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散去,卻雷聲不絕,無盡佛陀,似是把頭低埋,背對眾生,在懺悔,在膜拜。只有一龍首如來,俯瞰紫禁,傲視黎民與帝王。
但就在下一秒,祂就作勢要低頭,要把雙手合十。然而,便是從那兩手之間微乎其微的縫隙中,似乎時空都被壓迫,一道猩紅的閃電被分成了十億段,而每一個在量子視界中放肆的塵光,又狂暴地膨脹至本體的大小,猛烈地轟擊著所有人的色覺,撼動了每個人腳底板上的觸覺。
萬千佛陀盡回首,脖子上碗大的傷疤,卻流了一袈裟的血。一顆顆血色星辰,盡是衝天而起的彗星,妖異地,在天空中留下自己的血跡。而手上撥動的念珠,每一粒,都方而尖,散發著咀嚼的記憶。而敲的木魚,卻是一顆顆閃耀著金光的骷髏頭,在敲打之中震顫著,似笑非笑,只是空洞中,淌下了兩行帝流漿般的淚水。
無首的佛陀不能吟唱世尊之名,沒有梵音繞柱,只有詭異而恐怖的寂靜。
然而祂們似乎都在吟詠經文,莊嚴的誦念聲在磨刀謔謔之中顫抖,在渺遠而不可及的維度中顫抖,如蠕蟲般顫抖。
而粘液的滴落,從不缺席......
那不分男女的聲音,粘稠地在虛空的弦柱中,勾連,晃蕩,扭曲:“方外活佛,朱元璋,恭賀女婿,李胤禛,登基踐祚——”
塗鴉般的斷句,邪意的延長音,像兜在紗布裡的血肉,欲要滴落,卻又糾纏著不放。鼓蕩得人心惶惶。
那是自高維碾壓而下的水滴,鼓蕩得人心惶惶,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卻有一杯玉淨瓶,輕描淡寫地把這一滴接下,只是濺起幾點清潤。
一隻白皙而修長的手托著一方玉璽,往前一遞,便仿佛把牛首山壓在了太和殿廣場上方,撫平了一切悉悉索索、觸手蠕動般的躁動。
“此乃當年和氏璧雕刻而成的傳國玉璽,今日獻與陛下,以表祝賀。”清淡的聲音好似叫人成了鏡中的影,平而靜,“貧道也祝賀豬隊友喜得佳婿。”
“呵,泛雲道友也成為了大順國師,實乃百年難遇之事,真是可喜可賀啊。亦當......”馭使著一個個佛陀金身把骷髏頭都戴好在脖子上,朱元璋發現了一些不對勁,“朱什麽?剛才道友稱呼朕為什麽?”
“呵呵,朱道友同喜同喜,不過這需要等到皇上成婚之後再同喜吧。”泛雲仙人輕飄飄地丟出一句話,便也把自己輕飄飄地化作一團虛無,沒入時空之中。
已經不再是那個威嚴太祖的朱元璋,無意於過度追究那奇怪的稱呼,只是搖身把所有詭異金身都聚合成一件鱗片袈裟,往身上一裹,便化龍而去。
一場似乎會被仙神大戰毀去的登基大典又恢復了平靜。
最囂張,莫過於朱元璋,但卻也把來時的烏雲收拾了個一乾二淨,把天,留給凡人一子天元的大日,彰顯著李順的正午燦爛而剛正。
但這卻不是最搶眼的,又有什麽比得過那些不惜電費熬夜處理政務的官員,一個午覺過後精神抖擻點燃的望向新君的目光?又有什麽比得過那些昂首挺立、大汗淋漓的禁軍將士們甲片戟尖反射的弧光?又有什麽比得過那些凡間百姓在解放後遭受迎頭痛擊卻又不屈覺醒的心靈之光?
李翠微覺得心底的那抹蓮花的柔白越發的明麗起來,明麗在太和殿把大地留給眾生的騰飛之簷下的敞亮中。
在敞亮中做明王不動的李胤禛,看著媺娖臉上的淡定與鼓勵,
阿姊臉上的溫柔與鬥志,二哥臉上的玩世不恭和暗藏的凝重,緩緩低頭。但也只是片刻,再抬頭,他好像看見那個年輕的父親,那個披堅執銳的李自成,看著他指點江山,豪邁大笑著走進了這宮殿,承載著人民的至高意志,走進了這個宮殿。 一切都泛著佛光,又在佛光中隱去……超凡的極樂淨土破碎,而佛心未碎,只是沉穩地在心中,掩映著諸大臣的一舉一動,掩映著他們對他的期許。
“年號……”
諸大臣眼底的精光照得太和殿中起了道驚雷。
“來日再行定奪吧。”
先是一暗,再是一靜,末了便是一片嘈雜。
“微臣已有鄙見。”
“民間多有議論,我禦史台舉謠言已收集到多種符合民意的年號。”
“陛下啊,現在宮外百姓就等一道聖旨便可稱您為‘爺’了呀。”
“咳咳~~”李翠微看著自家四弟一臉頭疼的樣子,趕快照數十年前的平常之例,以此為方法打斷了大臣們的勸諫。
好吧,看來那些數十年前的老臣托父皇的福,還是能和朝堂上的新官一起鬧騰的。
李胤禛此時也是面無表情:“以漢之故事,年號之定,需及明年。而爾等為我大順官員,卻意欲因朕登基而亟奏以年號之定,此非教後人冠吾朝以倉促之名乎?”
淡卻感受不到冷熱的目光掃過底下噤聲的大臣們:他們絕對不是怕了,他們受到的教育都是讚美事功。擬定的年號能夠入了皇帝的眼睛,那絕對可以傳名於後世。不過介子推亦是大順絕大多數朝臣的偶像,淡泊名利也是可以,只要為了天下。
“今日先論及改革之事。”李胤禛漠然道,畢竟之前內閣給李翠微準備的年號他一個都補選是他有錯在先,“太皇憂心軍務已久,而近來又有宗室親兵肆亂皇宮,不可不改。眾愛卿,可有本參奏?”
兵部侍郎孫傳庭上前一步:“臣以為,應當收諸藩親兵,擴禁軍,以遠駐八方。”
一反剛剛的喧鬧,無論是擁有私兵的王公貴胃,還是推崇削藩的丞宰學士,都氣定神閑的那種沉默著。有個形象的比喻,一個個就像獨曬黃昏晚日的老人。
“那麽是無異議了嗎?退朝後諸藩勿走,交接兵符。”這樣的語氣,沒人會突然想起皇帝曾經是個僧人。
“臣,有本上奏。”一個清冽的聲音在太和殿內掀起一片象牙笏板折射出的雪。
這是朝中唯一女官!最高元輔!翠微公主!
“臣有三奏,
“一,革新官製,異於前朝,宜改內閣為天佑殿,改六部為六政府……
“二,革新選舉官吏制度,留永昌之製為基礎,依舊分文理科,再加之以天心議會,就民意而納商賈及落第之奇才,以此……
“三,革新社會關系之綱常,宜普諸權利於女性。以臣之查詢,十女有七,依舊纏足……”
一條比一條重,然而砸在大殿金磚上卻無聲無息。
百姓間接參政。
男女資源平等化。
天心議會所在,便是天佑殿首相人選。
何其之大的魄力!
一個多年未曾在世人面前行走的皇女,如今要用兩個月之後的民心去考察自己的才乾與政見。
連自己都不放過的女子啊!又有誰會用操之過急來阻止她呢?
“如今民心初醒,而靈氣又蘇。臣恐仙神橫空之下,黎民複俯首自卑,宜亟委國事於百姓,以壯其心智。”內閣次輔,不,是天佑殿副相,顧炎武如是說。
“臣附議。”
“臣附議。”
趁著眾多大臣被說動,顧炎武又繼續說:“臣還建議設立‘寶塔組’,劃部分舉謠言為轄下情報組織, 以收容各種異類神才,從而威懾諸天仙佛。”
“臣附議。近日,各地舉謠言所舉多靈異怪談,或可以信以為真。”被改為直指使的禦史龔鼎孳上書道。
在朝的諸位大臣盡是凝重,無言。
“無本參奏,那就退朝吧。”李胤禛一隻手悄悄地藏在了金鑾寶座扶手的陰影下,拈動著虛無的念珠,卻翻出了光明,在多少年後的那尊佛像前久久照耀著祂的步步生蓮,照著生佛的萬家庭落。
庭落中,一個紅衣女子剛跨過門檻就一個趔趄向石磚小路撲了過去。這時一隻黑而粗糙的大手迅猛而矯捷地一撈,就像從竹簍裡撈取竹簽,從命運長河裡撈取命運的軌跡,他,撈住了她。
只是輕柔地說了一句:“謝謝。”
“呃,沒關系的。”老男孩還害羞起來了,也不知不覺中放低了聲音,沙啞中,流動的,滾燙的,竟是陽光下的沙灘,溫軟,卻熾熱。就像他粗重的呼吸,“呼哧——”
挪出猶疑的一步便把自己定住的顧炎武有些沉迷地看著冷漠無情的倩影,握緊了拳頭:“該死的,該死的影淵,祂又在趁機反向影響我。”一拳捶打在空氣中。
輕輕地落在了禦床上,終究是溫柔的人,溫柔的拳頭,萬物都有靈,又怎麽忍心遷怒於父親的舊床。
“呼——”長出一口氣,李胤禛遙遙的望著廣東一帶,那裡是帝國的海貿咽喉,漕運心臟。握緊的拳頭松了開來,一張皺巴巴的紙質密折掉在了地上,赫然寫著:嘉應州,陰那山,聖壽寺,太子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