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小朋友身亡。滅世的光幕終於不再躲躲閃閃，偽永生的命令已經降下，不投入高牆就不會死亡。星球動態再次更新，各種物理規則全面解禁，人類世界進入全新階段，而這一階段依舊是過渡階段。

　　他拾級而上，每走一步就有一個懸浮台階消失。階梯連接著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像呈現黑洞形狀，看材質有點像冰塊，估計是推倒了哪條物理定律現場搭建的。

　　浩瀚磅礴的“她”站在階梯盡頭，猶如星空親臨，讓人不敢直視。在她背後是宏觀黑洞，出於種種視覺誤差，無法估計黑洞的大小，因為根本看不出來這位大人與黑洞的距離。說不定只有一米兩米，又說不定是億萬光年。

　　“夥伴們都不告而別。你什麽時候離開?”他不敢說這句話能傳到億萬光年之外，但如果大人有意回答，應該是有結果的。

　　“我這裡風景不錯。你趕快上來。哦，我今天剛換的齊胸襦裙看起來如何?”

　　他有意往上看，但什麽都看不清，別說齊胸襦裙了，就連飄忽的色彩都很模糊。是太遠了，還是因為那個黑洞在吸光?如果那個黑洞完全生效，估計能吞並一個星系吧?

　　如果不是預先知道大人就站在那裡，他根本不會覺得那團混亂的顏色竟然是一件裙子。大人的話不可不答，哪怕不必親自發聲，隻稍微一想想，恐怕答案就傳出去了，“看不清。你離我多遠?”

　　她用左手捏住衣袖一角，綿軟，溫暖，這還是第一次穿如此體面的女裝。不過這時她對這副身軀已經不是很滿意了，無論是畢諾利烏斯，還是什麽俗稱的謝唯鳶、林渡卿，又或者是那位已故的大姐姐或是新來到的小同桌，有相似之處，但並非完全相同。

　　如果讓她來選，現在應該是另一副模樣。乍一看像是在笑，而且還是頗為放肆的那種，但是仔細看就覺得那只是太可愛。那樣的臉型、那樣的髮型、那樣的一張臉，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任何人見到都會覺得她在笑，其實她只是沒有合上嘴巴。

　　看起來像十二三歲，各種舉措也都指向這個猜測，身高一米六左右，有少年人的那種活潑與閑散，當然，還有熱情與不管不顧。僅從舉措上認定年齡其實是有偏差的，因為在他的印象中，有人18歲依舊如此。但這並沒有多大偏差。

　　可愛萌動，小巧怡人，只是這時就能認定長大之後必定也是美的。這樣一人，眼睛不大，或是似未完全睜開，再配上本不存在的淺笑，給人一種極朦朧的美感。或許這種美感比那人的臉龐更美，總之就是這一眼所注視到的靈動足以讓人流連許久。

　　心中勾勒出新的形象，但在這裡已經用不到了。中高度馬尾辮，發帶與耳朵平齊，直立時發辮末端比手肘略高一兩寸。從正面看，空氣劉海超過眉毛，有兩縷長發落在臉頰兩側。有這個髮型打底，再加上年少時的笑容，必定能傳達出心中的樂觀和喜悅。

　　她俯視階梯上的行人，有振聾發聵之聲如滾滾浪潮般奔騰而來，“球狀的行星真是大有缺憾，我在這裡大張旗鼓，但見到我的人卻不多。眾人總是因世間不公而義憤填膺，但是能守住正義底線的人似乎並不存在。你知道這是什麽緣故嗎?”

　　這空靈透徹的強音幾乎讓他無從思考，心中的愧意和恐懼感立刻佔據主導地位，他覺得心神不穩，簡直要從台階上墜落，要是從這裡掉下去了，到底能不能活?

　　他不打算回答那個問題，

但他忍不住把俗人稱道的利弊大道理往那個問題上套了一下，只在轉瞬之間，俗話便脫口而出:“守住正義底線，有害。一時的激情憤恨反而對身心健康大有裨益。”　　“真是可怕的結論。不過更可怕的是，這條結論在新世界不被承認。仔細算算日子，這些人已經有許多年未衰老了。不過那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從你走上階梯開始，每走一步，人間就多推一天。”

　　“聽起來我是罪魁禍首?”

　　“你不是，我是。上來吧，不要耽擱太久。我這件新裙子到底好不好看?”

　　他再次仰頭，還是只有一小片模糊的色彩。倒不是因為他色盲，或者這顏色實在太過中庸像藍色又像紫色，而是那團光擺在那裡，迫使所有的感光細胞都分開運行，最後把許多個截然不同的答案傳到大腦，而這個答案幾乎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那團光看起來離這裡還真不遠，可能只有一兩百米，換算成階梯，如果現在開始狂奔，兩分鍾之內肯定能到。“老板，你是沿台階走上去的嗎?”

　　“算了，給你開個後門吧。”她松開緊握衣袖的手，兩臂一甩，將長袖切成短袖，取下頭上的藍色發圈套在手腕，將系好的頭髮打散，像披頭散發，但並不顯繚亂。

　　少年人從她背後走來，他還是分不明白那團複雜的顏色，但那件裙子還是挺好看的，看起來像是真貨，而非複古。這位大人的裙帶系得很隨意，看不出是什麽結什麽法，只知道兩條裙帶幾乎垂到腰間，顯得慵懶散漫。

　　她注意到他越來越奇異的目光，按說這個年紀的人應該能藏住這種目光了。被這種充滿羨慕的目光打量，她並無任何不適，隻輕聲提醒道:“我是比你矮一些，但不代表你要往低處看。我再問一遍，你認真回答，我的裙子好看嗎?”

　　青年人把目光挪到別處，先是往上，然後又往下，最後落在她的肩上，他本想與這位大人對視一番，但想想還是算了，這家夥已經不正常了。凝視不正常的人過久，說不定就出了什麽意外。他想到了一個不那麽妥當的答案，但應該十分確切，“明知故問。”

　　“我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過發自內心的讚言。現在誇誇我的裙子，應該不算違心吧?”

　　“放著新世界的大局不管不問，我們在這裡討論一件裙子的美麗與否。要說浪漫，恐怕沒有比這更浪漫的事了，但我和你的關系好像一點都不浪漫。”

　　“喊你上來不是要看我的裙子。近似球形的行星不能讓所有人目睹我的全貌。新世界沒有準確定義。不過既然你已經上來了，也是應該讓你看看新世界的模型。”

　　她握住切斷的衣袖，伸出右手，把其中一節衣袖綁在了他的臂膀處，“將就一下。本來是打算送發圈的，但情景不對。收到女孩子的衣袖，這應該還是頭一回吧。新世界的盛景我就不與你共同觀看了，套用他們的話:新世界再見。這一程受苦了。”

　　大人走了，他突然覺得心裡有一部分空洞洞的。他俯視下方的世界，不能看到全貌。他把左手搭在臂膀處，觸碰大人的衣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曾經有一位近乎無敵的人來過這裡。每個人都會死。大人也會。

　　他轉過身去，伸手觸碰黑洞雕塑，但卻落了空。“果然很遠嘛。”

　　台階的盡頭再無路可走，來時的路早已不複存在。大人的衣袖不能化解所有孤獨，就這麽讓她離開，反倒像是自己不告而別。沒能給出一份靠譜的禮物，真是令人遺憾。

　　他仰頭一倒，從台階盡頭墜下。他注意到天上的太陽出現了一瞬停歇，隨後被黑洞雕像取代了。地面被展開，然後倒轉，大氣重新分布，新時代的光幕化作漫天星辰，如果那位大人還在，一定能讓所有人都見到。

　　人類生活的區域從表面外層轉到了表面內層，這般變化如同天翻地覆，但卻沒有絲毫的急躁和混亂。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這一轉變，不知該歡欣鼓舞，還是?

　　發光的星體不複存在，黑洞雕像統率日月。這一切都有均衡點，在極晝和極夜之間，一定也有一種穩定的光，不區分白天和夜晚，讓所有時間都融洽。雨水化為霧氣，日光散開成團，新世界依然美好。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

　　他躺在草地上，生息尚存。他猜星球的另一側肯定也有人與他有同樣姿勢。只可惜人的目光不能透過重重迷霧和光團，看不到對岸的人是什麽表情。

　　他解下衣袖蓋住雙眼，不再想繁雜人間事。一切並非如夢如幻，但若真有所圖謀，恐怕也還是會落空。新世界必然是完美的，因為被選中的都是完美的人，盡管他們現在還不是那麽完美，但終有一天，任意兩個人相遇都能得出完美結論。

　　新生命必將不死不朽，這片大地上有比織欲進化更猛烈的手段，這種手段超越地域， 超越時間，超越死亡，超越覺悟。他想起夏言本該戰無不勝，那家夥一開始就選中了地位，而地位確實無懈可擊。無限大的欲望值，本不應該死得那麽輕巧。

　　奈亞就有些冤了，她的欲望值幾乎為零，所以才對沐秋那樣恐懼。但沐秋的欲望值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那家夥是Ⅹ，無論對方有怎樣的欲望，他也是那個數。或許這就是財富的真意，他得到可購買的一切，包括欲望。

　　奈亞是因為屬性問題自然滑坡，背負名譽的，按說不可能是一個近乎為零的欲望值，只能說這個欲望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大了。奈亞的欲望值比不過白葉，這一點更難以理解，白葉得到美色，但她的欲望值是“1”，這個“1”代表單位。

　　銀離那邊也好說，一個大大的問號。這當然比沐秋的Ⅹ更通用，X是定死了，對方多少你多少，而問號存在著無限可能，可以無限大，當然也可以無限接近於零。

　　“夥伴們，我來晚了。”

　　他見到了五個縹渺虛空的身影，那五位談笑風生，其樂融融，分明一開始只是因為無緣無故的理由而相遇，但最後卻又不可分割。正如同命運，無論中途怎麽曲折迷離，最終得出的結果卻不會變。

　　夥伴們注意到了他頭上的0，這一次織欲進化是絕對完美的，無中生有，義無反顧，恰好新世界中人的心意總是能超越生命，超越死亡，終將迎來重逢。

　　他握著一段衣袖向他們招手，那群人也朝他走來，他走過去與各位夥伴們擊掌，大家又聚在一起，像往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