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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玉令》第七百三十八章 尊卑
  “禮成!”
  “恭喜侯爺,賀喜侯爺喜做新郎!”
  鬧洞房是時人難得的樂趣事,但新郎倌是趙胤,長輩下不得手,平輩則是不太敢下手,因此,雖然個個嘴上都說要“鬧洞房”,洞房門口和窗外也都擠滿了人,但真正敢鬧的人卻沒有。
  滿屋子的賀喜聲,將大婚儀式推向了高潮。
  窗戶和門板被擠得砰砰作響,仿佛隨時會有人撞過來。
  時雍小心的維持著表情,臉都快要笑僵了。
  “乏了?”
  一道溫熱的氣息從頭頂傳來,不待她出聲,男人的手臂就從腰上纏過來,溫柔地攬住她,另一隻手又輕輕理了理她的領子。
  “小臉都白了。”
  擦那麽多粉,當然白了。
  時雍不解其意,對上趙胤的眼睛,剛想搖頭,腰上的手便緊了緊。
  她抬頭,趙胤的臉突然側過來,聲音落在她的耳邊。
  “不想被圍觀,就順著我。”
  男人的氣息溫熱又冷漠,時雍一怔,瞥他一眼,連忙點點頭。
  “回爺的話,是有些乏了。”
  趙胤捉了她的手,湊到唇邊輕輕貼了貼。
  “辛苦你了。”
  他們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落入旁邊魏國公夫人的耳朵。
  魏國公夫人看了看趙胤因為愛妻而變得凝重的冷臉,揚起眉笑了,“看看我們的新郎倌,又心疼起新娘子了。”
  趙胤淺淺一笑,站起身來,帶出一身的棗子花生。
  “拙荊前不久生了一場大病,身子尚未康復,萬請諸位憐惜。”
  他禮數周全,表情帶笑,卻是不容商量的語氣。
  眾人一聽,就知道這個洞房鬧不成了。
  魏國公夫人道:“鬧騰了一天,新郎新娘都乏了,也該歇著。大家夥兒都散了吧。”
  眾人又都笑了起來。
  “散了散了,看新郎倌這都急了。”
  “大都督守了二十年余年,不差這一時半會的……”
  “新娘子身子未愈,是要好生憐惜些才好。”
  “哈哈哈哈……”
  洞房花燭夜,開玩笑葷素不忌。
  聽著這些人調侃的葷話,趙胤仿佛未察,平靜地笑道:“謝放,還不快請諸位貴客去外面吃酒。”
  婚宴的酒席還沒有散場,行酒令和劃拳的聲音吼得震天,喧鬧不止。
  眾人打趣著,慢慢走了出去。
  趙胤這才斂住表情,朝時雍看了一眼。
  “我去敬酒。你若困了,早些歇著。”
  來賓眾多,新郎倌出去陪酒也是禮節,可他是趙胤,不去陪酒也沒有人會說什麽。時雍並不意外他的決定,輕輕點了點頭。
  “侯爺早些回。”
  “嗯。”
  “少喝點——”
  時雍話音未落,趙胤已然轉身。
  仿佛沒有聽見一般。
  時雍眼睜睜看著他那雙新做的黑色皁靴踩過散落在地的花生、棗子等喜果,就像被什麽東西踩在心上一樣,呼吸凝滯,難以動彈。
  趙胤走到門口,身姿微微一頓,返身合上房門。
  腳步聲漸行漸遠。
  洞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時雍僵硬地坐了片刻,突然吐了口氣,摘掉頭上的鳳冠往枕頭上一丟,整個人和衣倒了下去,雙眼大睜著,望向大紅的喜帳,許久沒有動彈。
  嫁人了。
  成婚了。
  本是期待許久的事,如今又覺,意難平。
  恩怨件件,誤會重重,兩個人的關系明明一團亂麻,卻又成了夫妻。
  怎麽會是這樣呢?
  婚禮上,她和趙胤都保持著高度的克制,既沒有吵架,也沒有擺臉色,為了配合眾人的觀賞欲,大都督甚至還放下身段狠狠地當眾“寵愛”了她一回,更加坐實了她受其愛重的傳言。
  愛的盡頭是恨。
  恨的盡頭也是愛?
  時雍嘴角微撇,輕笑一聲,將手慢慢放在心窩上。
  這裡仿佛插了一把刀子,拔不出來,絲絲的痛。
  “郡主……”
  不知過了多久,春秀的聲音才打破了寂靜。
  春秀很是心疼時雍,默默地收拾一下屋子,又同子柔對視一眼,走近喜榻,小聲道:“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時雍搖頭,“不餓。”
  春秀哦一聲,“那你可要吃點什麽?”
  時雍:“……”
  她頓了頓,坐起來看著小姑娘無辜的小臉,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倆做什麽這樣看我?”她捋了捋頭髮,眼兒微斜,“大婚之夜,別拉著個臉,晦氣。”
  春秀快要哭出來了,“可是侯爺他為何這樣待你……”
  子柔趕緊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不要胡說八道。侯爺最心疼郡主了,你沒見那些人想鬧洞房都被侯爺嚇走了嗎?”
  春秀嘴巴一撇,“我瞧著不好……”
  “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麽?”時雍懶洋洋瞥她一眼,打個呵欠,“我當真有些困了,你倆休息去吧。”
  “不行的。姑爺還沒回來,我們怎麽能走。”春秀頻頻搖頭,不知想到什麽,小臉又突然紅了起來,“走前大娘都交代我們了,要我們好好照顧郡主。”
  時雍狐疑地看著她的表情,不知王氏都交代什麽了,才讓小丫頭這一副害羞的模樣。
  不過,她也懶得問。
  “那隨你們。”
  她不是困了,而是疲憊。
  如何被人抽走了力氣一般,從身到心的疲乏,就那麽慵懶的躺下去。
  今天晚上的趙胤,她不敢惹。
  之前的警告言猶在耳,她更不敢不聽。
  因此,她沒有脫鞋,也不敢脫喜服,就那麽安靜地躺著,不知道即將迎接她的為是什麽。
  有那麽一刻,她竟希望趙胤喝多一些酒,他醉了,今晚或可相安無事。不過他醉了的樣子,又有些可怕……萬一又暈倒呢?
  時雍腦子裡天人交戰,胡思亂想著,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再次傳來腳步聲。
  她乍然驚醒,豎起耳朵,聽到守在外面的恩和低低喚了一聲“侯爺”,接著婚房的大門便被人推了開。
  酒氣盈面,但站在門口的男人身姿筆直,巍然而立,英挺的臉上不見半分醉態,而且,散發著濃烈的肅冷之氣。
  時雍慢慢坐起來,與他對視片刻,笑了笑,起身走過來相扶。
  “喝得多麽?好大的酒味。”
  她是無話找話,趙胤聽了卻是淡淡側目,視線斜下來掃向她。喜服迤邐於地,大紅的顏色襯著她白皙的肌膚,酡紅的小臉,秋瞳翦水,海棠春色。平時的她打扮得太素了,偶爾添幾分顏色,竟有著令人心動的美豔。
  她長得不像時雍,可眉間眼底有其風采。
  趙胤眉目微動,聲音輕啞。
  “沒醉。”
  “哦。”
  “失望了?”
  時雍一怔,笑道:“怎會?”
  趙胤面無表情站在屋中,看了一眼兩側侍立的小丫頭,眉頭微沉,“出去。”
  春秀和子柔交換個眼神,又可憐巴巴地看著時雍。
  今天晚上的侯爺,怎會如此嚇人?
  她們替時雍擔心起來,很是躊躇。
  趙胤看他們磨磨蹭蹭不肯走,臉色陰沉,語氣也生硬,“出門前,沒人教過你們嗎?”
  時雍生怕他遷怒丫頭,趕緊朝春秀和子柔使眼色,笑道:“你們出去吧。沒得命令,切不可進來,知道沒有?”
  兩個小丫頭齊齊福身。
  “是。”
  房門再次合上。
  時雍硬著頭皮將趙胤扶坐到喜榻上,站在他面前低頭道:“侯爺,我為你更衣。”
  這是出門前老娘教的規矩,既然趙胤這麽看重規矩,那她就照著他的想法去做好了。
  時雍說著就去解他的喜服,不料,趙胤抬手便擋了回去。
  “不必。”
  他親自動手脫去繁重的外袍,動作慢條斯理,慢得令人忍不住屏緊呼吸。
  時雍一動不動,聲音低了低,“侯爺,還是我來幫你吧。”
  趙胤皺眉朝她看來,“沒人教過你規矩麽?”
  時雍一怔,不解地看他。
  要幫他更衣又不讓?她該怎麽做?
  趙胤冷冷道:“雖為夫妻,仍有尊卑。在夫君面前,當如何自稱?”
  時雍心裡微微一窒。
  從來,她在他面前都是稱“我”,如今是要讓她怎樣?
  時雍想到之前“坐福”時,趙胤壓在身上的衣襟,突然失笑。
  這是下馬威還是振夫綱?是要讓她遵守內宅婦人的三從四德?還是要讓她徹底清醒地看到,這是一個以夫為天的時代,讓她搞清楚自己的地位,永不可凌駕於男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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