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從一處偏僻的小巷裡一前一後走出兩個流浪漢模樣的人。走在前面的那個顯然是遇到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臉上洋溢著笑容,而走在後面的那個,很明顯一臉愁緒,眼睛裡透漏出一股凝重。
“我說若凡,我們昨晚也真夠幸運的,遇見了一個大好人,不僅幫我們趕走了野狗,還給我們丟了一張大票!你不知道若凡,我看見那群野狗,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動也不敢動,我還從沒見到過那麽強壯而且瘋了一般的狗,幸虧那個人幫助了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一瞬間就將它們嚇跑的!若凡,你是不知道......”
前面的那個流浪漢說到這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若凡的流浪漢,突然發現他的同伴似乎有些異常:低著頭一動也不動,雙眼沒有神采,整個人變得像一尊雕塑一樣木然。
“若凡,你怎麽了?......不會是昨晚淋了雨感冒了吧?......要不,我們在這裡休息幾天再走?......“
”沒事”,那個叫若凡的流浪漢,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李哥!......不過,這次我恐怕沒法和你一起去渾山了......”
“這......“,叫李哥的人,顯然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愣了一下,一絲不悅的情緒逐漸浮上臉龐。
“李哥,實在是對不起,我這次真沒辦法和你一塊去了......我想暫時待在這裡一段時間......”若凡望著李哥,一臉真誠地說道。
那個叫李哥的人想說些什麽,可是又沒有說,隻得歎了口氣,轉過身去,背對著若凡。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是想到些什麽,轉過身來,對著若凡說道:“好吧,你愛怎樣就怎樣吧......你也知道,我們這群人,被外人稱做流浪漢,甚至有的人看到我們就直接說我們是臭乞丐、臭盲流,但我們自己心裡清楚,我們才是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渾山我們以前也去過,每年的七月份,咱們中許多人,都會到那裡,欣賞大自然地美景,順便也體驗一下原始的戶外生活。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多月,眼瞅著就快到了,你突然跟我說......哎......算了,反正你以前也去過裡,你若是回頭改變了想法,就去那裡找我吧,你自己小心些!”
說罷,李哥背起行囊,朝著路的一邊大步地走去。不過走了幾步之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轉過身來,從褲兜裡摸索著什麽,然後走到若凡的身邊,伸出手來,將昨晚穿黑鬥篷地人給他們的鈔票遞給若凡。
“這個,你拿著吧,我覺得你應該是生病了......還是到醫院裡看看吧!”
“李哥,這......我不要,還是你拿著吧......”
“別廢話了,給你就拿著吧,還是你更需要它......”說罷,李哥沒等若凡反應過來,便硬是將鈔票塞到他褲子的口袋內,然後轉過身,小跑似地往前方走去。
“李哥......”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若凡心裡一陣感動。過了一會,他轉過身去,朝著路一邊相反的方向漫無目的地走去。
自從加入“流浪漢“這個群體以來,李哥便一直對若凡非常照顧。流浪漢這一群體,看似瀟灑,卻也是有危險的,畢竟,無論社會經濟如何繁榮,犯罪行為卻始終無法消失。這些流浪漢們無論出現在哪裡,最少也是兩個人一起,以免遇到些不必要的麻煩。而若凡是一個性格十分古怪的人,
和人在一起時,他寡言少語,不敢直視人的眼睛,常常顧左右而言它;一個人獨處時,他又常常目光呆滯,可以一動不動地坐上半天。以至於這些位於城市底層、被人不斷邊緣化的流浪漢群體中,也很少有人願意和他相處。而李哥卻不這樣,雖然一開始,他也像其他人一樣躲避著他,但幾番相處下來,李哥覺得若凡雖然性格古怪,但骨子裡卻是一個不錯的人,作為同行的夥伴,是一個十分可靠的選擇,而且或許是年紀比若凡大一些的緣故,李哥無論做什麽,都對若凡十分地照顧。 流浪漢這個群體,人員來源十分地複雜,各色各樣的人會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加入他們。而李哥,據他自己說,年少時春風得意,成立了好幾家大的公司,身邊美女如雲,後來成了家,妻子也是落落大方,美麗動人,為了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李哥性格也漸漸地成熟起來,不像以前那樣成天在外面廝混。白天,他在商場裡叱詫風雲,晚上,若沒有什麽應酬,便回到家,和妻子孩子們共享天倫。可是,人生的大起大落就常常發生地這麽突然,“一天,就在一天之內!”李哥每逢說到這裡,都會重複好幾遍“一天”,然後會沉默一會,繼續往下說。是的!就在一天之內,他的公司倒閉,妻子帶著孩子不知所蹤,他自己也因為帳務問題被人舉報,身陷囹圄。從人生的高處重重跌落谷底,李哥心裡充滿了疑問和痛苦,在獄中,他常常責問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以致要遭受這樣的報應和懲罰,後來,李哥在獄中遇到了一位頭髮花白地老人,這老人和他一樣,也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和他在一起時,這老人常常勸慰和開導他,慢慢的,李哥心裡也就逐漸釋懷了。出獄後,李哥便加入了流浪漢大軍,並喜歡上了戶外運動,他常常和同伴一起,從一座城市徒步到另一座城市,為的就是體驗一下各地不同的戶外生活,欣賞各地不同地美景。雖然這種生活常常遭到蔑視和嘲笑,但李哥常對人說,這樣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回想到這兒,若凡不禁停下了腳步,心裡覺得有些對不起李哥。不過,他確實有著非留在這裡不可的理由。
昨天晚上,當他和那個穿黑鬥篷的人四目相對的時候,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不知為何,他的心裡卻突然湧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一時間仿佛所有的空氣都凝固了,他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波動,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是的,是這種感覺,就是這種感覺!!”十幾年前,那個對他而言幾乎成為永恆的夜晚,那個使他仿佛從人間跌落到地獄的夜晚,當他在夢中熟睡,那使他突然驚醒,仿佛地獄的使者降臨般,密不透風圍著他,讓他無發呼吸感到無比恐懼的,就是今天這個穿黑鬥篷人站在他面前,所帶給他的感覺!他醒來後,曾隱約地看見有一個穿黑鬥篷的人從天而降,對於是否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他這些年一直在懷疑,而且就算有,那晚的事情會和他有關嗎?但是今天,當他看到這個人時,那在心底湧起的感覺,使他開始相信,也許那天晚上,他並沒有看錯!他的眼睛從黑衣人一出現就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不是他不想表現地稍微鎮靜些,而是僅僅是抑製住內心不斷踴躍的波動,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他再也做不出任何別的動作來。直等到那個黑衣人離開,他的心神似乎才慢慢恢復過來,看到李哥拿著一張千元的鈔票,高興地對自己比劃著什麽,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全是汗水,緊接著又發現自己全身都濕漉漉的,被汗水浸透了。幸好是雨天,李哥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他連忙轉過頭,和李哥隨聲附和著。慢慢的,李哥也困了,便逐漸進入了夢鄉,不久小巷裡就又恢復了平靜。不過,他的心裡同時也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麽李哥看見那個穿黑鬥篷的人,至始至終,始終都沒感覺到絲毫的懼怕呢?
2037年7月13日,夜。是的,就是那一天,自從那一天之後,嚴若曦的人生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無法想象他經歷了什麽!就在那天之後不久,一種說法逐漸在人群中傳開:嚴若曦瘋了,他被魔鬼附了身,在那天夜裡,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是他拿著刀,親手將他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全部殺害!!
在警察局裡,當刑偵技術人員檢查了現場所有的地方,都沒有發現有任何其他人進出的痕跡而產生這樣的想法,向他質問時,本來收到了驚嚇看起來有些呆滯的他,突然歇斯底裡地發起瘋來,像一頭髮怒的野獸般咆哮著衝向辦案人員,當時現場有四五個警員,一起用盡全力才把他控制住。自此這種說法就逐漸傳播開來,說他被魔鬼附了身,迷失了心神,發起瘋時,無論誰都不管不顧,他的親人是被他親手殺害的!
在警察局的拘留室裡,嚴若曦也常常努力回憶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但很可惜的是,他失憶了!是的!為什麽他會失憶呢?從那晚站在窗邊看到那疑似黑鬥篷的人開始,一直到第二天人們發現他仍舊站在窗邊向外觀看的這段時間為止,期間所有的事情他都記不起來了!沒有證人,沒有任何其它證據,現場只有一把掉落的水果刀,上面沾滿了嚴若曦的指紋,經鑒定,這把刀正是殺害死者的凶器!現場的所有房間除了死者,再沒有其他人進出的腳印或痕跡,但每個死者的房間,都布滿了嚴若曦的腳印!最後警察局的結案報告裡寫道:鑒於嫌疑人精神狀態不佳,建議先送去警察局所屬精神病醫院進行治療,然後再進行服刑。不過當時有一個細節,雖然所有辦案民警都注意到了,卻沒有任何人提出來:嚴若曦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即使他被魔鬼附了身,有可能對著被害人的脖頸隻用一刀,便精準地將他們的生命奪去嗎?
就這樣,嚴若曦被送到了警察局所屬的精神病院,不過這裡的風氣和社會上的精神病院有很大的不同,在這裡,病人們每天不是在被治療,而是在受折磨。由於世界剛剛從危機中恢復,各地警察機構都在進行大規模重建,警察局當時的權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在這樣一所精神病院裡,醫護人員幾乎可以任意地對待病人,沒有人把這些犯了罪的病人當成真正的人來看,尤其是對嚴若曦這樣一個親手殺害親人,據說是被魔鬼附身的人!那裡的管教常常把嚴若曦的手腳綁起來,然後拿著鞭子對著他狠狠地抽打,一邊抽打一邊說:“你不是被魔鬼附了身嗎?你不是很厲害嗎?來啊,起來打我啊,看我不抽死你,你個沒有人性地畜生、敗類!”
嚴若曦在那裡生活了一年,後來,醫院打了個報告給警察局,說嚴若曦的病情有所好轉,建議轉到警察局所屬少年監獄進行服刑。其實真實的情況是,嚴若曦當時已經遍體鱗傷,身體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似的,整個人虛弱地好像只剩下一口氣。醫院擔心再這樣下去,他會死在那裡,所以趕緊打了個報告將他轉走,免得承擔責任。
就這樣,一年之後,嚴若曦被又轉移到了當地警察局所屬的少年監獄,此後,他在這兒待了近十年的時間。在這裡,他倒並沒有遭受到什麽虐待和毒打,相反的,監獄裡的犯人聽說他的事後,都對他心存懼怕,以致同期的犯人沒什麽人敢惹他。因為是少年監獄,所以在這裡,除了每天強製進行的勞改之外,其余的時間幾乎都可以自由支配,犯人們可以在獄警的看守下讀書學習,甚至每天還可以進行一定時間的娛樂活動。
嚴若曦當時犯的是重大殺人罪,所以即使是未成年,被判也是無期徒刑。一開始的幾年裡,他好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漫無目的地活著, 後來有一天,也許是太無聊了,他無意中打開了一本書,坐下讀了起來,誰知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一有時間他就坐在圖書室裡看書,甚至連獄警都佩服他能夠這樣地堅持。就這樣,又幾年過去了,他來到這座監獄已經是第十個年頭。
也許真的是天意弄人,就在那年夏天,一個雷雨之夜,管教突然找到他和另外幾名囚犯,說要帶他們進行緊急的外部勞動改造。說是勞動改造,其實是由於當時國家對警察局的權力進行了限制,警察局裡的一些苦力沒人做了,所以才分批次押送這些少年犯人去進行“勞動改造“。汽車載著嚴若曦一行共八人,在延綿的山路上行駛了許久,在這樣一個雷雨交加地夜晚,不知道要進行的是怎樣的“改造“,看著眼前一道道閃過的白光,聽著頭頂上不時轟鳴著的雷聲,嚴若曦想到了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那個夜晚,改變了他的命運。而今天,同樣是雷雨之夜,會不會也有什麽“奇跡“發生呢?他正回想著,突然一道猛烈的白光閃過,不一會兒,一道震耳欲聾的雷聲仿佛從耳邊傳來,他的大腦感到一陣轟鳴,緊接著,行駛在山道上的汽車響起了一陣猛烈的刹車聲,不停的左右橫擺,像是一個垂死的人不停地掙扎著,但最終還是沒有抵擋住慣性的衝擊,隨著一陣巨響,汽車翻進了山坡。
第二天,在一陣劇烈的疼痛中,嚴若曦醒了過來,發現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已經沒了氣息,他從管教的身上找到了鑰匙並打開了身上的手銬、腳銬,隨後從汽車裡爬了出來,消失在雨後無邊的大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