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鄉,興隆村。
劉三的家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裡,從來沒出過村子一步。
而如今大旱,幾乎要了劉老三全家的命。
家裡面種的幾畝田,產量越來越少,甚至有些田地根本就不產糧了,直接成為了死地,土地都已經被渴死了,哪還有營養分給這些農作物,加上這些天蝗蟲也開始活躍,僅有的幾畝田幾乎也被這些蝗蟲啃的差不多,他已經整整半年沒有吃飽過飯了。
劉三站在小路口,放眼望去,龜裂的大地仿佛是一名飽經風霜的老人臉上的皺紋,那麽的清晰,那麽的深刻,那麽的無奈。
而劉三的眼神,也變得無比落寞。
半年了。
整整半年了。
他天天求著下雨,求著援助。
可是不論他怎麽求,怎麽拜,結果都是一樣,第二天睡醒之後土地依然是乾裂的,官府依然是寂靜的。
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劉三現在連句話都說不出口了,隻感覺喉嚨裡面好像有火在燒一樣,急需要喝水。
但是現在哪還有半點水給他喝,村子裡面的小溪早就乾涸了,那些魚的屍體都已經被熾熱的陽光烤的發臭,現在唯一還能喝水的地方,就是村口不遠處的那口水井。
若是光他一個人也就罷了,整個興隆村都是這樣,全村人都指望著那一口水井活命,還想用水井裡的水來灌溉農田,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
劉三搖了搖頭,不敢再往下想。
回想起來老婆孩子還在苦苦的等著他打水回去,劉三沒敢再耽擱了,然後又拿起了腳邊的水桶開始趕路。
在走了無數條道路之後,劉三終於到了打水的地方,而這地方,早就已經被村裡人給擠滿了,隊伍如同長龍一般一直排到了村子口,村長正一個一個的給大家打水。
“唉。”
劉三又歎了一口氣,默默的拿著水桶站在了隊伍的最後方。
“哎,聽說了嗎,好像最近有人在收蝗蟲啊!”
“不會吧?收蝗蟲?你是不是聽錯了?”
“不確定啊,我也是剛從鄉上回來,聽鄉裡面那些人說的,好像價錢還不低呢,三文錢一斤,要不是我急著給家裡面打水,我都想去看看了。”
劉三站在隊伍後方,豎著耳朵聽著前面村民們的議論,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心中懷疑道:
“有人收蝗蟲?不可能吧?這東西還有人要?”
劉三權當是聽了個笑話,蝗蟲這玩意要多害人有多害人,吃什麽不好專吃糧食,害的他全家人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這東西要有人收,這比天上下雨還要離譜。
足足等了一個下午,劉三才打上水。
拎著水桶往回走,這種聲音越來越多,聽得劉三又是一陣皺眉。
“難道是真的?真有人收蝗蟲?”
劉三一邊往回走心裡一邊打著算盤。
“如果是真的,真有人收蝗蟲的話,那換來的錢豈不就可以拿來買糧食了?如此一來不就可以吃飽飯了?”
因為旱災的關系他們家四口人整天都是稀飯,別說肉了,連口像樣的粟米飯都沒吃上過。
大人餓著也就算了,可是連小孩都餓的哇哇叫,劉三心裡也急啊!天天都想著怎麽樣才能弄點糧食來,但律法嚴苛他不可能去犯罪啊,為了他家人也不可能去偷去搶。
如今聽到有人收蝗蟲的消息,
還能賺錢,是真是假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最好,如果是假的……那就權當自己多跑了兩裡地,這又無所謂。
決定了之後,劉三的表情就變得認真了起來,加快步伐往家走。
到了下午,劉三將滿滿一桶水帶了回來。
沒顧得上自己,先給老婆孩子和老爹一人來了一碗之後,劉三才喝了半碗水。
擦了擦嘴,劉三跟家人說道:
“我去打水的時候,聽到鄉上好像有人在收蝗蟲,我想去看看。”
妻子一聽這話,當即就皺起了眉頭。
“你會不會聽錯了?蝗蟲怎麽還會有人收,這東西又不是寶貝,是害人的玩意。”
劉三也是這麽想的,但他還是想去看看。
看了看妻子懷中的孩子又看了看床上年邁的老爹,神情稍稍一變,沉聲說道:
“我去看看吧。”
見劉三如此執著,妻子也不好說什麽,只是提醒他路上小心。
得令,劉三拿著工具就出門了,連飯也沒吃。
出了門,劉三並沒有第一時間去鄉上,而是去田裡,因為他得去抓蝗蟲。
汗流浹背的忙了好一會,才抓了慢慢一籮筐。
一邊擦著汗水一邊低頭看著籮筐裡吃的肥美的蝗蟲,劉三眉頭一皺,歎聲道:
“希望是真的才好。”
時間一晃到了下午,熾熱的太陽也躲進了雲層,天氣終於沒那麽熱了。
劉三也是拿著籮筐到了鄉鎮上,看見鄉鎮上這些百姓們一個個雖然嘴唇也有乾裂,但肚子卻吃的圓鼓鼓的,劉三的目光一下就變得凝重了起來,咽了咽口水,緊了緊手中的籮筐,開始在街上尋找商戶。
走了半天,終於是看到了一個開著門的商戶。
而此時,商鋪的老板也正站在門口的台子上低頭算著帳,似乎沒注意到劉三。
“請問,您這裡收蝗蟲嗎?”
商戶老板一抬頭,看見年紀不大卻滿臉滄桑的劉三正站在門口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眼神稍稍一驚,心中歎息道:
“又是一個苦命人。”
旋即老板便收起了算盤,露出了一個微笑。
“對,我這的確是收蝗蟲,怎麽,你要賣嗎?”
劉三一聽這話,心中頓時一震,連目光都變得火熱了起來,連忙將籮筐遞了上來,急忙說道:
“有有有,我聽說鄉裡收蝗蟲,我抓了一下午,您看看!”
老板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而是將籮筐上的紗布掀開,透過紗網看了看裡面的蝗蟲,果然個個吃的肥大的不行,而且看樣子還是剛剛吃飽。
這一看,連老板的表情都變得驚喜了起來,感歎道:
“謔,你這不老少啊!”
旋即又拿出了帳本,低頭說道:
“市場價,三文錢一斤,我看你這至少也得一斤半,這樣吧,我給你五文錢,多出來算你的辛苦費,怎麽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劉三辛辛苦苦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才抓了這些蝗蟲,原本就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問一問,哪知道居然是真的。
頓時劉三的眼睛就紅了,一個大男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莫過於此吧。
老板見半天沒動靜,又好奇的抬頭看了一眼, 誰知道劉三正跪在他面前,哽咽道:
“大人不知,小的家裡面已經好幾天沒揭鍋了,孩子都已經餓的不行了,今天去打水的時候聽見村上說鄉裡有人收蝗蟲,小人這才抱著試試的態度來問問,哪知道這蝗蟲真的能換錢,小人感激不盡,謝謝老板,謝謝老板!”
說著,劉三就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兩個頭,這一下給老板嚇得不輕。
怎麽還行這麽大的禮,這不是要他命麽?
趕緊出來攙扶劉三重新站起身來,安慰道:
“小弟莫慌,你這蝗蟲我收了,我給你六文錢!”
說著,就直接從懷裡掏了六個銅板塞到劉三手裡,然後還扶著劉三進鋪子。
“來來來,進來喝口水!”
劉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收了錢,又足足喝了兩大碗水,這才緩過勁來。
看著手中六個銅板,劉三激動的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或許這六文錢對於商人來說不算什麽,可是對於他來說,這就已經能夠他家人吃好幾天的飽飯了!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
看著劉三如此激動的模樣,老板心裡也不是個滋味,天災之下,誰都不好過,若不是鹹陽那邊來了消息,貴族們正在收蝗蟲,他也不知道這害蟲還能賣錢。
“老弟啊,看你也是第一次賣蝗蟲,你要不嫌麻煩老哥就給你講講,回去之後你也好發動你家裡人一塊抓蝗蟲,如何?”
聞言,劉三趕緊抹了抹鼻子,點頭如搗蒜。
“好好,老板您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