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來紅日下,指去蒼山巔。
皇覺蒸紫氣,龍興扶青煙。”
單腳落地,縱使黑紗裙擺隨風而舞,她卻依舊穩穩地屹立在這山頭。李翠微負手,吟詩。
“世人,皆言,翠微公主,詩余造詣,天下,鮮有敵手,”一個氣喘籲籲的光頭男子,一手不停撥動念珠,一手拄著肥肥的膝蓋,“然今日,小僧,幸聞佳作,方知,公主絕句造詣,亦,亦,獨步天下也。”
李翠微淡淡地說:“大師說笑了,小女子之於大順,只不過易安之於兩宋也。比之庸才尚有幾分說處,若論及名家大賢,則萬不敢比肩。”她的語氣淡得就像這大山的輪廓,用模糊演繹縹緲,用縹緲詮釋浩瀚,“我大順人才輩出。”
中年和尚直叫這波說辭弄得一愣一愣的。說好的武夫無腦,公主智障呢?莫不是最近幾十年在士人間流行的易理,“負負得正”是真的?我就拍一下馬屁,這怎就扯到了什麽“大順人才輩出”?宮廷套路深啊!
李翠微也不管旁邊失語的小和尚(對於這樣一個老太婆,什麽和尚不是小和尚),只是背著手,仰著頭,眯著眼,看著這尊在雲光日影的接引下無限超拔的寺廟。
她好像感受到身旁的微風分做兩組凝聚了,像兩隻狗尾巴草撓著她。而她眼前似乎出現了幻影,好像有兩個太陽橫空當世,在當朝公主身上聚焦。後面的日精峰仿佛從天地開辟之初,便離得此寺甚遠,然而此時在緩緩地飄近且抬高,讓她想到龍的尾巴。
這時她聽見兩聲龍吟,一聲清澈而悠遠,一聲深厚而沙啞,兩者重疊,仿佛鍾鳴中天崩地裂,又有梵音唱響。
旁邊侍立的中年和尚雖然已經調整好呼吸,卻更是汗流不止,屏住呼吸以至於滿臉通紅。他不時偷瞄眼前這黑衣公主,感受著排山倒海一樣一度勝過一度地氣勢向自己碾來,幾次想開口都又把言語吞了回肚子裡,叫肥肉大肚子搖了又揺,晃了又晃。
這時候,和尚突然覺得渾身一輕,原本逐漸模糊的眼突然就清亮了起來。只見眼前的黑色紗衣公主,兩隻白皙如羊脂的手,蝴蝶低飛般垂在身體兩側;神色還是寡寡的,但卻也顯得稀疏松懶了些。
“你先進去吧。”公主淡淡地說。
“不不,這,這怎行……”和尚結結巴巴。
公主只是矗立在虛無縹緲的沉默中,然而這虛無的沉默卻扼斷了一切喧囂。中年胖和尚也隻好欲言又止地回寺廟了。
李翠微就淡漠地看著胖和尚飛躍幾下就沒入了樓台深處,慢慢地把雙臂環抱胸口,深吸一口氣。
突然,一道寒光如驚鴻乍起,又老鷹俯衝般,冷冰冰地劈入獵物的視野。炫耀著太陽的祝福,皇室公主的佩劍傲慢地斜倚在諸佛香火縈繞的虛空中。
“摩尼教(現實歷史中明教的前身,非小說中的明教、日月神教)張無忌三世孫,張青山(翠微意指青山,杜牧《九日齊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在此拜山。”一聲冰寒的清喝與鶴唳般的劍鳴一同響徹古刹。
“何人敢冒充明教高人挑釁同源!”一聲大喝,打破了佛門聖地的清靜。
“我摩尼教何時與皇覺寺是同源了?”一片掬滿月華的夜雲,搖動了廣寒宮的珠簾。
“翠微公主!”禪心動搖,舍利子出現一絲裂痕,影映在語氣中的那一絲驚駭。
“皇覺寺是否與明教是同源?”聲音縹緲。
“非也,
老衲所言之意,呃……在下以為我皇覺寺與摩尼教為同源。”遲疑了一會,蒼老的聲音充滿了誠懇。 “小女子可不是尼姑,不敢當皇覺寺的同源。”聲音聽不出喜怒哀樂。
“佛曰:眾生平等。我皇覺寺內也是有俗家子弟的。而道統不在形式而在教義,摩尼教與我佛門勠力共求百姓安康,實在當為叔侄兄弟。”強忍著慌張,皇覺寺方丈說的十分動情,好像真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往我摩尼教臉上貼金這件事,可不勞您老費心。我摩尼教出身如何,當今天下何人不知?”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本泛了黃的書,甩一甩,竟然“一不小心”把書封甩了下來,伴著不識字的清風,拍在了老和尚的臉上。
皇覺寺方丈不惱不怒,溫柔地把書封摘了下來,撫平一看,赫然是《大順人民歷史科普》。久仰大名,今日方知,“破昧立明”做得竟然如此到位,連這種冷僻秘聞都涵括。
低著頭,目光卻偏離了手上的書封,就好像他當年與師父答辯之時,陷入沉思一樣。
過了良久,他抬起頭,迎向權貴,迎向太陽,他好像看見了自己渾身散發的佛光。於是他便自信地於虛空中摘花,做拈花靜笑狀:
“我佛教與摩尼教皆來自方外蠻夷,此為一同;我皇覺寺與貴教都曾助力明太祖登基,此為第二同;我皇覺寺有李胤禛為天下禪宗七祖,而摩尼教有李翠微為當世坤興榜首,此為第三同。我等如此相同,縱然不為同源,也當為‘同源’。”
黑紗裙飄然落地,帶著玉玦落地的空靈:“所言極是,那我摩尼皇覺是為同源也。”
方丈露出了佛祖般靜好的笑。同與師父答辯一樣,他,最終還是贏得了屬於自己的勝利。
“既然我們是同源,那麽三百多年前的那個交換弟子的條約還作數嗎?”李翠微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然而這絲笑意卻如垂自天道手中那名為命運的線,操控了這名萬眾敬仰的高僧的一切。
“哪條條約?”聲音略有些顫抖。
“當然是每年大比總分優勝者可以挑走對方一個弟子那條呀。”笑意越發濃重。
“這、這這……”
“慧定師兄,就答應李翠微施主吧。”這時一個光著腦袋的英俊男子走了出來,就好似走出歷史長河,一步步落滿了灰,盡是滄桑。
“所有師兄弟們都在演武場上集合了,還請師兄帶貴客移步。”
說著,這寺廟浮屠中貢的佛像,就這般屹立在了屋簷之上,又向北方縱去。
那裡是永昌元年興建的演武場,畢竟大順以武為立生之本。雖然主要以武器為主,但李氏對於武功也是非常地重視,他們如果不以磨煉武技為第一要務,不但自己沒有安全感,而且皇帝要人時也會被鄙視、苛責。
心裡這麽想著,不知不覺間,李家子暴力狂的形象已經深入這個老方丈的心了,就如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地板磚給強吻了。
已經立於擂台上的李翠微聽到動靜,詫異地轉頭,不由得在黑白兩色之間添了一抹傾倒眾生的緋紅:“既然皇覺寺只有這樣可憐的水平,那麽就所有人一起上吧。”聲音柔和,但是內容霸道。
立刻,無數棍棒便壓了上來。
沒有套路式的廢話,畢竟在這樣有著天下第十一兼天下第一弟弟的高等學府,大夥兒都知道只有一起上才有可能贏。有覺悟是好事,不過……
一道明黃的月華閃過,所有人都停止了,在淒涼的風中,只有白色僧衣在飄動,和他們手中的棍棒裂成兩半並掉落。不,有一個人手上空空,他的眼神浩然地指向一方。那是擂台中央,黑衣女子正在削下木棍上最後一點皮,只剩淡黃色的木心。哦,不止,它的頭也被削尖了,變成一把木劍。
女子又玩兒似的舞了個劍花,但是所有僧侶都一顫,就七零八落地,有的捂胸口,有的摸脖子,有的大喘息跪地。
“四弟,跟我回家吧。”李翠微撣了撣袖子,那是唯一一處被擊中的地方,她抬頭看了一眼,擂台上除她唯一神色如常的人。
“嗯,好的。”當他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自覺地挪步。
突然遠處大雄寶殿突然金光驟現,一聲駁雜者萬種情緒龍吟緊接著響起,便讓所有人抱頭皺眉。而又有卍字突兀地懸於天空,足赤之色的火焰幻影便取代了大地,狂躁地予生靈以乾熱。
一道威嚴霸道的赦命,卻以一聲詭異又浩大的囈語傳達:“我朱元璋的徒子徒孫也是你說帶走就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