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徊心系小來的安危,一個分神,又被一隻套索纏住,兩支羽箭恰到好處的射來,封住了本就狹小的騰挪的空間,左支右拙,眼看實在躲不過,便擰腰縮身,避過了要害,饒是若此,兩支大羽箭釘到身上,堪堪透骨而入,方徊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另外一邊,三騎羌兵已經殺到馬車旁,王有義嘶吼著揮舞著手中的長刀,毫無章法,護著身後的妻兒,三騎一時間難以突破他的刀幕。其中一騎,繞了半邊,一震手中的長槍,衝著車輪邊的小來扎過去,小女孩看著閃亮的刃尖衝自己的咽喉而來,茫然無措,一時間忘記了哭喊。
方徊瞥見此般情勢,目眥欲裂,氣運周身,瘋魔一樣拽住套馬索,彎腰較膀,生生扯著兩騎向馬車衝來,再不顧如蝗箭雨。隻片刻間,背上,腿上,肩上便中了幾箭。盡管如此,一時間也難以趕到小來身邊,不由得心生絕望。
恰在此時,便聽得一聲銳嘯,一杆大旗縱貫全場,呼嘯而來,噗的一下,扎進那羌兵的胸膛,巨大的貫穿力將那羌兵從馬上帶起,直直的釘到地上,那羌兵一臉的不可思議,隻掙扎了一下,便沒了氣息。
三息之後,但聽得一聲厲喝:長右軍殺到。只見一匹戰馬自沙梁之後殺出,馬上一員老將,身披鐵甲,掌中一杆樸刀,一道猙獰的刀疤赫然入眼,正是月前路過馬鳴驛的疤臉老漢。此番擲旗入場,氣貫長虹,一時間驚住了正在肆虐的羌兵,馬上老將雖單人獨騎,望之卻如千軍萬馬。
來將越過沙梁,一震掌中樸刀,催馬上前,自上而下急速的衝鋒,雪亮的刀鋒映了日光,掠過一騎,一顆鬥大的頭顱應聲飛起,直滾到胡將馬前,那胡馬受了驚嚇,不自主的退了兩步。眾人愈加驚疑不定。
呔!兀那羌狗,硨磲之戰不過區區十載,爾等殺才便忘了我長右軍的威名了?疤臉老將一聲怒喝,縱馬入場,提韁一躍,但聽得旗聲烈烈,漫卷西風,只見那跛馬前蹄抬起,一聲嘶鳴,一杆三角黑旗正迎風展開,一面繡了一頭下山黑虎,一面繡了一個鬥大的魏字。
場中諸人無不為之神奪。王有義第一次覺得那道疤是如此的可愛。方徊趁勢扯斷了套馬索,倚著馬車慢慢站起來,看著場中威風無兩的老將,大為心折。
此刻羌騎還剩了四十余騎,雖然懾於來將的氣勢,但見得半晌之後再無伏兵,便也慢慢恢復鬥志,一個個如豺狼般,怒視著跛馬老將。只有那胡將,看著大旗沉吟片刻,便揮手重整騎陣。準備再次衝鋒。
對方徊等人來說,唯一的好消息是羌兵的羽箭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了,沒了箭雨的威脅,應付起來壓力大減,饒是如此,合兩人之力,想匹敵如此多的騎兵,還是天方夜譚。羌兵慢慢圍了上來,方徊和疤臉老將無暇交流太多,便默契的背靠著背,聯手抵禦對方的騎兵衝鋒,只見一杆大旗在老人手中就像活過來了一樣,一會兒如蛟龍出水,一會兒如鳳鳴九天,一時間,羌騎也突不進來。方徊趁勢喘了兩口氣。但老將畢竟年邁,而且身有殘疾,氣力難以持久,刷倒幾人之後,大旗便越舞越慢,幾支羽箭瞅準機會,鑽了進來,老人身法愈加遲滯。
苦戰半晌,方徊本來運勁繃住的傷口也慢慢撕裂開,鮮血順著褲腳灑進沙石裡。看著愈加狂躁的羌兵,幾人心底升起了絕望。
二人護著的圈子越來越小,有幾次羌兵的長槍都險從小來的臉頰旁邊劃過,帶起道道血痕,
小女孩也沒有哭,只有王氏抱著的嬰兒,哭啞了嗓子。王氏一臉呆滯,心生絕望,王有義就像一條瘋狗,瘋狂的護在女兒身邊,也是傷痕累累。 眼看著就要得手,剩余的羌騎大受鼓舞,手下越來越緊。胡將正自呼喝著,突然嗖的一聲,一隻翎箭憑空而來,穿過他的兩頰,帶得他的頭顱一陣可怕的抖動,然後落馬。繼而,嗖嗖聲不絕於耳,一陣箭雨覆過,剩余的羌騎,頃刻之間便被釘到地上,射下馬來,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然後是一陣馬蹄聲,一陣整齊的呼號:殺!殺!殺!
一彪人馬殺到,當先一騎,面如重棗,長身九尺有余,身後騎兵進退有據,其勢洶洶。好一支鐵血騎兵。來騎迅速的圍住了戰場,眾軍士將羌騎一個個斬首,無論死活,頭顱摔進隨身攜帶的布袋。頃刻間便打掃了戰場,幾瞬之前還不可一世的羌兵,瞬間全軍覆沒。
此刻方徊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的喘著氣。紅臉將軍邁過方徊,疾步向疤臉老漢走去,眼看著疤臉老頭一個踉蹌,急忙上前攙住,卻不料,被疤臉老漢甩開來了,只見他雙頰泛起一絲異樣沱紅,怒斥來將道:我還以為你不認咱長右的鳴鏑了呢,你駐所離此不過幾十裡,鳴鏑三刻不見回復,鳴鏑半個時辰不見援軍,杜雞兒,你是真不把自己當長右軍了?
杜集一臉落寞到,老孫,這滿營軍士,也只有我自己識得咱長右軍的鳴鏑了。
孫老疤一時愕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良久沉聲道,是啊,都十年了,還有幾個人記得咱長右軍呢,曾幾何時,我長右軍的的鳴鏑不過半晌便可傳遍千裡,現如今,誰還記得在硨磲留下的數萬忠魂?如果不是惦記著老哥們,恐怕我也要忘了。言罷,掙扎著站起來,轉過身,蹣跚的走到自己的跛馬旁,顫抖的撫摸著戰馬的傷痕,一臉落寞。
老孫,杜集看著孫老疤後背上碗口大的一個血洞,一時失聲。王有義別過頭失聲痛哭,然後摟過女兒,捂住了她的眼。
方徊怔怔的看著孫老疤的後背,想著他半個時辰前躍馬空中的英姿,眼淚再也止不住。
杜集趕緊上去扶住孫老疤,這次他沒有甩開,再看他的臉,已如金紙一般。孫老疤緊握住杜集的手,噴了一口血,費盡力氣從馬腹下扯出了一個褡褳,示意杜集打開,一陣叮當之聲響起,杜集瞬間淚如雨下,只見一隻鐵鏈上系了十數個鏽得不成樣子的鐵牌,那是長右軍的軍牌,每一塊都是一個鐵骨錚錚的忠魂。
孫老疤艱難的從胸口掏出自己鐵牌放到杜集的手中。哽咽道:杜雞兒,我刨遍了硨磲,也只找到了這些,那些失散的兄弟,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你把他們連同我帶到魏帥的墓前,老哥們們在地下,也要追隨魏帥,我們長右軍啊,在哪兒都能所向披靡。
杜集點頭應下。孫老疤眼神迷離,仿似回到了那個戎馬倥傯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白袍銀槍,長右軍的扛纛大將,魏帥軍旗所指,大纛所至,無人敢纓其鋒。那是怎樣一個恣意狂放的年少時光。 眼前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孫老疤含笑而逝。
一旁早已身中數十箭跛馬,匍匐到孫老疤面前,咬住他的褲腳,扯了扯,歪了歪頭,追隨而去。
杜集背起孫老疤,鄭重的把裝有軍牌的褡褳系在腰間,一步一步,走上沙梁。迎著西風,長喝到: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長右軍,殺!殺!殺!
座下軍士,半跪於地,刀劍擊胸:殺!殺!殺!
小來拿開父親捂著她眼睛的手,小聲道:爹爹,我想看看伯伯。王有義點點頭,牽著她走到孫老疤的遺體前,莊重的磕了幾個頭。
小來,謝伯伯救命之恩。小女孩童稚的嗓音,讓人心疼。
杜集拉起她,有些笨拙的幫她擦了擦眼淚,看著愧疚無比的王有義,輕聲道:不用愧疚啊,當兵吃糧,當然就得保境安民,這是天職,沒的說,更何況,對老孫來說啊,他是真的死得其所,他自己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硨磲。說完轉身往坡下走。
邊走邊歪頭對背後的孫老疤道:魏帥說你是,旌旗照野,平沙萬裡天低。嗨呀,老哥,你這輩子呀,還當真就隻活了這麽一句話,恨天低啊,老哥,不過啊,我倆扯了一輩子皮,有句話一直沒跟你說過,怕你笑話,現在好了,也不用怕你笑話了,杜集停了停,鄭重的道:老孫,扛纛,我這輩子隻認你,無論活著還是死了,老哥你大旗所指的的方向,就是老兄弟們玩命的方向。
一旁的方徊,字字入耳,垂手肅立,看著這漸漸走遠的倆人,眼神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