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隨從眼見黃監被擒,頓時驚慌失措,懾於方徊氣勢,卻是無人敢上前,只是色厲內荏的叫囂著。
方徊渾不在意,心下惱恨這不男不女的太監以權勢橫壓邊軍,更何況,這些將士剛剛浴血,左手捏著黃監脖頸,右手老大一個耳刮子就衝著那張不可一世的粉臉甩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黃監整個人瞬間被抽了出去,滾了兩大圈兒,才倒在王旗邊上,剛剛還夾雜著各種聲音的校場突然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令方徊感到詫異的是,這一掌下去,想象中此人捂臉哀嚎的樣子並沒有出現,反而一掃之前的驚惶,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慢慢爬起來,整了整有些凌亂的領口,絲毫沒有在意已經紅腫的臉頰。
慢慢走回到方徊面前,直視著他,呵呵笑道:小子,手勁還挺大。然後繞過他,衝杜集走去,邊走邊道:杜將軍,這可就不再是一個火頭軍的事了。
杜集一臉沉靜,公公放心,雖然方小哥兒不是我營中人,但既然一起並肩砍過蠻子,那麽就是袍澤,所以,這件事當然有杜某一力承擔。
哎,這就是你們這些人最惹人討厭也最讓人敬重的地方。難怪大監提起當年的長右四將,首推將軍為第一人,果然不是沒有道理。油頭粉面的黃監彈了彈指尖道,你我既然已有共識,那麽事情就好解決了。
哦?杜某一介匹夫,居然也能得大監青眼,那倒真是是三生有幸。杜集緩緩道。
咱家忽然有些好奇,大監當年提起杜將軍,說您聰慧堅忍,當得一個韌字,扛纛使孫鏗,臂力千鈞,當得一個勇字,堂官白展機變無雙,當得一個智字,渾候許衝,心思率直,當得一個莽字,長右四將,各有千秋,相得益彰。你們四人如果選一個人托孤,大監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您,並附了一句批語,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所以,到底什麽原因,讓將軍放棄十年的忍耐,如此輕易的著了咱家的道兒?黃監看著杜集,認真問道。
還是說,只是因為這個野小子?瞥了一眼方徊,黃監有些不屑。
此刻的方徊,心下波瀾四起,知道自己一時魯莽,惹下大麻煩,卻又不知內情,一時間呆立當場,有些無措。
杜集擺了擺手道,黃監言重了,本將與這位方小哥兒素昧平生,看他今日行事,不過少年意氣。但也正是因為這點少年意氣,讓杜某很是心折,但也僅限於此。至於公公你問末將今天為何如此輕易地入了公公彀中。
杜集眼神落寞,頓了頓道,公公可知,那柴堆上化的是誰?
是誰?黃監好奇道。
那便是當年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臂力千鈞,義勇無雙的長右軍扛纛大使,孫鏗。
啊,黃監一臉震驚。
長右四將,呵,旁人不知,莫非公公也不知麽?渾候許衝,當年血濺朝堂,當庭撞死在正大光明殿。堂官白展,被你黃門九侍郎圍攻,戰死在洛陽門前,扛纛使孫鏗,今日浴血鏖戰羌兵,歿於楚河梁。而今,四將僅余我一人了,杜集聲音嘶啞,一段段秘辛娓娓道來。
俄頃,話鋒一轉:但這些並不是我今天甘願受縛的原因。我長右軍,縱橫沙場十數年,大小百余戰,殺敵無算,破關萬千,鮮有敗績,公公知道為什麽嗎?
黃監搖了搖頭,饒是他與長右軍做對十余年,回想這些年曾經面對的每一個對手,也很難不心生敬意。
我長右軍縱橫天下,百戰百勝,
所憑不過忠信義勇四字而已。你去問問每一個長右軍士,我長右軍成軍十八年,除了你們的大監,誰還拋棄過袍澤?所以啊,公公你今天要吃的不是馬肉,為難的也不是一個火頭軍,你今天是當著我的面,要抽了我長右軍的軍魂!所以,即便今天沒有方小哥兒,你也帶不走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吼!吼!吼!場中軍士無不熱血澎湃。
杜將軍,解決了你,長右軍的軍魂不是也要沒了嗎。黃監不解道。
那黃監你是太高看我杜某了,不過大概你永遠也不會懂,這世間沒有誰能憑一己之力撐得起一支軍隊的魂,長右四將做不到,即便是我們的魏帥在此,也做不到,就更別提我杜某區區一個虎賁。杜集慢慢解下綁在腰間的布袋,拿出那些鏽跡斑斑的軍牌,輕輕地擦拭,動作溫柔,語氣鏗鏘,這些,才是一支軍隊的魂。
公公也不用著急,容我做些安排,自會隨你伏法,畢竟此時邊事緊張,沙場對壘,不是你們黃門侍郎的專長。
黃監頷首應允, 著人搬了桌椅,便等在一旁,等杜集交代事宜。
杜集,步上點將台,擂鼓聚將。隻片刻間,合營將士,諸校官參將,便集結完畢,杜集穩坐點將台,對於去後諸事一一作了交待,不過一炷香時間,滿營諸事,件件條理,凡百十道命令,悉數安排妥當。此人將兵之能可見一斑。
期間著專人囑托了王有義一家的後續安排。最後,他回身看了一眼點將台,心中不舍,令旗一揮,揮散諸軍。
就那麽一個人,站在點將台上靜靜地看著手下的的子弟兵,一隊隊,一排排,有序退散。夕陽照到他的身上,把影子拉的老長。棗紅色的臉龐,寫滿了落寞。
很快,所有軍士都退出了校場,黃監就坐在一旁,安靜的看著,也不催促。杜集親自斂了孫鏗的骨灰,走到方徊面前。
方小哥兒,眼下邊事緊張,座下諸校官皆有職責在身,我思來想去,這件事還是麻煩你。
杜集把孫鏗的骨灰,連同那十數枚軍牌,一起交給了方徊,你跟老孫畢竟並肩戰鬥了一場,也算有袍澤之誼,他的身後事,我就拜托你,把老孫和這些兄弟,帶去薊縣北郊,有一座魏公祠,就在附近給他們尋個地方,入土為安。
方徊忙不迭應下,心下依然愧疚,正要說些什麽。
杜集眨了眨眼,示意他什麽都不要講,然後轉身向黃監走去。
黃監讓手下人給杜集上了大枷,然後轉身就走。經過方徊身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計較他挨的那一巴掌。
方徊回瞪著他,夷然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