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界 山碑
阿裡的戰友講,現在的界山碑位於紅山河以北12公裡處,豹子向西北駛往界山,一路冰雪,空氣驟冷,雖無大坡,但還是能感覺到道路在不斷的攀升。界山達阪石碑設置的具體方位和碑本身的材質從八十年代至今幾度移動和更換,對於曾經是三年邊建大軍中的一份子的我而言,界山碑是夢,是縈繞在心中三十年的夢,2017年夢想成真,這一天我千萬裡跋涉終於獨自面對這方巨大的朱刻天然石碑。石碑處仍是我一人,感激造物主賜予這片刻的寧靜。我矗立在界山石碑前,我體悟到我靜的凝固了的心念。
現如今的界山碑是2013年日土縣旅遊局設置的,標5347米,我細細地端詳著眼前的界山碑,拍照、錄像,然後是一如既往的發呆。我清楚,這呆極其奢侈,這呆中蘊涵有既往的青春、生命和對往昔的追憶。是的,憑物寄情,每一生命個體總希望能記起自己往日時光中更多的場景,若皆空白,如白駒過隙了無痕跡,怎抵日後的緬懷?這石碑印刻著三十三年前邊建軍人的使命與激情,也是我青春情感曾經的涅槃石,再見到這方石碑是我今生的夙願。今日我還了心中的這個願,越過界山碑我人生就翻過了這一頁。
界山是風雪的世界,手凍得僵硬,握不穩手機,我努力地自拍著,我珍惜在界山之巔的時刻。仍是我一人在界山碑周遭漫步,暫短的時光,獨自一人在精神上擁有界山石碑,這份感覺妙極了。見我一人在界山遊蕩,過往的重卡司機握拳豎起拇指傳遞來讚許,我報以“V”型勝利手,今天界山眾神知曉我來朝聖,所以隨風順水的。
紅土達阪海拔5380米,標注5347米的界山達阪已不是新藏公路的製高點,現在的界山石碑也不再是西藏與新疆分界的地標,兩自治區在219國道上的分界位於現界山碑以北約50公裡處,那裡搭建了一座跨國道的彩虹門。界山碑更重要的寓意在於這碑是行走天路旅人的精神地標,出了陽關是否能遇故人估計無人細想,只是表達境界。界山與那陽關一樣,是天路行者情感世界中的圖騰,是期望與牽掛、祈禱與悲壯的集結地。界山碑承載、寄托的感懷,無論是悲是喜,與高原一般,都那麽凝重。
“界山達阪”是天路行者心中的神聖。昆侖橫亙在羌塘高原於塔克拉瑪乾沙漠間。古時有眾多的故道穿越昆侖溝通高原與沙漠。著名的有葉城—阿克賽欽—日土,古稱“麝香之路”,現新藏公路;有皮山—克裡陽—賽圖拉,稱克裡陽古道;皮山—桑株達阪—賽圖拉,稱桑株古道;還有於田—克裡雅山口—羌塘,稱克裡雅古道。昆侖是兩地間的界山。這些古道於不同的經緯穿越昆侖,每一條線路所翻越的最高的那個達阪(埡口)都稱為“界山達阪”。“界山達阪”這個表述在古時是一種泛稱,一直延續至今。
五泉水湖檢查站
界山碑至泉水湖8公裡,這裡設有219國道西藏境內最後的一個檢查站—泉水湖公安檢查站。檢查站所在區域海拔5200米,為自治區一級公安檢查站,這樣的海拔估計也是全國最高的安全檢查站了。在快到卡站的公路兩側,停靠著許多等滿限速單到卡時間的車輛,卡車、自駕車都有,只要不停在離卡站太近的地方就好。檢查站設在湖西側山坡的道路上,公路高出湖面許多,這個湖現官方標注為—泉水湖,此地域的這個湖在新藏公路上頗具傳奇。泉水湖水質優良,
八、九十年代我的戰友在紅山河、甜水海機務站任軍醫,當年甜水海駐軍南(東南)行90公裡到此湖取飲用水;紅山河機務站門前200米的松木西措水美的不得了,但不適飲用,機務站西側極近極大的龍木措比松木溪更美,但是鹹水湖,所以紅山河站則北(西北)上二十多公裡同取此湖水飲用。這湖確系一汪甘露啊。 但長久以來清澈的泉水湖及周邊區域卻被冠予一個恐怖的稱謂—死人溝,這可謂是新藏公路上的又一樁軼事,84年在西藏我是這樣聽老阿裡們說的:
將美麗的泉水湖叫作死人溝與多瑪溝有著密切的關聯。多瑪溝是一條由北向南呈閭尾型展開的衝擊溝,衝擊溝的北端大約始於現在的泉水湖處,大溝南抵現在的多瑪鄉,全長約200公裡許,古絲綢之路由新疆南疆--西藏—尼泊爾通達西亞各國,這條溝就成為南疆至西藏阿裡間的必由通道,這二百余公裡衝擊溝橫向無高山大河截斷,比起周遭無盡的深谷險峰也就成為商旅可選擇的唯一通道。盡管如此這條古道仍充滿凶險,後人依舊看到前人的森森白骨,時間長了多瑪溝就被叫成了死人溝。泉水湖水質甘甜,地理位置又居“死人溝”北首,畢竟屬“死人溝”的起始,整個死人溝也沒個標志性地貌,泉水湖名氣大,故擔當起了多瑪溝,即死人溝的影響,老昆侖們如是說。往昔在多瑪溝中多有遇難的商旅、行人,83年進藏部隊在溝中不止一處發現過人及牲畜的遺骸和馱物,84年我們進藏時多瑪溝近二百公裡沒見人煙,219國道旁也沒有現在的松西村。
坊間對所謂死人溝的由來有不同的說法,有說:解放初期進藏先遣連曾在此有重大犧牲,實則是:1950年8月,一兵團騎兵獨立師進藏先遣連從於闐(現於田縣)普魯村出發,向南經克裡雅山口向藏北挺進,先遣連由七個民族136名官兵組成,李狄三任先遣連總指揮兼黨代表。先遣連經過45天艱苦行軍,翻越海拔平均5000米以上的昆侖山脈,於9月15日到達阿裡地區改則宗(舊西藏噶廈地方政權一級政府),在無後援補給支持情況下,困守藏北高原扎麻芒堡8個月,在隆冬的扎麻芒堡先遣連的病亡空前慘烈,其中最多的一天先遣連舉行了七次葬禮,剛埋葬完戰友的戰士就又倒在了回來的路上而被後來的戰友又埋葬,一個地窩的戰士清晨被發現已全部病亡,他們的戰友甚至沒有體能再深挖安葬而選擇了直接掩平地窩。來年(1951年)5月28日李狄三因多種高原症並發也病逝於改則的扎麻芒堡(為紀念先遣連的英勇事跡扎麻芒堡現改名為先遣鄉),下葬時無棺木,墓坑鋪四張犛牛皮,李狄三遺體用馬皮包裹安葬,實現了英雄生前“馬革裹屍”之夙願。同年8月3日,先遣連抵達阿裡嘎本政府所在地—葛大克(今葛爾縣),在噶本府前升起了第一面五星紅旗,至此,先遣連挺進藏北一年零三天,行程2000余公裡,犧牲63人(全部因寒冷、饑餓及缺氧引起的各類高原症而死亡,無一例倒在槍口下,且死的異常慘烈),完成了黨中央“挺進藏北,解放阿裡”的指示,時一兵團司令員王震將軍致電西北軍區稱先遣連“歷經我軍長征以來最大之不幸,最重之苦難”。進藏先遣連事跡空前英勇悲壯,***評價道“蓋世英雄”。
完成解放阿裡的重任後,先遣連直接東進至普蘭邊境駐防,後經整編原一兵團騎兵獨立師先遣連不再獨立存在。
進藏先遣連當年走的是現在於田縣的克裡雅山口,向南沿克裡雅古道翻越昆侖山,途徑日土到達藏北改則扎麻芒堡的(現先遣鄉)。克裡雅山口距現在的泉水湖隔著廣袤的羌塘高原,兩地直線距離目測也有個200多公裡,所以先遣連從未到達過現219國道途徑的“界山”,更沒到達過現在官方標注的這個泉水湖。
又有說:同時期也是五十年代初期,人民解放軍在此設伏國民黨殘部,一整夜全連百十人皆凍亡···新疆是和平解放的。1950年3月,人民解放軍一兵團五師十五團特務連接管賽圖拉哨所,時賽圖拉哨僅有原國軍一個班的守軍(隨即換裝加入人民解放軍),這是軍史、軍區史記載的新疆解放時國軍守軍在喀喇昆侖方向駐扎的最遠、最西端的邊卡部隊,喀喇昆侖山那時及現在就這一條通道,賽圖拉至所謂的“死人溝”有近350公裡,軍史、地方史從未記載解放初期有國民黨殘部越過賽圖拉逃至昆侖腹地阿克賽欽地區,甚至企圖從死人溝(多瑪溝)繼續逃入西藏,當年解放昆侖的親歷者發文、接受訪談也從未談及有國民黨殘部潰逃到這裡。所以建國初期伏擊國民黨殘部造成解放軍在“死人溝”重大傷亡之說不成立,真若有此戰鬥一定會被記錄並被寫入人民解放軍解放昆侖戰史。
更有說:解放軍62年對印自衛反擊作戰在“死人溝”伏擊印軍造成重大傷亡,這就更不成立了。62年對印作戰我方天文點防區、河尾灘防區、空喀防區及阿裡防區皆遠離219國道,距死人溝最短的直線距離、目測也有個百十公裡,可以肯定地說,印軍就不可能到達219國道之咽喉地帶--“死人溝”,何來的設伏之說?
對坊間傳說不一一論述了。民間稱此地域為死人溝是因為此溝是古時新疆進入西藏的故道,商旅、行者、疾病、惡劣天氣、各種不測甚至劫掠,死亡的人多了,就有了恐怖的名稱,這可以想象。
2013年219國道全線升級改造,鋪裝柏油,極大地提高了行車安全,現在新藏公路每年因惡劣天氣及道路狀況等各類原因造成的死亡較219改造前已大為減少,只要不是因自身的因素造成事故甚至摔車,想犧牲在219上也非易事。2140公裡新藏公路不再被恐懼的陰影所籠罩,死人溝、死亡不再是新藏公路的主題,無須言219必稱死人溝,死人溝這個地名及其傳說更不必成為行者炫酷的閃點。
至於“界山達阪睡過覺,死人溝裡撒過尿···”之撒尿說就不必再傳揚了,粗獷與粗糙還是有區別的。
我自認為自己是一名執著的自駕客,我還認為眼前的這個湖,就是官方標注為泉水湖的一個自然湖。與傳說中的死人溝沒什麽關聯。過去219上所謂的“死人溝”只是往日的一個傳說。行走天路的旅人、香客更多的感悟是對高原起底內心的讚美,對這條鋪在雲端上的“天路”虔誠的仰止。
泉水湖檢查站位於湖西岸219國道上,抵著山坡,國道路面比湖面高出許多,豹子到達時已是下午時分,羌塘的陽光依然熾豔。卡口的彎道上大、小車輛依次靠右排著隊,這樣排隊受檢的氛圍下沒一輛車任性插隊,平日裡都這般規矩該是怎樣一個行車的太平盛世喲。眼前這個卡口可是出西藏的一級大站,歷來以嚴查而聞名天路。“泉水湖”路牌標出5118米海拔,檢查站緊抵著山,在219國道西邊的一座小橋旁,卡站待檢區不寬,基本上是分時段單邊檢查、單邊放行,所以過卡時間就會長些。好在新藏公路在此段車流量不大,排隊待檢時自駕人紛紛下車拍照泉水湖,但只能往東拍湖水及地貌,西面檢查站是禁止拍照的。這張車流待檢照片是我在足夠遠的距離外拍的,近了不可以。拍了保你的相機、手機被繳獲,車被出列享受特殊政策。
山腳下219線東側就是很有故事的泉水湖了,這幅“湖冰圍城”之景是每位到過此地的旅人必拍的代表作,這在高原會產生許多的遐想。接著我和豹子體驗了自駕者口口相傳之泉水湖站的嚴格檢查。我與前方三輛西南某省的自駕車一同被引導至警戒線以內接受查驗,乾警先檢查前三輛“小夥伴”,自然是駕照、身份證、邊通證等各類證件,然後是仔細的車輛、車載行李檢查,打開所有的車門,掀起引擎蓋。故事來了,不知怎地就從一輛SUV後行李箱地板下翻出了兩副車號牌,這檔子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駕駛員及一行人馬都被請到室內“借一步”說話,一會兒又發現一袋膏狀塊物,莫不是從普蘭國際市場帶過來的什麽違禁品?看來今天這幾位哥的事是稠了點,這也看得我不那麽淡定了。出發前考慮是單人單車,給豹子加裝了前、後防撞杠,這很搶眼,再加之又添加了日間行車燈,雖對照過相關條款自認為不違規,但這氛圍下還是有些不踏實。輪到我和豹子受檢,依然是相關證件,在泉水湖檢查站沒邊境通行證是出不了關的,落下四個門玻璃,打開所有的車門,我是五個,掀開引擎蓋······一位年輕的警員圍著豹子查看著,我滿車的拉花圖案引起了檢查人員的關注,直覺告訴我是到了主動與警官們交流的時候了。我握著這枚三年邊建紀念章向帶隊的警官報上家門:1984年部隊曾在阿裡修過路,我是來懷舊的。
帶隊的是位藏族警官,小四十許,接過我的紀念章細看,我指著泉水湖對警官說:這水中的房屋是85年軍隊建設的紅山河機務站新址,還沒使用就沒在了湖水中了。
帶隊警官很認真地表示:他知道三年邊建這個工程,也曾見到過這樣的邊建紀念章,我能說出湖中建築的出處更讓他認同我曾是一位築路老兵。警官向我道了聲“老兵辛苦”,同時向檢查豹子的警員擺了擺手,我就這樣通過了219國道西藏至新疆的最後的一個卡口—阿裡地區日土縣泉水湖公安檢查站。
回來後我請教了專業人員,車輛加裝防撞杠及日間燈不違規,泉水湖檢查站乾警的敬業精神讓我敬佩,那是在生命的禁區。讓我一直印象的是那位藏族警官,西藏警察普遍配裝轉輪手槍, 用的是外露槍筒和槍柄的簡易槍套,帶隊的警官一臉高原健朗的黝黑,腰間斜跨著左輪轉盤手槍(左輪手槍怎麽別都是斜的),一位深沉的中國西部警察。
六 219新藏分界
出泉水湖向北一路是緩下坡,最大的不同是過了泉水湖站直到葉城,219線上再也無兩點間“限速單”這個極特殊的法律文書相伴隨了。限速單是一項簡單但高效的行車安全管理措施,既然在規定的時間內跑得再快也出不了“關”,不僅如此,不到時間提前進卡還要被罰,那麽人們就會從根本上不再高速、超速行駛了,多一些停頓歇息、多一些拍照留戀最好,直後悔沒把藏地最後一張限速單拍下來作紀念。
從泉水湖出來的自駕車,像剛撒出來的駒子,一輛比一輛跑得歡,自駕小夥伴心中歡喜呀,今後終於不用再小心伺候著那張純手工、幾乎每張都字跡飛舞的限速單了。219 國道在新疆境內還有兩個檢查站,但都不再運用這種獨特的管理辦法了。一口氣跑了近20公裡,豹子和我極儀式感地駛過了西藏與新疆分界的跨國道彩虹門,停車、拍照。我多次從彩虹門下往返。彩門處標注海拔5080米,拍彩門時不經意將新藏公路裡程碑攝入了鏡頭,白色裡程碑朱刻“219國道663”字樣。
2017年5月6日,我經318由甘孜理塘進入西藏芒康,5月21日從219經阿裡日土駛離西藏,歷時16天,藏地行程近5000公裡。懷舊者單人單豹,318聯219,東、西向橫穿西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