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未明，淺睡中耳邊似能聽得遠處聲響，張開眼來，即便不情願，但入了這駐軍大營身不由己，還是要出去看一看有何事將發生。

　　掀開營布，正見一人，乃是那華服少年領首之人，他們的小營就隔著武小武他們的小營帳十步外，也就他一個有所察覺醒了過來，掀開營帳同是只見武小武一人。

　　猱從身後擠了出來，卻是武小武不在旁邊自然醒來的，耳目則是比人類要敏銳，聽見了火把被夜風撩動的‘呼呼’聲。

　　一同走繞出營帳，看到這校場左右出入處都被兩支騎軍所圍，舉著火把，照得兩翼分外明亮，於武小武他們幾個方醒眼還惺忪的人與獸而言，稍顯刺眼。

　　回身入小營裡喊醒了睡帳中人，還待去其他營帳喊人，可那兩支騎軍卻在此時策馬突衝入營，十五個人並一猱沒了辦法，隻好圍做一團，聽候發落了。

　　兩支騎軍很快便將校場內所有營帳都絞得稀碎，並將被驚醒的那些少年趕到一塊兒，卻與武小武並華服少年等人們區分開來。

　　一處心驚膽戰但還故作鎮定，一處手足無措異常慌亂，孚需對比就顯得很是滑稽。

　　那練兵將軍這才慢慢走馬過來，對武小武他們這一團人群含著笑點了點頭。

　　“你們還算少有警覺，但處理太糙也太糟，

　　來人！綁了雙手縛於馬後，出營拉練半個時辰”

　　便有士卒手提粗繩過來，繳了兵器，將這十五人和一獸雙手綁縛住，猱還欲反抗，卻約莫是被那練兵將軍目光炯視一眼，沒了那心，照樣同武小武一起被綁縛到了馬後。

　　四個騎士馬後拴了十六對手，不經提醒一番，單邊馬蹬夾了馬腹，馬蹄便開始踏動，拉扯著武小武他們奔離了這校場往營外去了。

　　待有數百人被如法炮製後，校場內剩余的人也無需幸災樂禍，那練兵將軍能對武小武等人如此，他們也不見得有多好，被粗暴地抓提出了人群，捏實了手經粗繩繞上幾圈，再催馬拖著出營去追武小武他們，不論哪個，對此都是一臉茫然失神模樣，仿佛還是睡夢中未醒狀態。

　　三人一獸疾步快跑，追那馬蹄漸急，那馬上騎士不曾聽得幾人喊苦喊累，為此時不時回頭去看三人面目表情，可能猜測出了三人心思，也不說什麽長短，只要他們面色稍有放松之意，那馬鞭便要落在馬臀上，就好似一場較勁，耐不住才喊停，然則停與不停還得那騎士說了才算。

　　武小武、猱、羅小胖與那華服少年共一組，幾人基礎穩固踏實，是故顯得氣長意韌。

　　武小武原本以為這貴公子可能挺不了許久，但一刻鍾過去了還是面色如常顯得遊刃有余，那就是真有刻苦底子了。

　　羅小胖是奔著武小武不喊不叫便不先屈服的主，脾性固然是倔，這時卻襯出這性子的好處來，至少不會太過累贅就是了。

　　那騎士見此偷摸一笑，還未來得及讓武小武他們順下這口氣，馬鞭揮下，‘啪嗒——’一聲，座下馬匹吃了痛，踏蹄聲愈繁。

　　可惜武小武與羅小胖他們受了老秦幾年日日不曾停下的苦訓，這點程度還能承受得起。

　　在村子，不論平日裡如何叫屈如何喊苦，但但凡真正鍛煉起來，老秦的手段更顯得折磨些，何況每每有浣衣女子打河邊過去，不需記著經了誰的打，無不立即精神抖擻生龍活虎。

　　這也便是情竇懵懂時的好，不敢在人前露了怯，生怕往後談親時被怪道不丈夫，

在村子裡可就抬不起頭了。　　日由東山初上至露全了火盤，哪裡是半個時辰間的時段，武小武他們不知雙手被捆著拉練了多久，隻記著咬緊牙關，到底不讓這口氣泄了。

　　或也是天見可憐，日頭並不曬，黃土道兩側風景也漸熟悉，「是往回走了罷」，幾人這樣想著，一路上見不到什麽人影，到真正見到那營門時，心裡才有了喜悅，但到底不敢歡呼出來，只因那在前頭的騎士又揚起了馬鞭，臨了還要讓他們吃些罪。

　　終於奔入了校場，果然不出意外的就他們幾人先回到這裡，而那練兵將軍在點將台上看了坐，還有下屬為他撐起帳頂遮光。

　　這做派武小武他們非但不陌生，還很是熟悉，儼然是過往老秦的做派，就不討教其中誰學了誰的問題了，沒得意義。

　　那騎士駕馬將武小武他們牽到了校場正中，隨後並沒有勒停胯下馬，而是背手抽出腰後馬刀，照著牽住幾人一靈獸的繩索一割，兀自揚長而去。

　　幾人衝跑當中哪裡收得住力，也止不住向前的慣性，便要摔滾碰地，武小武與猱動作一致地往斜前一矮身，滾出幾圈狼狽距離，這才消去了力。

　　羅小胖與那華服少年也學著如此，但多比前者狼狽，黃沙地上，留著四道長長翻滾痕跡，皆在明示著三人一獸的悲慘遭遇。

　　幾人並不能夠當即趴倒在地休息，劇烈拉練過後不能靜臥的道理還是謹記於心的，兩股戰戰也好，還是得走動一會才行。

　　偌大一校場，三人一獸滿身泥黃，淚面汗衣，猶下雨天不慎摔在村裡城間往來道上一般，教人不忍視睹。

　　“嘿嘿嘿……”

　　武小武卻笑出了聲。

　　“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羅小胖面色難看，對著艱難一笑的武小武心裡有些不爽賴。

　　“分明是記仇了”

　　華服少年卻說。

　　“小人記仇，立馬便報，武小武，你可敢現在就上那點將台揍那將軍一頓?！”

　　羅小胖聽了立馬慫恿道。

　　“有這心是好事，但我來前聽長輩們說，那練兵將軍雖久疏戰場，卻也起碼是釋身境，你們還是留待有用之身，往後再報這仇罷”

　　華服少年雙手按支在膝蓋上，逐漸穩下氣息。

　　幾人也都開始調息，大概不足半刻鍾時間不說話，然後才有下一批受苦受難之人回到了這校場，無疑是與武小武他們出發時間差不離的清河村伴華服少年同伴們。

　　其余的還要或也需要再等上一時半刻才能回到這裡，在此期間也算是那練兵將軍與武小武他們不多的優待了。

　　大致是在卯時過半之後，所有此次征募的新兵才全部回到校場當中，好在那練兵將軍做了回人，沒再尋些法子磨煉人。

　　反而是有許多軍侯夫長牽了馬，馬拉著車來到點將台下、這一大群少年跟前，車板上的木桶皆是冒著熱氣，看來是早先備好的飯食，並未讓他們再學昨日親力親為了。

　　“優績者任取任拿，合格者有老卒分配，未合格者去末尾列隊等候領飯”

　　武小武他們不知那練兵將軍是如何區分優勝與否的，但他們回來得早，興許就是優勝，十幾個人排了過去，果然沒有挨罵，倒是伸向那裝飯木桶的手或有些不確信，取物也不踏實。

　　飯食還是如昨夜一般的好，肉菜皆不缺，幾人圍坐在一塊兒，即使滿身泥濘，但身體空乏，計較這些無用。

　　“還不知你姓名”

　　武小武咽下一口飯食，向那華服少年去問。

　　“張毅”

　　華服少年隻知現在乾飯要緊，回了話便成。

　　“不要吃得太多，七分就可，待會兒還有新罪要受，

　　已經取了的飯切不要浪費，那些老卒可盯著呢，這也算作一個由頭，莫要無端讓人指摘”

　　武小武拿了飯碗，向備著湯的馬車去，猱用飯向來速度，快吞濫咽，也跟著武小武去取湯。

　　大抵是覺著武小武的話有理，圍坐一起的人都放慢了用飯速度，再如武小武一般取湯補了水分，接著閉目休息起來。

　　此時校場上一陣喧嘩，驚擾了幾人，抬頭往喧嘩處看去，卻是那些末等之人，是故大概能猜得到他們為何喧嘩了，但他們最不該的便是在練兵將軍眼皮子底下喧嘩，這樣只會給他們帶去更多的折磨訓練罷了。

　　一碗白水一團飯，充不飽饑也能頂上一陣，至少是不會損害到什麽，那練兵將軍與老秦一樣，表面無度實則心有度，知道如何將人訓得痛苦萬分然則不虧不損的，只是這樣才叫人記恨。

　　再來兩柱香之後，又是一支騎軍過來趕人起身，同時牽來許多大馬，見此武小武與郭毅心中便知下個項目是什麽，與旁人說清楚些，交代點兒需要注意的，安心等著候著就是了。

　　這校場上數千少年，馬匹是無法一一照配的，便任由老卒入了人群隨意抓出百十個出去比。

　　待輪到武小武他們的時候，校場內已有三分之一的少年被逮出去過了，此時輪到他們，不早不晚。

　　武小武被老卒推搡著逼著踩上單邊馬鐙，跨坐過馬背，兩腿內側學著騎毛驢時夾緊馬腹，郭毅倒是比武小武嫻熟得多，派下的弓刀也拿握放置自然，無蔟箭袋橫在背後，翎羽如翼。

　　不愧是侯門子弟，自幼弓馬騎射得教得學，但能學得多少還要靠其個人，張毅顯然是學到了家的。

　　清河村裡並沒有馬匹，年年少見說書人呂先生來一趟才能見見那駑馬，尋常時候想學騎術還得難為家中老驢，到底跟軍中戰馬比較不了，老秦也隻得口授經驗，並不能實操，有模有樣已是萬幸。

　　“你這幾日若有機會，可得好好練下騎術了，這大比過後我們要去的可是邊關，

　　百十裡路是難免的，慣例是有一千夫或裨將，攜十幾個軍侯與百夫一起，帶著我們策馬長途奔馳過去，途中少歇，那罪比之現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郭毅見武小武在馬背上一直調動身姿，知曉他不常騎馬，故如此說道。

　　其他清河村少年也多如武小武這般不適應，除了猱，猱乃是靈獸，自然對尋常牲畜有威服力，常人培養坐騎得養出感情了才能如意驅策，但猱是直接能到這一步的，騎術再精湛也比不得。

　　令旗落下，張毅率先驅馬，猶新木承重，亦如弓震弦驚，奔發出去，很快甩出數步距離。

　　猱兩足踏跳馬背，一聲嘶啞，當下胯馬有靈，心至福到，揚起前蹄‘唏哷——’一鳴，狂奔疾走，越過領頭的張毅亦不過時間問題，之後才跟著華服少年的同伴與武小武他們。

　　不過這一輪不通騎術，連如何驅馬的少年也多，甚至連起點的旗官都越不過，也是早早被記定為末等次席了。

　　兩側是有營中老騎卒護著的，若生了事他們也能第一時間反應看護，馬蹄可沒有避人的道理，落下踩死也不驚。

　　猱已超過張毅，甩了足有十幾步的距離，而張毅並幾個華服少年也甩後面的人數步到十數步不等。

　　很快繞過一彎，路前突兀有了障礙，猱隻抽出了馬刀，胯下馬匹自動避了障礙， 來到扎草假人旁，馬刀橫斬而過，空中落下半截草人身子，很是淒慘。

　　這樣下去，那些草人無一不被猱以馬刀亂斬個稀碎，後來者哪裡能賺多少分數。

　　武小武兩腳催力，夾緊馬腹，穩當站起，一手取出掛在身上的弓，即使少有練習，但基本用法都明了，首要保持馬上身體不搖晃，再能動瞄預判即可。

　　只是說得容易做得難，三箭出去無不落空，而張毅早已中了五六靶，跟著他身後的人也有數靶在手，好不意氣風發。

　　猱於此時猛然斬起半身草人，用力之猛，令它雖力道滯空許久，武小武沉寂許久，終於是等來這機會，夾腹催馬，陡然一快，武小武張弓搭箭，擰開一滿月弓，弦崩箭急，直奔將落草人胸心。

　　因了武小武這一箭的力道，其余人所射去的箭支盡皆被他這一箭射開，只是武小武這一箭軌跡還是稍偏，勉強射到了半個扎草假人的腰腹，但其余人盡是一箭不中，也算武小武挽回了一遭顏面，不至於顆粒無收。

　　這一路並不長，半刻時間便能跑完，且是有估量安全問題，並未設有拒鹿角椎陷馬坑這些高難障礙，是故只需避了簡單障礙，便如平地走馬，再有所斬所獲多些就是優勝，大概落在張毅與猱二者身上。

　　武小武後面又有斬獲，固然是不多，但勉強到了合格以上成績，如是半日過去，這弓馬之比才落到了尾聲。

　　而此遭優勝者要比之拴人走馬要少去許多，獎賞或也豐厚，懲處才有量減，這一日過去也便過去了，苦累不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