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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代言人》第5章 倒懸的沼澤
  想法是一回事,做什麽則是另一回事。寧永學一邊腹誹,一邊擺出尷尬的表情,仿佛是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的譯法可能不太準確,”他謹慎地說,“但那句話在說,——‘陰影向上咬合時,血珠穿過人的表皮和先見的眼瞳,就能將祭祀品獻給黑暗而無常的徘徊者們,換取一枚鑰匙的碎片’。”

  白鈞眉頭直皺,顯然想揣摩這故弄玄虛的話語有何意義,阿芙拉卻跟著問了起來,“你懂古文字?”

  “這是薩克提語,”寧永學說,“來自古代北方凍土的遊牧民族,後來他們的分支語群之一演變成當代薩什人的薩卡普語。海場本地的圖書館有幾本薩克提語以及後來語群的藏書,不過這肯定是最古老的一種。”

  “不錯,很好。”她點頭說,“有想過考入內務部機構嗎,學弟?我們這邊......不,我這邊需要一些人,最好都能從古老的語群追根溯源。待遇還不錯,只是......可能有時會遇到些麻煩事,不大也不小吧。”

  你管這兩條斷了的胳膊叫不大不小的麻煩事?你可是真是幽默極了。

  “呃,我還在研讀學術資料,離畢業有很久,學業也還不精,來年我會考慮的。”

  “真是可惜,”阿芙拉說,“不過再過段時間,內務部會和海場的大學展開一些合作,為此也會撥比款項給你們。到了那時,若你還有想法,記得把自己的入職申請給我們遞交過來,不,——是給我遞交過來。”

  倘若真能進內務部供職,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錢的問題能得到解決,只是她描述的麻煩事裡似有太多令人不安的因素。

  好奇心和危機感實在很難抉擇。

  話說回來,眼前死人了的事情還沒解決,想那麽遠當真有意義嗎?萬一影子又咬合過來,把審訊室裡這兩人變成另外四條胳膊,事情會怎樣?到時候我還能把自己的入職申請遞交到哪兒?瘋人院的看護?

  說到這裡,阿芙拉再次提筆劃過胡庭禹做的筆錄,好像是要記住他交待的底細:“讓我看看你的出身之所吧,學弟,諾......”她眉頭稍蹙,輕輕搖頭,仿佛意識到某種不安的征兆。

  怎麽回事?我的出身地怎麽了?

  她稍作遲疑,然後略過了寧永學相當在意的事項。“熊先生——”阿芙拉朝審訊室的鐵門擺擺手,意思顯而易見,不過看到白鈞圓睜的眼睛,她又搖搖頭。“算了,白鈞監察,能幫我把門推開嗎?我想透下氣,非常感謝。”

  寧永學沒作聲,也沒顯露表情。她看著不像是要透氣的模樣,她的語氣輕松愜意,面色也很平靜,眼睛還稍稍眯了點。假如這是個借口,那她要白鈞把門推開,興許是為確認某種猜測。

  他們目視白鈞踱步過去,捏住把手,用力一擰。

  門不僅沒開,甚至一點動靜都沒有,看起來像是被誰給焊住了似得。人為嗎?還是非自然現象?氣氛一時間安靜得可怕,阿芙拉倒是在筆錄上勾畫了起來,也不知是在寫什麽東西。

  不過,將祭祀品獻給......

  獻給,寧永學想。

  這話還有個主語,很可能就意味著一個人,那人要為儀式獻上所謂的祭祀品。

  倘若他的猜測沒錯,內務部的來訪者可能會遭遇麻煩,他這個傻乎乎交待了古語譯文的白癡,可能也會遭遇麻煩。寧永學瞥了阿芙拉一眼,沒想到她也側過臉來,還對他眨了下眼,好像是在傳達某種心領神會的暗示。

  白鈞能看出內務部的女士正拿他探路兼踩陷阱嗎?寧永學自然能看出來,但他不想多話,除非他能保證拉攏到白鈞,還能保證不受內務部人士威脅。

  寧永學剛想到這一茬,白鈞就後退了一步、兩步。他面色難看,正往頭頂望去,好像本來還浮在水面的心情直接沉到了底。

  在場三人都抬起頭來,看到門扉邊有茂密的陰影交錯。在光暗交界處,黑暗的水泊順著門的縫隙無聲漫入,淹沒了頭頂的天花板,倒懸在半空中,違背了現有的一切物理規則。陰冷潮濕的空氣隨風彌漫,一股腐敗的甜香讓寧永學胃裡一陣翻湧,險些吐了出來。

  正是胡庭禹剛剛死去時彌漫的氣味,但要濃鬱得多。

  說來奇怪,寧永學也見識過這一幕,不過是在某人夢囈般的故事中。當時從長啟圖書館裡找到的著述很殘破,有些字跡已是模糊難辨,無法看得清晰,不過其中一段他記得非常清楚:

  “我已獻上必要的祭祀品,請將表皮內外的門扉張開,接我穿行,引我渡過沼澤,越過林地,在荒蕪中展示出躋身通曉者的路途......”

  見得白鈞和內務部的女人正注視門那邊,寧永學稍稍踮腳,伸手劃過淹沒了天花板的沼澤,其中觸感相當黏稠,像是在撫摸沾滿血汙的動物眼珠,似乎要用點力氣才能剜進去。

  這玩意是現實意義上的沼澤嗎?他不由得想到,沼澤裡又有什麽?

  說實話,他想潛進去看看。

  目前沒必要,除非他有潛水服和氧氣瓶。

  寧永學環顧四周,掃視審訊室裡一切異常的征兆,——不知為何死死鎖住的門扉,淹沒了天花板的黑暗沼澤,來歷不明的內務部人士。除了它們以外,審訊室裡可還有其它異常事物?

  無論是鎖死審訊室的門,亦或淹沒天花板,總該有什麽目的,不然何必大費周章地封鎖住審訊室,一點點引發不安的噩兆?

  然後他看到了胡庭禹兩條鮮血淋漓的斷臂。

  鑰匙的碎片,他想。

  盡管荒謬,不過總該有什麽東西是鑰匙的碎片。

  也許我可以把它們拿起來,試試古語裡的禱文?

  想到這裡,白鈞終於退到老胡的斷臂旁。他撞在桌子上,發出咣當聲。

  “我還以為你會英勇地撞開大門呢,白鈞先生。”阿芙拉說。

  “我不會犯錯誤。”白鈞嘶聲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寧永學想到,和他的外形也不匹配,嘶啞,低沉,就像不久前還沸騰著的熱血忽然熄滅了,而且是被他自己給熄滅了,——亦或本來就不存在什麽熱血,只是他在城市中生活的偽裝?

  “喔,這麽說,你見過其他人犯錯了?”她問道。

  “我在邊防的時候見過異常狀況,我絕不會再冒然犯第二次錯。”

  看得出來,白鈞不是個愚鈍的白癡,也絕非普通的強壯監察,——他在國境交界處受過訓練,雖說不像內務部的官僚一樣難以揣度,卻也不會全然受情感左右。除此以外,他經歷過某種無法想像之事,因此他能做出的決斷遠非常人可比。

  寧永學不擅長觀察,很多看人的結論他都要慢慢思考才能總結得出。至於阿芙羅西卡·菲奧多洛夫娜,她暫時是團迷霧,無法看得清晰。

  話說回來,安全局裡還有其它退役軍官嗎?

  “安全局裡還有其它退役軍官嗎?”阿芙拉問了完全一樣的問題。

  “目前只有我。”

  好極了,如果這地方有人得先死,要麽就是內務部的,要麽就是邊防退役的,既然威脅最高的兩位都待在一起,捎帶一個無關緊要的大學生,又能有什麽所謂?寧永學參與過村人在森林的狩獵,雖說沒有持槍證,但他用過獵槍,設過捕獵的陷阱,也伏擊過大型猛獸,更見過被熊咬死的屍骨。

  在他看來,狩獵中最重要的首先是保證自己的安全,待在最為隱蔽之處,然後再伺機行動。

  眼下的情況還不好說,不過和在危機四伏的森林裡公然行走也沒太大差別。雖說當年老安東吹噓他手裡的步槍能擊中好幾百米開外的靶子,在森林中無所畏懼,但是若乾年前老安東被棕熊伏擊的時候,他手頭的所有專業器械沒有一個派上用場。

  哪怕一個都沒有。

  結果,還是要寧永學幫忙給他收屍,把那堆骨頭、內髒和肉片都歸攏到麻袋裡面。

  寧永學擦拭掉指尖的黏液,平緩呼吸。他決定先探探這兩人的口風說。“看起來你很平靜,白鈞先生。”他帶著合乎現狀的膽怯問道,“既然以前有過相似的遭遇,也許......您能給我一些建議?”

  “我不能給你任何建議。”白鈞睜大眼睛,瞪著他的視線裡充滿不信任,“而且我懷疑這地方的每一個人。”

  “這話似乎飽含深意。”阿芙拉拿圓珠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桌子,“被懷疑的人也包括我和他嗎,白鈞先生?”

  “我在試圖挽救自己,”白鈞說,他沒正面回答,不過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從這困境中。”

  他是不是出於懷疑殺過同僚?

  “還沒退役的時候,你是什麽級別?”內務部的家夥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在問你是什麽級別,白鈞先生。”

  “沒有任何級別,我被剝奪權力了。”

  “哦,對不起。”

  “沒什麽,我早就認命了。”

  你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認命了,就像我也從來沒有認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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