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午後,今日的桃李春風,應該沒人來了。
霍小山把“已打烊”的木板,掛在了門上,關上了門。
走向了兩位千戶的一桌。
“江湖大哥,好久不見啊。”
霍小山微微一笑。
宋千戶撓了撓頭,訕訕一笑。
“上次那支火統,真實是我貨物裡最好的一支了。”
霍小山微笑緩緩收斂,臉色變得沒有一點表情,咬牙切齒地道:
“我信你個鬼,你這個江湖騙子……”
購物之人,買到次品難受,買到次品之後加錢更難受。
最難受的,莫過於還對這個騙子感恩戴德!
真的是奇恥大辱!
“他應該沒騙你。”
白斬空掃了一眼送千戶,出聲打斷了霍小山的話語。
“何以見得?!”
霍小山有點不信。
“他的貨也是隨機的,決定權不在他。”
白斬空解釋了一句,看著霍小山還是一臉懵B,把刀放著了桌子上,一副再懶得解釋的樣子。
霍小山看向了宋千戶,後者的頭點的跟小雞叨你一樣。
“我們跟你父親都認識。”
“再坑,不能坑到自己人頭上吧?!”
霍小山冷笑一聲。
“有道理。”
“自己人坑起來更爽,更得勁。”
“……”
宋千戶啞口無言。
霍小山給三人一人倒了一杯酒,自己先抿了一口之後,面目表情地開口說道:
“都是北鎮撫司的?!”
“把我和衛公的關系,說道說道吧。”
他發現對面的兩個人沉默了。
誰都沒吭一聲。
過了半響,白斬空先開口了。
“陸小六沒告訴你嗎?”
霍小山搖了搖頭。
宋千戶聲音幽幽。
“陸小六應該不知情。”
“他這個事,保密等級,級別最低都得千戶。”
“你確定……要說嗎?”
白斬空把面前的酒,倒進了嘴裡。
“他已經到秣陵了,讓他知道一些吧。”
宋千戶認真地看著白斬空,後者認真地點了點頭。
“錦衣衛千戶,宋曙。”
“錦衣衛千戶,白斬空。”
“於大明歷二三三年正月,共同將某絕密事件告知北鎮撫司總旗霍小山。”
“此事,入《錦衣衛大事記》!”
霍小山看著兩個千戶慎重的樣子,也慎重了起來,靜待下文。
“衛公,是你外公!”
“……”
沒了?
就這?
自己慎重的表情還沒擺完,就結束了。
“我母親呢……是誰?”
白斬空和宋曙對視一眼,齊齊地仰天長歎。
宋曙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衛公獨女,衛長歌。”
秦淮河的水很平靜,霍小山的心湖,並不平靜。
十五歲的兩個少年郎,在西北第一大府,開了個有家酒肆,還奇跡般地開了三年!
霍小山剛開始也覺得不可思議。
大明可不是穿越前。
沒有不讓帶管制刀具上街的規定。
四周妖族環伺,戰爭的火,從未停止!
大明內部,半獸人,妖族密諜橫行!
但這個奇跡就是發生了。
霍小山買火統的原因,也就在這裡。
那三年……過得好嗎?
不好不壞吧。
提心吊膽,貴在自由身而已。
人世百態,貴在都沒發生在自己身上而已。
自己和雷二蛋,平平安安的過了三年。
見到衛紀剛的時候,霍小山心裡大概有了個譜。
看到宋曙的時候,霍小山的心裡,這個譜可以唱出聲了!
“萬事,皆由他去?!”
宋曙默然道:“你的這一重身份,陸小六真的不知情。”
“他應該是自知自己任務要出事,所以用密號啟用了你。”
霍小山眼色閃了閃,出聲問道:“機緣巧合嗎?”
“密諜司裡的,雖然有你父親的底子,但只是一個百戶而已。”
宋曙面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的職責,是護你到十八歲。”
“大明二三二年,六月初七。”
“再你也有了自保之力。”
“我就去進貨了。”
霍小山接過了話題,輕聲繼續。
“然後你回來之後,發現,我人不在了?”
宋曙看了霍小山一眼,奇怪地:“對。”
“你的酒肆還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
霍小山只是來一次秣陵,沒想著長期定居!
那個有家酒肆,在他心裡,就是那個地方有個家的意思!
“萬事如意就留。”
“諸事皆休就溜。”
這個溜的終點,就是有家酒肆。
現在被人燒了個精光,也把他心中的那個家,燒沒了。
霍小山眼睛直接血紅,聲音像是從陰間傳來的。
“誰?!”
“誰乾的?!!”
宋曙的臉色更加詭異,咧嘴出聲:“魏琿之!”
“魏琿之,我要生撕了……”
等下!
魏混子?!
霍小山的聲音戛然而止,把疑惑地目光投向了宋曙。
宋曙臉色平淡地頷首。
“你埋的火藥也炸了。”
霍小山握緊的雙拳默默放下。
“……”
“你不能一口氣說完嗎?”
宋曙看著白斬空不知何時已經放在刀柄的左手,冷笑一聲。
“說的快了,有些人就看不清了。”
白斬空不著痕跡地移開了放在刀柄上的手,臉色不變。
“你有你的事要做。”
“我有我的恩要還。”
“半斤八兩而已。”
空氣中的肅殺之氣,隨著話音落下,也緩緩消弭不見。
“看來白千戶武功盡失的報告,不真呐。”
“宋千戶隻身赴妖的報告,真嗎?”
“彼此彼此。”
“哼!”
兩人齊齊冷哼一聲,把臉轉向了別處。
這個別處,剛好就是霍小山的方向。
霍小山撫平心中各種思緒,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其余諸事慢慢捋……先看看眼下這兩位吧。
“唉。”
“兩位大人,要不……碰一杯吧。”
“這樣說話,累不累啊。”
男人和男人的關系,很奇妙。
就拿眼前這兩個人來說吧。
真的是都有毛病,而且都還不淺。
初次見面的喜悅,藏了。
一副要碰一碰的樣子。
有點關心對方的情況,匿了。
“你還沒死呢?!”的兩聲獨特的問號方式。
不知道多久未見的經歷也想知道,隱了。
兩聲冷哼結束戰鬥。
“哼~”
兩個人不約而同出聲,臉有同時看向了另一邊。
“得……兩位大人。”
“我幹了。”
“你們隨意。”
霍小山把三個杯子擺在了中間,輕輕一撞,深吸一口氣,一口悶乾。
“澀。”
一個字,道盡了他剛才的心中所有。
陸小六把他帶入秣陵這件事。
陸小六不征召他,要身死。
陸小六心裡澀,不想應召的霍小山,也澀。
魏琿之燒了他有家酒肆這件事。
魏混子不想與北鎮撫司為敵,但任務所至,魏琿之心裡澀。
霍小山的有家酒肆沒了。
他知道自己放了多少火藥在那個小小的酒肆裡。
火只是誘因而已,那個小酒肆,再挨一雷,也是一樣的結局罷了。
明知已經有問題了,自己怒吼兩聲罷了。
也澀。
衛紀剛給自己留下了一塊神玉和一個國師的承諾這個事。
具體原因,未知,但衛紀剛的表情是苦澀的。
看著失而復得的神玉之時,霍小山的表情,也是苦澀的。
人生半世,穿越又如何?!
有可能跟這神玉一樣的喲。
兜兜又轉轉。
霍小山閉上了眼睛,還發現了一個對與原主來說,也很苦澀的事。
那道雷,把自己帶了過來,雖說繼承了一些記憶。
但原主的腦海中,並沒有這個名為衛長歌的女子的信息。
衛長歌,這三個字,也是首次入耳。
兒子的腦海裡,沒有母親的丁點容顏……不澀嗎?
霍長明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死於雷擊之下……澀。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兩位千戶大人的臉上,那個沒有澀字?!
霍小山舉起酒壺搖了搖,發現已經沒有酒了。
轉頭輕聲道:“二蛋。”
“我在呢。”
霍小山怒吼“是誰?!”的時候,二蛋已經端著那個改裝過的火統,默默地站在了霍小山的身後。
“上點好酒。”
“好。”
二蛋把火統遞給了霍小山,去廚房取酒去了。
霍小山接過火統,摸了一下。
看了一眼宋曙。
不知道心裡怎麽著,突然就破防了。
把火統砸向了宋曙,伴隨著還有不斷的低吼聲!
“你乾的好事!”
“這個已經卡膛了!”
“但雷二蛋不知道!”
“他還是端上,站在了我的身後!”
“我要是沒有奇遇的話, 可能跟他一樣!”
“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看著霍小山莫名其妙的火氣,還有紅了的眼睛,宋曙沒有閃躲,也沒有還手,沉默了。
等霍小山說完之後,宋曙輕聲說道:
“我去給你換一個。”
發泄完的霍小山,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裡好像舒坦了很多。
“沒必要,就這樣吧。”
“不用換了。”
“這個東西……我以後要叫它……噴子。”
“我要留個紀念……”
宋曙搖了搖頭,出聲打斷了。
“等著,我去給你換一個。”
說罷,撐起了黑傘,身影消失。
沒一會,歸來。
遞給了霍小山一個新的。
“這個是軍用的,沒有問題。”
“我宋曙,從未騙過自己人。”
霍小山看著宋曙微微顫抖的右臂,沉默了一下之後,接過了噴子。
“剛才……對不起。”
白斬空眼光的自宋曙回來,就變得很凝重。
但這種人總能說出霍小山意料之外的話:“宋千戶的神偷封號,摘了吧。”
宋曙冷笑一聲,看了一眼白斬空空空的袖,甩了甩手臂。
“白千戶的斬空刀,也丟了吧。”
霍小山聽完無奈扶額,接過了二蛋手中的酒,給面前的三個酒杯滿上之後,輕聲道:
“沒完了,是不。”
“喝酒行不行……”
“今日,只有一道下酒菜。”
“喚曰: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