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西法師自藏邊至東海濱,這一路赤足苦行,得見中土風貌,世間百態,本來可以極大完善他的大乘法論,但彼時的梵西嘉措落入所知障中,譬如紅塵一葉,遮蔽雙目,佛法再無法寸進,於是寄望於中土口口相傳的仙山之上,但這仙山之說畢竟縹緲,所以,他也猶豫良久,傳說他在成山頭駐足三月有余,每日於礁石上打坐入定,當地漁民見之驚為天人,後來,法師入定之石,被稱為佛座,在當地極負盛名,這是後話。
駐足百日之後,法師終於決定渡海,傳說法師渡海之時,單身孤影,隻踩了一隻木板。天生異象,有百鳥來朝,香象隨身。當然這些多半是杜撰,但我猜測大師應該獨自出海應該不假,畢竟雖然大法師以佛法著稱,但他本身也是武道大宗師,況且,南天竺本就臨海,對海事應該不會陌生。
據孫道長說,他是在一座方寸小島上見到這位大法師的。那個時候,他正跟隨呂奇修習陰陽家傳下的天文歷法,潮汐術數,在東海遊歷。梵西嘉措不知在海上漂流了多久,衣衫襤褸,意識模糊,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見到二人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找到了傳說的仙山,驚喜不已。這位大法師當時深陷所知障中,這所知障對佛門中人來說,就是武人所說的走火入魔,呂奇作為陰陽家的傳人,本身就學究天人,他有一門絕學稱為天讖,有望氣佔卜之能,一眼就看出梵西大師的情況,應該是走火入魔,於是拚著耗損自身,封了他的靈台。
一身絕學被封,大法師終於沉靜下來,對呂奇感激不已。二人交談之下,居然甚為相得,想那呂奇何等高傲之人,身負絕學,天賦異稟,年少成名,眼高於頂,偏生梵西大法師也是絕頂聰慧之人,於是二人,就在這方外小島之上論道十日,期間二人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毫無保留,彼此爭論卻也相互教授,二人愈發的相互敬佩,惺惺相惜。
那該是怎樣一場智慧和智慧的碰撞,天賦和天賦的角逐啊,每思及此,都不由得心向往之。謝卿思緒飄遠,仿佛看見這場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宗師與宗師的明辨之鬥。口中不由自主說道:孫道長能隨侍一旁,有幸見證了二人論道全程,當真是人生一大幸事,真是令人豔羨。
不就是倆老漢打嘴仗麽,有啥的。方徊不以為然。
你們知道,這位大法師的所知障是如何破除的麽?謝卿不以為意,繼續道。
小和尚布楞不楞的搖搖頭。
此一節說出來,當真可以浮一大白。
話說,二人論道的最後一天,彼此雖然心折,但勝負心也愈發強盛。梵西法師問道:何為陰陽?呂奇隨手折枝立於沙中,影為陰,日為陽,所謂陰陽,乃是兩極之力,相互對立,相互成就,天有萬物,負陰而抱陽,這惶惶宇宙,有光就有影,光影相生,影隨光走,光滅影歿。譬如冷熱,南北,皆為陰陽。萬物到了極處乃是兩氣,譬如天地,日月,晝夜,晴明,水火,溫涼,都是一氣二分使然。
那何為五行?大法師繼續問。
五行乃是生克之說,所謂五行,就是萬物運行必有一定之規,萬物細到極處都是五行所化,期間相生相克,互為因果,正印證了你佛家的因果說。
這陰陽五行之論,果然精妙。你陰陽家盡往宏大處去,而我佛家,激勵自觀內視,自我修行,於細微處見修行。可謂相互印證,相互成就。此番東來中土,所獲匪淺,此行不虛。
話說到這裡,呂奇也是頷首讚同,但大法師接下來的一句話聽的呂先生眉頭一皺,只聽梵西略感挫敗的說道,所遺憾的是,沒有尋到傳說中的仙山。
話音未落,梵西法師被封的修為蠢蠢欲動,所知障又欲破出靈台。
此時,呂奇忽然心下一動,福至心靈,大喝一聲,呔!駢指為劍,於礁石之上,龍飛鳳舞,刻下方丈二字,一時間石屑紛飛。
梵西,你心來處即是方丈,我身在處就是仙山。諸障褪去。
大法師眼神恢復了清亮,所知障應聲而碎。身畔彩雨翻飛,天空有驚雷落下。
此刻,梵西嘉措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