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山,地處武國中南,主峰從山連綿百裡,佇立千仞,橫絕中南中北,峰頂長年凝冰負雪,臨風則雨。
自其南麓生成渧水、皓水兩河,會與武國最南之關山諸流脈,開拓出一西南廣闊平原,連通亡唐繁華商阜經貿勝地,今有舊時通販昌盛景象。
而於東南則與關山、東山呈三山合圍形狀,將一平坦高台環抱其中,因其形勝,坦蕩如砥,終年似春。
這也是武國最核心亦是最著重守衛的地方——三山高台,世人有謂此地,為策儒承筆擱,橫武縱馬場;整個大周天下去北以南,唯一一個能供養善奔戰馬的地方。
武國精銳三軍中的冷漠儺甲軍、子龍軍兩軍駿捷戰馬便出自這裡,西有北馮關外守軍遏境,南有樞紐重鎮鎮南關拱衛,將此地守得異常堅牢。
行軍已至危山前,正能看到山體,長隊步履漸止,方聽有人言:
“全軍暫緩行進,原地整備,稍後經過偏將軍及千夫商議,會傳達其余命令”
又有軍侯穿梭人群傳遞軍令,這次驅馬卻急了些,生怕有人等得累著似的。
分置在前中後各處的千夫軍侯不見歇地來回穿梭奔波,最後齊齊往軍伍長蛇頭部趕去,似乎在商討什麽重大事情。
“不是說到了前方驛司才歇息麽?”
羅憲吐了下槽。
“你看看前邊什麽狀況再說”
武小武頭一撇,示意羅憲往高往遠些的地方看去。
不止他一人看去,連許多手底下人都好奇地朝武小武示意方向看去,僅止一眼,無不愣神失語。
細雪中遠遠兩道模糊山峰影子,其高遠直聳參天,攪弄著狂風轉雲際會處,重重烏雷雲,紫電青雷如隱龍附雲走空,時隱時現。
群山中間豎開一線,如古神一斧劃開,辟成一狹管中天,萬千風雨在其中具現,桀鷹掠而不敢近,山梟飛而不能渡,隻留長天聲聲嘹唳回音。
“可……可能繞過去罷?!”
羅憲喉結蠕動,咽下一口唾沫,向眾人問道。
“別的路太遠,還需經繞過向兩邊綿延開的山脈,來去消耗太多,沿途也不一定有驛司補給,不現實”
張毅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只能希望雪勢減緩後那裡的情況能好些,如若不然,硬著頭皮也得橫穿過去”
眾人聽了不是滋味,那一線天看去便危險,尤其今年風雪重,說不得一群人全要喂了這山像。
“聽將軍令就是了,大體上也不用我們操心,提起精神準備便好”
武小武擺手說完,把紅繒牽到路邊,從背囊裡摸出一包熟爛黑豆草料,喂到它的嘴邊,撫摸著它的脖頸,不無憂慮,但總歸是平靜的。
同什的人見之,也都收了心,於路邊坐下休息,也有的學著什長武小武先尋些事做,如此空耗過了兩個多時辰。
雪少歇,視野能見更遠,這時眾人期待許久的軍侯千夫長們終於打馬現身了,立馬起身整裝,準備行軍。
“布裹馬蹄,徐徐而進,時時戒備謹防不測;未過山峽,不得大聲喧嘩,不得盲目動作,違者軍法論處”
那些千夫軍侯之語遍傳所有百夫什長後,再行往回趕,同時也察看一番全軍反應如何,再行回稟。
武小武等人各回各什,裹好馬蹄後,又去檢查部屬情況,仔細確認無誤後才率人歸入行軍隊列,等待前方動作。
開始行軍,身邊的紅繒打了一個響鼻,
噴出一團白氣,再邁步前進,蹄腳落地無聲,武小武這才明白為何要全軍裹了馬蹄。 原來是怕開始行軍之後的人馬腳步震動,驚動了那窄窄山峽兩邊積蓋重雪,若真掩埋下來,全軍或將十不存一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猱步行在武小武旁邊,兩側皆是坐騎,也存了兩邊雪塌下來,也可用體型稍大一些的馬匹掩護一下,不會直接遭殃。
從馬背上取下重刀,革帶別在腰際胸前,減了馬匹重負,猱的腳步也不深,如此做法,也暫且有點用處。
前頭部隊已到山峽前,兩邊山勢果然要比遠望的視覺上要來得更加陡峭,也果然應了危山其名,各種意義上的‘危’。
山風呼嘯,挾帶飛雪繚繞著這危山峽門前,偏將軍及一千夫不做遲疑,邁步踏入,裡面無風無霜雪,好似要比外界稍暖些。
入了危山門峽,武小武他們提心卻靜氣,等行軍於山峽兩刻有余,路程見過半卻無事發生之後,才顯得安心。
抬頭看天,雖隻可見一線微光,卻能隱約看到正上方時有雷電閃爍,在其底下也能察覺到,的確有點兒嚇人。
而此時有群鷹共唳,竟傳入這狹長谷道裡,於兩山石壁間悠長回蕩,一時聲轉百回卻不絕。
猱瞬間炸毛,躍上馬背,而全軍坐騎遽然開始起足揚蹄長嘶‘唏哷’,惹得全軍人心惶惶,這可是兩山之中間距不過二十尺的窄道,鬧出這等動靜,後果不堪設想。
而武小武一時間思維電轉,首先是思索那聲驚空遏雲的鷹唳為何而發?又為何能夠傳入此地?
也嘗聽人言,說鷹隼乘高快之風而起,俯瞰寰宇,展翅可得根羽數,而長唳可遍傳久遠,通達八荒四野。
便可認定外邊起了風,甚至是狂風大作,不然何來如此長聲以至不絕於耳。
再有猱與眾馬為何仿佛受驚?
所謂天欲雨而蟻遷居,地欲震而蛇走穴;分明是天作怪,亦預示著驟雨狂風等惡劣天象將至,山雪或也將轟然塌下,群獸有感應,始作聲以示警。
“全部上馬!!!”
顧不得許多,武小武當下做出判斷,令前後人前後相傳此語。
正在領頭的偏將軍同時布下命令,口口相傳下去,欺身上馬,偏了馬頭令不斷踏蹄的坐騎靠邊,然後令後邊人快速打馬通過。
他則需要在見事不可為而不得已的時候再追隨出去,除此以外的首要任務,便是盡量確保大多數新員能夠安然無恙。
兵不枉沙場建功死,將不枉以身殉陣前,況且他當下所率領還是一眾新兵,還不曾與敵照面,也未曾歷略生身以外的世界,不當喪命於此。
那或也是將來未來的軍中翹楚、馬上將軍,每缺一個他需自領九分責,死傷愈眾,難說要先行自縊軍前。
疾馬不停蹄,天峽之上落雪見繁益盛,而前方還不能得見天光,俱是山壁走牆,心裡漸生絕望。
“快!千萬千萬莫停下!!!”
再快一步,再進一步,就是求生之路,眾夫長於徐進中不斷走馬勒停,回看身後兵卒是何情況。
先頭部隊已見前方明亮白光,心生歡喜,催馬更急,還不忘往後通稟出口就在眼前,讓後面的人不至於加深絕望。
一騎士飛馬衝出山峽,再見天日,有著裡面沒有的純淨空氣,心胸頓然開闊,卻繼續往前不停,需要給後來袍澤留出置身位置。
奔出一裡有余,才稍勒坐騎,回頭看著冬季危山向陽處兩翼百裡長坡,雪積得茫茫一片雪白,危山上隻余許多乾枯疏木,若不細看,幾乎融入雪景當中。
而危山山陰那邊,正雷霆俱下,狂風大作,卷起千堆雪,紛紛揚揚,又於山頂處聚起大片烏雲,遮天蔽日,如平靜海面底下的洶湧浪潮,不需多想便知山的那邊、他們來處是何境況。
山陽此處終歸無事發生,那騎士松了一口氣,撫摸著胯下馬匹脖頸,安撫一下它的不安情緒。
而它卻仍是不住地踏蹄,不太安定,‘唏哷’不停,若不是與背上之人有多年相處的深厚感情,也許早就將其甩下馬背自行逃離了。
那騎士見安撫之下它仍然這般,心頭又緊,繼續往眼前兩側危山看去,卻發覺危山上離地足有四分之三處出現了一黑色痕跡,很淡,不起眼。
只是騎士快速撥轉馬頭,向還未從山峽中衝出來的後方隊伍用盡全力呼喊,希冀他們能一快再快,再快一些,後來近者聽了一臉茫然,控緩馬蹄,回頭看。
那曲折一線黑色痕跡已經便得很寬,山脊處有白霧四起,而山峽兩側鞍谷隱有白潮漸生,開始向下移,而腳下陸地開始震顫,胯下馬不由控制,開始後退,隨後轉身奔遠……
“雪崩——”
還在峽道裡的武小武等人漸漸能夠聽到前邊將士們聲嘶力竭的吼聲,隱隱約約的‘雪崩’二字,讓他連同所有還未見得前方曙光的同伴們都心焦氣躁不已。
在這裡被掩埋了的話,必死無疑,而若往回走,一山山陽若崩,山陰豈會無事發生?
武小武不敢設想,年歲方才十四,就算過了這一年也才十五,年少如此,就要面對生死之危了麽?!
伸手去解綁縛在馬鞍後方行軍包裹的繩,‘嗑嗤’一聲,應聲而解,甩在馬後遠遠位置。
“所有人!衝鋒!”
武小武踩在單邊馬鐙上,屈站起來,又附下全身,與紅繒鞍背貼合平行,紅繒感受到武小武的決心,把頭一矮,步伐加大,可蹄腳動作卻越急。
這是最後賭命的一次衝鋒,衝鋒過後,馬力衰竭,只能降速跑動,無法再如之前雖不是全速但也不慢的速度,也把全數希望寄於紅繒身上了。
其余人見武小武如此賭命舉動,心下頓生糾結,但時勢逼人自決,賭與不賭誰能預見結果?
這時張毅卻照做了,羅憲照做了,趙安淮如是,李乾亦如是,十五個少年很快飛馬離群。
後邊的人見他們逐漸遠離,心裡皆有被舍棄下來的感覺,與瀕臨生死關頭的千萬般滋味混雜在一起,起身,附仰,催馬,盡如一。
衝出好長一段距離,身邊忽然沒了猱的動靜,武小武急忙用余光掠過兩側,皆無,才艱難稍側身子回頭,往背後看去。
他的背後跟著張毅他們等十余騎,但卻無一是它身影,再盡量去看遠看清,才知猱已被落下許遠,已經快要脫離出他們這一新的‘先頭隊伍’了。
猱並不肯舍了它那柄新重刀,其重過人,物也不及,即使它已將其余雜物衣服一概舍棄,卻也逐漸落後於武小武他們。
“猱,你不要命啦?!快放開”
一身毛發順風倒去,表情神色格外猙獰,生死面前果然怎樣都無法維持淡定,可就是這樣它都不願舍了那柄重刀,也不知該說它癡與不癡才好。
又氣惱又想笑,武小武就沒想過會出這種岔子,難說它是否真的想陪著那把累人的重刀一塊兒赴死。
“大不了往後我再求人打造一把給你,現在倒是放手呀!”
武小武到底不明白, 到了這種地步還對死物有如此執念,他怎麽都想不明白,生死面前一概死物又有何益處?
不是累贅還能是什麽。
“噔嘭——”
一聲重物墜地之聲,武小武回頭,深深地看了它一眼,抿唇閉目,轉回前方,終究長舒一口氣。
愛刀如命的人多了去了,可是把一把重刀看得這麽重的靈獸,還是頭一遭見到。
相處兩年有余,他才知道猱也是只有所堅持的獸,但到底就是不怎麽對時對路,仿佛臨時才中的魅惑或者蠱毒。
“有光——”
少年們為此一笑,峽道內的雪已如急雨,兩側山壁在重鳴,地面的震動也不見息,在那樣的環境裡好似時刻便要遭重死去,現在見了前方明光,怎不心生歡喜。
一連數百騎終於是在山峽羊腸小道內部雪塌之前衝了出來,空氣一時紛擾,叫人有些放松過度的眩暈。
可是外面並沒有什麽放松氣氛,而是嘈雜得沒有一分一刻的間斷場景,好些人不免留心去聽,才隱約聽得‘雪崩’二字。
剛剛才死裡逃生的他們陡然一個激靈,往兩邊山腰看去,竟有雪浪潮湧般在追,翻騰迤邐的雪霧有如烽火狼煙般清晰,才教人不敢停蹄。
不需武小武他們催促,胯下生物自會求生,可是在那峽道內加速衝鋒至今,這些馬匹又能否再繼續還是一個問題。
他們隻覺得時間忽然一慢,四周圍的時走景移隨激烈心跳一動一停,或有一人座下馬匹半聲悲哷,眾人神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