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秋在世界各地瀏覽,時不時向一兩個人或一兩個地區發送一些文件。這些天他總覺得不踏實,新世界進度1/6,夏言身亡。
有些人不僅是織欲進化後獲得巨大優勢,哪怕與本體作戰,依舊無可匹敵。他不可能親自下場和這些本體卓越的人對戰,這毫無意義,而且有風險。
哪怕解除織欲進化,只要不受到生命體的正面攻擊,那就不會受傷。一開始他還能用小刀傷人,但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發生紛爭的雙方進入同一個遊戲世界,不管有沒有進化,反正總得有一方被迫退出才能結束。
這個操作真是太擦邊了。雖然不進行進化,但區別不大,萬一在遊戲世界裡被打倒,傳出去丟了面子倒不要緊,在那種地方死了可能連重生的機會都沒有。
他去過很多地方,見過許多事,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織欲進化是有代價的,代價是生命。
盡管許多人的織欲進化並不致命,但實際上也差不了多少。青春年少的人打遊戲猝死,屍體依然年輕。剛采下來的鮮花放入花瓶,香氣色澤都不差多少。進行織欲進化的任何一個人,都有極大概率身亡。
更何況織欲進化豁免了人軀體所需的一切物質,簡直是把人當成了能量體,但唯獨沒有說能超越生命,沒有說能死而複生。
看似只是將欲望實體化獲得能量,其實不然。如果只是這麽簡單的一個步驟,那根本不需要設定那麽多規則。只需要有一個欲望值超級大的人,就能輕易屠殺所有欲望值相對較小的人,但這樣的事沒有發生。
反而,之前見到的兩人欲望值相差十倍,強勢的一方還是難以脫困,弱勢的一方仍舊可以苟活。把人變為非人,取消人的生命,這才是織欲進化的本意。
完備的規則是為了完美的秩序,讓強者勝過弱者,這不是新世界的守則。讓所有弱者全都苟活到下一個世界,這也算不得真。
他與乞人一起廝混,這些人似乎有可能苟到下一個世界。他問這些人以前是幹什麽的,原來是乾老本行的,那不好意思了。他只需要用一張內存卡就能把這些乾老本行的人全都坑殺,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沐秋把自己視為了清除者,他背負的人命越來越多,乞丐、醫生、工人、老師……他沒有一定要奪人性命的理由,他只是一定要這麽做而已。有時他也說不出那些人到底犯過什麽錯誤,出過什麽岔子,但他總認為多殺一批人、多清除一些人會更好。
長期以來的殺戮足以迷惑人的本性,他越來越飄,有很多次他即將進行織欲進化,但一想到夏言身亡,他還是縮手了。他曾見過這樣的案例:大街上的兩個人互相對罵,一人拿刀刺殺了另一人。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人來人往,殺心頓起。如果被殺的一方知道只是因為和對方吵罵了這麽幾句就會搭上性命,那他會不會繼續吵罵呢?或許會吧,但至少多了一些警惕,比如說將其反殺。
這種毫無益處的選擇不能多做,人不崇高,難免會追求更有利的事物,但是那些明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事,為什麽還要繼續做呢?沐秋正為此感到困擾,他沒有那麽豁達,他的度量、他的眼光都不是最拔尖的,他只是偶然被選中,但依舊是個普通人。
他不能說服那些思想家,所以他殺思想家。他自認為再無學習的可能性與病痛的困擾,所以他殺老師和醫生。他自認為新世界必將充滿幸福,所以他殺掉那些不幸的人。
這樣的做法已經完全偏離了主業,人的屬性並不單一,人的屬性並非不可變化,他這樣無情殺戮,兜兜轉轉,已經在人性的道路上走出太遠。他與那三人重逢,大家坐下,稍微說說話,找一找來時的感覺。
“大街上有兩個人吵架,一人襲殺另一人。如果被殺的那人知道僅僅是因為吵架就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會不會繼續爭吵呢?”他問這個問題之前已經支開了兩位小朋友,他不想聽小朋友的玩笑話,他要的是一個即將成年的同行給出的相對準確的判斷。
奈亞感到一陣惡寒,這算什麽問題?是要來殺我嗎?被同類殺死,估計就真的死了吧?本體對戰沒有任何優勢可言,如果進化對戰,那也沒有任何優勢。前幾天她偷偷進化過一次,她想從這個世界上多得到一點點東西,在那之後她的活動范圍就縮小了很多。
織欲之戰中弱者總是能逃掉,因欲望起紛手的必然會因欲望而牽絆,直到爭鬥的雙方都到了難以收場的地步才會出現勝負。
她已經做好逃跑的準備了,一旦沐秋面露歹意,兩位小朋友立刻就會帶著她跑路。不過無論做的是什麽準備,這個問題還是得答一答,畢竟曾見識過因口角而起爭執,那同樣有可能因為不答問題而起爭執,“會。”
“我能聽聽推理過程嗎?”
“哪怕知道會死,也要一時痛快。這樣的人一直都存在。我讀高中的時候也對有些人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沒有去做。”
“真的會有那麽多東西比生命還重要嗎?”
“生命只是一個大點的籌碼。20年學業,生命的1/4,40年工業,生命的1/2。”
“人生答卷,不,不對,人生的課程中有沒有留下什麽家庭作業?”
“沒有。”
“這些天是否吃過什麽食物?我知道有一家還在營業的餐廳,要不要去試試?”
“遠嗎?”
“就在附近。還是熟悉的菜式。”
一男三女走進餐廳,他和老板已經很熟了,這位老板是個真正有出息的人,前些天給老板的餐廳做了一次宣傳,但還是沒什麽客人,這倒也沒什麽好說的,食物是會給人提供一些愉悅感,但是這樣的愉悅感怎麽比得上激戰廝殺來得痛快?
四人進入包廂,老板撤掉包廂中的大圓桌,然後搬來一張小桌和一些花瓶,難得有客人造訪,而且又是熟人,四人坐一張大圓桌未免太不合時宜,就只能由他親自動手多做擺設了。本就欠了別人人情,現在做一次仆人,沒有什麽不合適的。
安頓好客人之後,老板要出一次外勤。給這些人上菜根本不需要菜譜,更何況現在進貨鏈早就斷了,他得現場狩獵帶回來一些食材。去鄰近的湖裡撈幾條野魚,再打些雞啊、鳥啊、兔啊之類的無主之物,順便搞些野草野果,返程。
現在還能開餐廳的,那都是混合型人才,只會煽風點火那可不行,用欲望換來的能量無法實體化成為食物,因此出外勤已經成為廚師的必修課。
織欲進化可以讓人飛天遁地,但不能讓一個根本不會煮飯的人學會煮飯,頂多只是讓這個人在學習的時候能依賴主觀意願集中注意力,倘若這個人壓根沒有這樣的主觀意願,那做什麽都是白搭。
老板出一次外勤大約用去半個小時,兩個小時後所有菜品上桌。這個食長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沐秋第一次來用餐時特地問過能不能用織欲進化加快食材的製備過程,老板沒有否認,但他也說那樣得來的食物像是在吞噬欲望,不再是食物本來的味道。
本該兩個小時才能達到最佳狀態,現在加速到一個小時,難免會不確切。但你要是說殺魚去鱗取出內髒需要十分鍾,現在加速到一分鍾,這沒什麽可說的。
長方形小桌上,奈亞和沐秋坐一側,上八道菜,都挑的是最精髓的部位。
吃飽喝足之後,沐秋覺得人生好像有了什麽新的體悟。新世界裡是不是還有廚師這一職業,這真的很難說,食物的味道固然千姿百態,或許還真能吸引到到一些人,但是還有多少人願意和食物打交道,這不好統計。
織欲進化之後的世界最吸引欲望的到底是什麽?他得出了一個近似的答案。沒有織進之前,人們從信息中汲取情感,盡管內相當一部分信息都不真實。織進之後,人們從欲望中汲取情感,但欲望本身不能包羅萬象,這樣的情感有不確定性,而且狹隘。
近似答案是一個很長的說法:織進取消了生命體的空間限制,取消了生命體生存以來的絕大多數必要條件,因此,那些依然還存在的必要條件就是織進的最終約束,而這種約束就是生命體活著的證明,是生命體的真實感。
已經和老朋友用過了最後一餐,有些事情是必須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