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帝國,帝都,大禮堂。
“最後檢查一次收音設備,皇帝陛下還有五分鍾就要演講了!攝像機就位了嗎?再檢查一次,這可是全國直播,出了問題都得完蛋!”
掌管著整個宣傳部門的中年人顧不得擦去滑落的汗珠,氣急敗壞地對著耳麥低聲嘶吼著。
“神聖鳶尾帝國第六代皇帝陛下駕臨!肅靜!”
紅毯兩側的衛兵整齊劃一地將長槍槍尾砸在地面,沉悶的“咚”回蕩在大禮堂,剛才言笑晏晏的滿堂貴族,一時間鴉雀無聲。
“我的臣民們,我是神聖鳶尾帝國第六代皇帝——克洛澤。抬起頭來!直視我!”
“同學們,全體起立!”早已中斷講課的老師快步走下講台,看著大屏幕上的實時轉播,神情肅穆。
蕭瑟站得筆直,看著幕布上像一隻直立棕熊的帝國皇帝,灰白色的頭髮考究地編成發辮垂向兩邊,額頭有淡淡皺紋,眼神擇人而噬,穿著重要場合特製的黑金色禮袍,即使五十多歲,聲音依然中氣十足。
“月桂城的總督發來通訊,帝國南部發生了叛亂。我不清楚平叛的進展,也不在乎傷亡與犧牲,因為這就是帝國正在踐行的道路——謀取和掠奪。看看聯邦吧,南北日漸分裂,政體冗雜臃腫。看看教廷吧,在苦寒之地苟延殘喘,乞求虛無縹緲的神。為何帝國雄踞了這個世界最肥沃的大陸?為何帝國佔有了這個世界最富饒的資源?不是憑借所謂民眾的力量,也不是侍奉神換取的垂憐。而是這二百多年來,我們的刀劍和炮火。我的子民們,永遠要記住這一點,弱者就是強者的食物,只有競爭與掠奪!去鬥爭!去撕咬!去吞噬!”
皇帝高高舉起右臂,面目猙獰地喊道:“鳶尾帝國萬歲!”
台下的衛兵舉起騎槍,貴族舉起右臂,“鳶尾帝國萬歲!”
教室裡,老師和同學們同樣高高舉起右臂,只是喊出的聲音有些稚嫩,“鳶尾帝國萬歲!”
“聽聽演講也有好處,太陽還沒落山就直接放學了,走吧蕭瑟。”李攸寧背著大大的書包,來到蕭瑟的座位前。
“攸寧,你能幫我個忙嗎?”蕭瑟左右看看四下無人,低聲問道。
“你說吧,我們可是朋友啊。”
“幫我問問你父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的母親是誰害死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父親他只是個落魄貴族罷了,被外派到月桂城這麽多年,形同放逐,和王都早已經絕緣了。”攸寧無奈笑道。
“可是當年母親出事的時候,總督他還在帝都吧,老管家說過,當年母親搬到帝都之後門可羅雀,只有總督夫人時常照拂。而且老管家這段時間來總是心神不寧,我感覺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蕭瑟面露擔憂。
“好吧,時間還早,一起回我家吧。父親也說你天天放學就回小樓去,很久沒見到你了。”攸寧邀請道。
“大人,今天陛下演講,提前放學,算算時間的話,蕭瑟應該已經回來了,您看?”黑衣人彎著腰,恭敬的對著太師椅上把玩手串的老者說道。
老者並未睜開眯著的雙眼,“無妨,他跟著總督公子去府上做客了。你去歇歇吧,盯了一天了。”
“謝大人,屬下告退。”黑衣人正欲離開。
“回來。”老者看著誠惶誠恐的下屬,伸出滿是皺褶的手,扶正了黑衣人胸前的鳶尾花紋章。“我們是直屬皇帝陛下的機關,即使帝都遙遠,也不能墮了陛下的威嚴。
” “屬下明白,我們風信和那些家丁小廝可不一樣。”黑衣人緩緩後退,消失在了門後的黑暗之中。
“老爺,夫人,兩位少爺,開飯了!”
眾人落座,蕭瑟看著面前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橙黃色的燈光照在銀製的餐具上,泛起曖昧的光暈。
“即使是形同流放的康特總督,這一頓飯的價值也是一家平民一年的收入了。”蕭瑟心想。
“蕭瑟,學校的課業很忙嗎?我看攸寧整日悠哉悠哉的。你可有好些日子沒來看望過我們夫妻了。”康特總督戴好餐巾打趣道。
總督夫人一改平日裡的賢淑模樣說道:“什麽總督,叫他叔叔就好,而且天天被人監視能好受嗎?以後常來就好了,那些狗腿子可不敢來這裡!再說了,他怕皇帝,我可不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飯桌上響起愉快的笑聲。
總督放下餐刀,“說起來小澤還是不願意上學嗎?他明年都十三歲了,蕭瑟你得勸勸你弟弟。”
“謝謝叔叔關心,可能是當時我們一起入學的時候,他受的打擊太大了吧,直到現在還是很少出門。其實我們能有平靜的生活就謝天謝地了,哪裡還能奢望許多呢?”說到這裡, 蕭瑟長歎一口氣。
那年剛剛落腳月桂城,在總督暗地裡的幫助下,自己和弟弟得以進入這所尋常人家只能仰望的第一中學,本就在母親出事時深受打擊的弟弟蕭澤,馬上就成了同學們排擠欺凌的對象,無奈之下隻好讓弟弟休學在家,加上門外如狼環伺的監視者帶來的壓力,這幾年弟弟愈加懦弱沉默,讓蕭瑟很是擔憂。
總督夫人拾起毛巾擦了擦手,“唉,說起來你們兄弟倆真是可憐。倘若你們母親還活著的話,哪裡能讓你們吃這麽多苦呢?當初要不是——”
“閉嘴吧你。”總督起身看了看窗外,無奈地說道“蕭瑟,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有人都等急了。攸寧,送送蕭瑟。”
“就到這裡吧,攸寧。他們也只是跟著而已,沒什麽的。”蕭瑟把一枚銀幣扔進小乞丐的碗裡,銀幣和碗壁碰撞,發出叮咚的鳴響。
“你這家夥,你們又不富裕,何必每次路過都施舍這麽多呢?而且我沒記錯的話,這孩子可是一句謝謝都沒說過啊。”攸寧說著也扔進碗裡一枚銀幣。
“老管家告訴過我,在遇到母親之前,他也是身患重病在沿街乞討,這也是緣分啊。”蕭瑟理了理被吹亂的頭髮,“今天的風真大啊,明天見攸寧。”
“嗯,明天見。”攸寧轉身走去。風從北方吹來,小乞丐緊了緊身上裹著的被子,始終一言不發。白色的月光穿過破碗的豁口,照在碗底的兩枚銀幣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路燈熄滅了,黑暗之中傳來不知誰低聲的呢喃,“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