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涯。

　　它就在市郊風景如畫的森林公園裡。它有六十多米高，像是被刀切似的，從上到下筆直而平坦。

　　它的兩旁，是鬱鬱蔥蔥的樹木，顯示出無限的生機。

　　作為風景區，崖的名字很不協調。

　　不知從何時起，此地發生了幾起跳崖事件，故而便得名了。

　　因為它的名字，晚上很少有人到這裡來。

　　靜謐的夜。

　　灰暗的燈光照著上崖路徑的鐵柵欄門。門上了鎖。

　　門的作用不小，曾挽救了幾個人的生命。想輕生的人，費了一番力氣越過這道門時，想法便改變了。

　　因此，有專人負責這道門:早上開，晚上關。不但能阻止悲劇發生，還能防止夜深人靜事件發生時沒人勸阻，沒人報案。

　　心如死灰的陳思祥還是朝這道門走來。

　　他搖了搖鎖頭。

　　鎖頭是鎖著的。

　　奶奶的，還上鎖呢。他心裡罵著。

　　他抬頭看了看:門高約三米。對他而言，翻過去不難。

　　於是，他兩手抓住枝條，欲往上爬。

　　“能幫幫我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哭過。

　　陳思祥回過頭看了看。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郎，穿著時髦，紅紅的嘴唇，顯然她上了妝。燈光灰暗，但掩飾不了她俊俏的模樣。

　　他看著女郎期待的目光後，還是回了一句:“幫啥?”一副淡漠的樣子，聲音有氣無力。

　　“弄開這個鎖！”

　　“你也想上去?”

　　女郎隻一點頭。看來，她也不想多說話。

　　陳思祥不再理會她，抓緊枝條，就往上爬。

　　他的腿被扯住了。

　　他心裡有些惱火:奶奶的，扯我幹嘛?

　　“你幹嘛?”他呵斥到。

　　“你就不能最後做一次好事嗎?”女郎反用責備的口吻，依然扯著他的腿。

　　陳思祥無奈:“你也想上去找死?”

　　“對，上去跳下來。”

　　“我幫你開門是好事?”

　　“對我而言，是好事。不論我到天堂或地獄，我都會為你陳情的: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陳思祥想:看來她死的決心比我大，我得像她學習。

　　可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佛屠。

　　他沒理會她，欲繼續往上爬。

　　女郎乾脆用兩隻手，把他的腿與鐵枝條一塊牢牢抱住。

　　“你不讓我上，你也別想上！”女郎發橫了。

　　陳思祥沒有辦法:“好好好，黃泉路上有個伴。”

　　他在旁邊找到一塊石頭。不愧是修理汽車的，一砸又準又狠，隻一下，鎖頭便砸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崖頂方向走，都不願意說話。

　　崖頂是一個平台。

　　居然有一個人在那裡擺夜市。

　　陳思祥心裡在想:天下居然有這樣的傻瓜。不，再傻，也比我強。

　　走到近前，他看清了:沒有攤位，地面上隻鋪著一塊塑料布。電瓶燈旁靠著一塊小木板，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後悔藥。

　　賣藥人席地而坐，樣子四十來歲，戴著一副近視眼鏡。

　　陳思祥的心情是後悔的。他後悔按下交易確認的那一下，把身家性命都壓上了。若能重來，再也不去期貨市場裡混，就算砍掉一個手都行。

　　小丫含淚離開了他，親戚、朋友、網貸、銀行各債主卻逼上門來，還有法院的傳票。

　　只能上到斷魂涯，再飛身下去，才是最好的還債方式。

　　他後悔當初不該這麽賭。

　　但他不相信世間有後悔藥。

　　誰也不會相信，傻子都不會！

　　這一定是公園管理者的措施，目的是要阻止和勸解欲輕生的人。他心裡想。

　　盡管去找死，也還有求生的欲望。他還是駐足在賣藥人面前。“真有後悔藥嗎?”他問。

　　賣藥人沒有抬頭:“當然有！”

　　“笑話！”陳思祥說:“你阻攔不了我。我心意已決！”

　　“願買願賣，我可不是吃飽撐著的，要去阻攔你幹嘛?”賣藥人還是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像是來設障礙的。他心裡嘀咕。

　　那女郎也走到了近前，“多少錢?”

　　陳思祥心想:她也和我一樣，也找救命稻草。

　　賣藥人抬頭看著女郎:“能回答我的問題，分文不收。若答不上來的話，千金不賣！”

　　你奶奶的，你就懂看漂亮臉蛋。陳思祥心有不平，“狗皮膏藥！”他說了聲，便朝崖邊走。

　　女郎說:“你出題吧，我試試。若能讓我後悔生在那個家，再貴我也買。”

　　嗨嗨，有錢你還尋短見幹嘛啊?陳思祥忍不住止住了腳步。這違背生死邏輯的事情對他有強大的吸引力。

　　“姑娘今年幾歲?”賣藥人問。

　　“二十五。”女郎答。

　　“職業?”

　　“無業遊民。”

　　“學歷和專業?”賣藥人繼續問。

　　“本科，古代漢語。”女郎說:“就問這些，你能不能快問主題啊?”她有些不耐煩。

　　賣藥人沒理會她，而是向陳思祥招招手:“你有興趣也可以來回答。”

　　陳思祥不等他問，便答了:“二十八歲，本科，汽車製造。”

　　賣藥人面向他:“二十世紀最重大的科學發現是什麽?”

　　陳思祥想:你扯到哪去了?在漂亮女孩面前我不能熊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他說。

　　賣藥人點點頭:“對一半了。”他面向女郎:“你有補充嗎?”

　　女郎搖搖頭， 向崖邊走去。

　　賣藥人揮揮手:“你倆可以團購，只要有一人答對，都免費。”

　　女郎止住了腳步。

　　賣藥人又面向陳思祥:“答對一半，可以打五折了。再想想。”

　　女孩郎走近賣藥人:“你的意思是開賣了，是嗎?”

　　賣藥人點點頭:“對！”

　　“你說個價吧。我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錢。”女郎說。

　　奶奶的，你氣人不?陳思祥真想給她一拳。

　　賣藥的指著陳思祥:“可他不一定有錢呢！”

　　“你不是說團購嗎?”女孩說。

　　賣藥人拍拍腦門:“對，團購。不過讓他再想想，或許能答出來。聽他的答案，他的物理學得不錯。”

　　陳寶寶聽得出他在給自己提示:從物理學方面想。

　　“量子力學。”陳思祥說到。

　　賣藥人一拍大腿，“又答對了一半，成交！”

　　女郎感激地看了看陳思祥。然後伸出手:“藥呢?先讓我看看！”

　　賣藥人說:“急啥?有藥也得知道用法才行。”說完招呼兩人席地而坐。

　　女郎坐了下來。

　　陳思祥站著不動，沒好氣地:“你奶奶的，死前你還拿我尋開心！”

　　賣藥人厲聲說:“誰拿你尋開心了?你要走便走！怎麽也得聽我把話說完嘛。”

　　“好，你說吧。怎麽說你也留不住我的。”陳思祥也坐下了。

　　賣藥人蹲了起來，從屁股頭下拿出一本書，遞給陳思祥:“這是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