為畢業之後天各一方。她還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了林新月,林新月化悲痛為力量,努力學習奮發圖強。
單慈的形象明明那麽清晰,可是卻誰都碰不到。
南柯一夢,帶走了她的夢,不知道她要被困在夢中多久才會醒過來。
這個校園曾經把他們當做孩子一樣呵護約束,關心他們衣食住行,但是到了該長大的時候,立刻放手毫不留情,多一天都不多留。
明天大家就要搬走自己的全部行李,上交鑰匙離開這個讓他們曾經想辦法夜不歸宿,而如今依依不舍的宿舍了。 熙燦燦還不知道行李要怎麽處理。
“你搬季帥那也行啊,我們一個屋。”齊霽熱情邀請,被熙燦燦拒絕了。
“算了,我不當燈泡。”
“去我那!”唐茶說,“小空空一直都回家住,他不過來。你去我那住兩個月,開學再搬回來還方便。”
心芷萱替他老哥可憐,以後周末都不能住唐茶家了,但是她還是向著熙燦燦的:“就是啊,我老哥自從上班都是回家住,你住三藏那挺好。”
於是熙燦燦的行李就都搬到了唐茶家裡。
三個男生搬完自己的,又幫五個女生搬完家,基本已經沒有力氣了。全部躺平在季帥家的沙發,一動不想動。
“辛苦啦!”女孩們給自己的男孩按摩捶背,遞水遞毛巾。
“原以為剛才給word送行李,能見到她,結果她也不在家,”心芷萱執著於見到單慈,“也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見到她了。”
女孩們沉默,齊霽不想氣氛這麽沉重,於是轉移話題:“你們餓了吧,冰箱裡還有餃子和鹵味,我媽做的,我去給你們煮!”齊霽說完就被季帥抓住。
“我去吧,你煮完,那就只能喝片湯了。”
“不用,你歇著,”熙燦燦攔住季帥,又拉住齊霽,“你在這端茶倒水照顧好你男朋友,我去煮,我別的不會,最會煮餃子。”
七個人圍在一起,吃著齊霽媽媽包的餃子、做的鹵味。離開花朝大學的第一頓飯還是餃子,和四年前花朝報到那天的味道一樣,可是每個人又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