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少年看似圍住了那隻靈獸，實則是被那靈獸以一己之力牽製住了。

　　速度與氣力，那猴子皆遠勝他們，若不是老秦平日裡教的簡略版軍中戰法確實有效，他們也不可能如現在這樣還是全須全尾的。

　　人圍裡，那靈獸反倒不懼，也比之前放松，那一直處於半蹲馬步的防范姿態，現在也不保持了。

　　它站了起來，如人一般，在羅小胖他們驚詫的目光中緩緩站起，有些含胸駝背的姿勢一下子變得挺拔許多，那條茸尾肆意搖動。

　　風過，烏灰金三雜色毛發好似廣闊草甸般律動，稻金橫眉下，眼眸的凶戾似也褪去好些，轉而多了點兒漠然意味，一身肌群虯結，可見一些粗長脈絡，其身影於熟金日光下顯得格外神異。

　　手臂緩緩舉起，在少年們的眼中是緩緩而動的，最後定格在向下微斜，手背向天手心朝地這一畫面，也與之前它那疾如閃電的動作相比大有出入，其中或許有著少年們難以理解的不明意味。

　　“大家小心！”

　　少年們身上都掛著彩，那猴子又做著些看不懂的事，起碼的警惕是不能少的。

　　忽然又一陣風，帶著落葉輕塵拂過，羅小胖隻感覺有異物入眼，眼不自意地眯起，這就在這時，那猴子動了。

　　遠超之前的速度，那一腳如鞭，把防范不及的羅小胖撇撞在了樹上。

　　羅小胖本就憋著一口氣，挨了這一腳，行氣當即紊亂，臉漲得黑紅，幾息之後才泄出這口氣，而他提起的氣力，也一通泄掉了。

　　而那潑猴腳趾點地，奔衝而來，羅小胖此時哪能在短時間重新聚力防備，對上那冷冽眸光，感覺七魂已經去了六魄，雙手護住低下的頭，於樹下縮成了一團，生死由命了。

　　其余人反應不及，視野中看見那靈獸以極速朝羅小胖殺去，一切在意識裡仿佛放慢了許多，連同他們自己的動作也放慢了許多，五感卻是變得更為靈敏了，隱約中停到了些水灑落土地上幾近難聞的聲音……

　　“嘭——”

　　一聲氣爆，預想中羅小胖的哀嚎沒有如期而至，反而有水桶被打翻的聲音入耳。

　　“小武哥！！！”

　　已有少年驚呼出來。

　　拳對拳，武小武擋在羅小胖跟前與那靈獸對了一拳，在二者的怪力加持下，比他們平日的玩鬧要來得駭人許多。

　　癱縮在樹旁的羅小胖後知後覺，抬頭往上看去，便看到了武小武‘偉岸’的身姿，一下子鼻涕都流出來了。

　　“帥不帥?！”

　　武小武側著頭，那核善的笑容掛在他清秀的臉上，只不過說的話有些‘煞風景’就是了。

　　羅小胖卻是感動不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知是下意識的還是當真以為地回了句:

　　“帥……”

　　“呀嗒——”

　　武小武一聲怪叫，手往前猛然一推，將那靈獸逼開了，其余少年也退到了他身邊，圍護在羅小胖跟前。

　　“我乃

　　武國清河小村民，

　　熱於助人好少年，

　　未來大周接班人，

　　急公好義武小武！”

　　“潑猴！報上名來！”

　　武小武做一個收式，學著說書人常說的故事裡的武將通名，雖然這般言辭的武小武自己也有一些出戲，但並不妨礙此時他在一群少年面前‘偉光正’的光輝形象。

　　“……”

　　還是那陣風吹過，那潑猴沒接這茬，好像也接不了茬。

　　身形一動，

就是一拳招呼過來。　　武小武反應很快，回以一拳，又是“砰——”的一聲，接著便是二者拳拳相交帶來的一連串的氣爆之聲。

　　“年輕猴不講武德，搞偷襲！”

　　武小武很難有這麽個機會全力施為的，在清河村裡跟一群‘小屁孩’對練他得收著力，村裡的老人家大多也沒啥修為，至於找老秦就是單方面被玩。

　　這一下碰到這麽隻靈獸，終於可以放開手腳的武小武顯得異常亢奮。

　　一人一猴在一群‘吃瓜群眾’面前上演了一場‘神仙打架’，塵囂彌漫，亂霧迷人眼，拳骨相交與氣爆大喝聲此起彼伏，連同周圍的樹都被打折了好幾棵。

　　二者由未時方過打到了將近酉時，足足打了一個多時辰，一群少年也足足看了一個多時辰，卻是不知疲倦，反而是激情正酣。

　　甚至沒有人有去村裡求援的念頭，畢竟那猴子挺離譜的，當然，在他們眼中的武小武也挺離譜的。

　　約莫是都打得精疲力竭了，那靈獸與武小武都慢了下來，三兩合後，二者拉開身位彼此警惕對視著，但到底沒再上前交手了，那劇烈起伏的胸腹，都在說明二者的氣力消耗已近枯竭了。

　　“還來不來?”

　　武不武手撐膝蓋，看著對面那同樣動作的猴子，笑著試著問了問。

　　那猴子雖然可能聽不懂人言，但好歹是隻靈獸，此時也能勉強意會到對面這比它還高上半個頭的存在的意思。

　　只是它似乎不願服輸，也不願再鬥，在等武小武先說出那罷場台詞，隨後目光定定地看著武小武。

　　武小武更不可能說出那些話了，何況身後一群‘小迷弟’，這面子怎樣都放不下。

　　武小武將五指虛握，雙臂已是非常酸脹乏力，握著也是避免被看到那因輕微脫力感而微顫的手指手腕。

　　不過那猴子也是同樣式微，說不清最後到底是鹿死誰手，也就趁著這陣子‘中場休息’恢復下體力。

　　羅小胖他們身上的傷口已經結好痂了，索性傷勢也不惡劣，氣力也恢復大半。

　　也知它在與武小武的戰鬥消耗甚大，膽子也壯了些，少了先前被吊著打的恐懼，倒有了些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膽氣。

　　“小武哥，我們來幫你”

　　耐不住一時火熱的心，他們紛紛站了起來，撿起些趁手‘兵器’，或是石頭或是竹棍，圍住了那猴子，大有磨刀霍霍之意。

　　那猴子見了又挺直了身體，張著嘴亮出它那尖銳獠牙，但比起那時的傲視，如今卻多出了幾分慌張。

　　“你們看著就好”

　　武小武在心中歎了口氣，這幾個還是改不了吃軟怕硬的作風，被他收拾那麽多次後還是這樣不長記性。

　　縱然那靈獸已是‘強弩之末’，卻也是可以傷人的，只是這群意氣少年未必能聽也未必能懂。

　　武小武棄了防守架勢，向那猴子走去，那猴子似也知道武小武想幹嘛，也不移動，反而看著越來越近的武小武，朝他向下斜伸出手，手背向天手心朝地。

　　大概還剩一步距離，武小武停了下來，看著那靈獸這個動作，似乎聯想到了什麽，也朝那靈獸做出同樣動作，四目相視，寸毫不讓。

　　老秦這時候終於來了，卻不是一瘸一拐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而是飛過來的，自遠處繁茂的樹冠上騰空，驟然穩當落地，完全沒有一個跛腳之人的行動不便一說。

　　落地後便看見了那靈獸與武小武的對峙，在掃視一圈，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有少年見老秦來到，便跑了過去，在他旁邊指著那猴子說著話，又有幾個附和之人，齊齊哭慘。

　　然而老秦可不慣著他們，一人賞了個暴栗，有的少年真就直接哭了出來，沒有一點方才的有恃無恐模樣。

　　兩者的戰鬥還在繼續，雖然武小武和那靈獸仿佛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可無聲的交鋒仍在繼續。

　　老秦知曉靈獸的那個動作是何意，武小武大概也有了猜測，是故才會回以一個同樣的動作，接著就要看他們兩個中哪一方先退步了。

　　而老秦自然不會去打攪他們，所以場上兩個明白人加一獸，其余人皆是雲裡霧裡不明就裡。

　　“害……”

　　武小武大概感受到了那靈獸的意志，朝它笑了笑，一個沒有摻雜其他什麽東西的笑容，顯得誠懇友善，手腕與手一側，變成了一個握手禮的姿勢，希望能與它握手。

　　那靈獸的手還往回縮了一下，顯然不怎麽能理解武小武的意思，但再對上武小武的目光，清澈映光，如古潭中的一泓清泉。

　　於是它抱著心中生出的一絲似乎不太可信的信任，同樣把手一側，握上了武小武的手……

　　最後老秦和武小武帶著一群懵逼少年回了村，那隻靈獸則是跟著老秦和武小武進了村。

　　這結果完全出乎那群少年的意料，按理說這種傷了人的‘畜生’在他們的觀念裡都得直接打死的——雖然他們打不死。

　　可老秦跟武小武似乎不這麽想，對於那猴子跟在他們屁股後頭好像也不怎麽意外，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行了，酉時都過了老久了，你們先回家去吧，家裡大人問了便跟他們明說就成，明天卯時老規矩，散了吧”

　　老秦停下腳步，跟還在糾結的一群少年說道，雖然還帶著點兒猶豫，但已然沒什麽事情了，少年們有些‘患得患失’般地看了眼那猴子，便也就散去了。

　　“老秦你怎麽一個多時辰都不見人影的?”

　　武小武說出了心中疑惑。

　　“這隻靈獸是被趕到咱們村邊的，我去跟趕它過來咱村的那幫靈獸談了談人生理想，那猴王被我感化後屁顛屁顛跑回山裡去了，所以才來遲了”

　　老秦如是說，嗯，言語裡還是不見什麽波動起伏。

　　“所以它真是隻猴兒?”

　　武小武的關注點大概與常人不一樣，老秦確實沒能立即接上這茬子話。

　　“它是靈獸，不是猴兒，只是長得像猴兒！”

　　老秦頓了頓，矯正道。

　　“哦哦，那這種靈獸有名字沒有?”

　　武小武點了點頭，並順勢問了問。

　　那靈獸此時倒是回了點膽子，自身後挺直了腰杆，走到了武小武旁邊，與他齊步並驅，不過倒是落了老秦半步。

　　武小武見此撓了撓頭，有點兒疑惑，反應卻不怎麽大。

　　“靈獸……不常出現，尋常人也很難得見，名字的話…有的是有名字的，但大多數是沒有的，隻以‘靈獸’二字稱呼”

　　老秦隨即回答道，然後又想了想，再補充道:

　　“我們武國王旗上紋的嘯龍，也是一種靈獸，很是神秘，自暴齊以降千百年間，似乎也就三兩傳聞說有嘯龍現身，但到底查不出個根據來”

　　“那他叫啥就由我們說了算嘍?！”

　　武小武這就來了興致，托手捏頜思考起來，臉上透露著難得的興奮。

　　“……”

　　“它可不是尋常靈獸……”

　　老秦來了這麽句話。

　　“?”

　　“這也是它為什麽會被一群靈獸追趕的原因，

　　它們中的尋常個體，一身的毛發乃是亮金純白兩純色，而不是它這樣的烏灰金三雜色，三雜色……只有它們的獸王才有這種顏色;

　　而這一群靈獸的獸王還正值壯年，突然發現自家的靈獸群裡出了個跟它一樣的……

　　雖然還小，那也是個威脅，所以它不止被趕出了族群，還得被靈獸王追殺;

　　它們的獸王起碼得有丈五高，尋常成年靈獸也有一丈多高;

　　而它在那獸王面前，充其量是個三歲小孩，可能還沒有三歲小孩大罷”

　　老秦回想起剛與他交手過的那群靈獸和那隻靈獸王，再看了看這隻走在邊上的靈獸，確實是忒小了點兒。

　　“那個動作，也是那群猴樣靈獸族群裡特有的動作，

　　一般靈獸乞求獸王的原諒與寬恕，表示屈服和服從，都會向獸王伸出手，掌心朝天，掌背向地，

　　反之則是獸王要求普通靈獸屈服、服從的意思，

　　所以你與它握手……在它看來固然難以理解，但大概就是打平的意思罷， 畢竟你們哪個都沒有表示服從”

　　老秦接著說道。

　　“那現在它跟著我們是什麽情況?”

　　“靈獸族群裡以實力為尊，它跟著你卻沒有表示屈服，

　　那大抵就是對你表示認同，認為自己和你同為強者，是它的‘同類’的意思，

　　跟你為伍……”

　　武小武咧著嘴，露出一抹得意笑容，“意思是‘強者隻跟強者為伍’是嗎?”

　　“害，其實我也就一般般強而已，我隱藏得這麽深，這‘兄弟’居然還能發現我，果然，它也是個跟我一樣的強者嗎?！”

　　“哎呀——”

　　老秦及時賞了武小武一個暴栗，沒讓越來越離譜的武小武飄上天去。

　　“它以後都會跟著我們嗎?”

　　變回正形的武小武又問。

　　“不，是跟著你，我不包括在內”

　　“還有，這種情況往後應該是如此了，除非你被它打敗了，它就不會再跟著了”

　　“為什麽是我?不是你?老秦你呢?”

　　“因為它走在我後面，它直起身跟你‘並駕齊驅’，就是覺得你跟它一個實力，不願在你身邊露怯示弱，而它自覺在我後面，是因為它有自知之明”

　　“???”

　　武小武聽完頓時就不爽了，看著那靈獸的目光也變得有些不善。

　　“行了，你跟它生置什麽氣?”

　　老秦難得一笑，揉了揉武小武的頭，惹得武小武一陣怨懟。

　　星子閃爍，伴村莊幾顆孤燈余火，兩人一猴，於明月方升之時，走入那片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