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林中,穆哈恩看到了兒子勇敢的品質。
或者該說,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多年來他一直默認兒子的性格極其懦弱又不善與人交往,在村裡不僅是個沒任何朋友的孤僻小孩兒,更是任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蔫人。
但那時他卻看的清清楚楚:直面即使對自己而言都不免要膽寒的山君,穆金竟然沒有露出恐懼,這是穆哈恩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而更為重要的是在那之後,當自己直視穆金雙眼時看到的那一幕。
稚嫩的眼神在夜幕中展現出陣陣堅定,好似當年毅然決然走入群山的自己。
那晚穆哈恩坐在爐火前想了很久,最終決定做出改變...
後來發生的事情即便是穆金印象也很模糊,隻記得父親提著獵槍離開了家,過了大概一周才趕了回來,這期間自己的衣食住行都有多布斯大叔照應,因此他也隻當是消停幾天了。
再往後,穆金聽說在山那邊的另一個村子裡發生了命案,好像是有個負心漢娶了個寡婦當老婆,但沒過幾年那苦命的寡婦就被他折騰死了,而他也只不過是奔著人家有套小房子去的。
那男人在一個雨夜被人用槍打死了,聽說是一槍爆頭,鎮上派來的警探完全沒有蹤跡可查,但好在這家除了死者也沒其他人了,因此為了不被深挖大查決定草草結案。
自從那次出遠門回來以後,父親的脾氣確實小了很多,這父子二人也過上了一段時間的平靜生活,雖然偶爾還是會有摩擦,雖然穆哈恩生了氣還會動手打架,但這一切對於穆金來說都在可接受范圍內,即便是小小的改觀也聊勝於無。
直到那天的到來,穆金平靜的小世界徹底崩坍了。
穆金知道父親帶著叔叔們上山是為了打山君,但他對此並不擔心,畢竟他見過山君的本領,而村裡也曾招募了很多次人手進行過圍獵,最後也不過是無功而返罷了。
因此在穆金看來這次行動也不過是做做樣子,那美麗而強大的存在怎麽可能被區區人類捕到?
但那日打虎隊在村民們的歡迎聲中凱旋回歸,而在他們身後還拖著隻體型碩大的猛虎!
穆金不顧一切的衝到人群裡去看,卻發現此時的山君早已沒了生機。
美麗的皮毛經過一路拖拽變得狼狽不堪,被泥土所沾染汙濁難耐,本該如火炬般炯炯有神的雙眼只剩下了一隻,瞳孔中也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光澤,無力搭在地上的尾巴好似是條死去多時的蛇...
而反觀父親則被毀掉了半張臉,卻依舊在人群之中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露出的笑容比偷學人類表情的大馬猴還要恐怖。
多布斯大叔也受了相當重的傷,聽說有條腿的腳踝被徹底咬碎了...
穆金眼裡含著淚水迎接父親歸家,但沒有人知道少年的眼淚到底為誰流下。
在那之後的幾天裡,自己居住的獵人小屋外大擺酒宴,前來送禮、感恩和祝賀的人群絡繹不絕,而穆金也漸漸在他們豪飲過後的酒話中還原出了事情全貌。
“哎!我跟你們說啊!這次能打殺這畜生全要靠穆哈恩大哥啊!”
“是啊,直接找到老窩就把那倆小虎崽子悶住了!讓這畜生想跑沒法跑,被宰那不是早晚的事兒嗎?”
“要說穆哈恩大哥真是牛啊!最後明明獵槍卡殼了,硬生生把匕首當飛刀甩!就這麽嗖~啪的一下!捅這畜生眼裡去了!”
如果天使和亡靈哼唱同一首歌,
你一定會有不同的感覺,這不取決於她們所在的位置,而是聽者自身的視角在作祟。 那些酒客們極盡所能的對穆哈恩歌功頌德只是為了討好,粗鄙的語言大多也在於投其所好,但這對於小穆金來說卻是世界上最刺耳的聲音,反反覆複的對他重複訴說著一件事情:你唯一的朋友死了,死在你父親的手上。
父親也只是大笑著回應他們的恭維,舉起杯回敬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但穆金也曾看過在人群散盡之後父親落寞的樣子。
他臉上的傷痕時不時便會隱隱作痛,卻依舊面對著爐火面露悲情,醉到深處還會對穆金吐露上幾句。
“孩子,山君是個隻得尊重的對手,他們說的不全是真的。”
二人的交談往往會走向同一個結局,那就是穆金怨恨的提問:“那為什麽,你還要殺死它?”
“傻孩子,我這麽做是為了不讓任何東西傷害你啊!”
“除了你以外!沒什麽東西在傷害我!”
......
父親將山君的頭顱親手斬下,把它交給村裡手藝最好的工匠做成了標本掛在書房中,而那雙被人工修複的眼睛在之後的很長時間中變成了對穆金無聲的折磨。
穆金時常會趁父親不在家對著那虎頭髮呆,也經常縮在角落裡莫名其妙的流下淚來,有好幾次他背對著山林乾活,竟感覺在身後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趕忙回頭看去卻發現那裡空無一物,或許是落葉的動靜也說不定。
他開始頻繁的做夢,夢到山君從遠處的林中一躍而起來到自己面前,依舊投來了那好奇的目光,而每當自己想要伸出手再次摸摸它的頭,那身影便如雲霧一般驟然消散,在山間縹緲不定,再不可尋。
那晚,穆金孤零零的坐在爐火前,看著火焰最深處那抹明亮目不轉睛。
村民說山君是孽畜,卻止步於它。
那是否是自己也想要的敬畏?
父親說他尊重山君,卻殺死了它。
那是否是自己也想要的尊重?
後來打虎隊的一眾人都金盆洗手脫離了這個行當,而父親則拜村裡的老鐵匠為師學了門手藝,在鐵匠爺爺去世之後成了村裡的新匠人,自己也就理所當然的也成了個“小打鐵”。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小穆金打鐵的手藝也越來越好了,雖然身為鐵匠鋪老板的穆哈恩並不知道這一點。
直到有天小穆金剛剛為住在村邊的一戶人家打造完了捕獸鐵咬,一身大汗的回到家中打算休息,而剛好穆哈恩出門飲酒並不在家,穆金因此決定去書房拜會一番自己那位“好友”。
但就在他視線落在山君滿口的利齒之後,他卻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看來宋爺家的鐵咬子,要晚點交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