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處公園，某個石桌，某時夜下，某種可能，有“人”在這裡落座，無形無相，無緣無故。他們能發聲，而聲音中無任何起伏。他們表達疑問，但答案總隱含在句中。

　　“尊貴的起源者啊，是不是想到了什麽牽強的創意?”

　　“同源同命，夠牽強了吧?我們最敬愛的舊日大人?”

　　“趕進度嗎?如果不趕，挑個時間去見一見古今來往之人。”

　　“古今來往和時間大人比，如何?”

　　“風險太大了吧?我們都知道尊貴的起源者是最強的，那不尊貴的起源者呢?”

　　“尊貴的算命運，不尊貴的算輪回。而我們敬愛的舊日大人則不同啊，誰會想到舊日永恆緊密與生命相連?”

　　如風吹過雨，如潮汐淹沒碎沙，如寒江水攪動月色光，如凍結火海吞並暗夜辰星。

　　這裡什麽都沒有發生，卻又什麽都發生了。無人到過這裡，以後天色依舊。今夜月輪下行，明日太陽升起，不變動昨日傾心。

　　回家後，兩人坐在沙發上，靠得很近，“庭庭，你很怕那些人?”

　　夫人這麽說肯定是指那些條約，那些條條框框什麽的確實繁雜厚重，但還是讓人不太放心，“我確實很怕那群坑子。今日沒有用午餐，又耗費了大量體力，需要點什麽，盡管點菜，我去買。”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T恤下端，那裡稍微有點濕，潤濕T恤的液體不便明述。她又撩開T恤摸了摸他的肚皮，乾淨光滑，“你確定你不先洗個澡?我記得你沒有用棱鏡刷新的習慣。”

　　“不打緊。只是出去逛一圈，這裡的人大多是好人，至少也是長的好看的人，為這種事情大加斥責，其實是不劃算的。”

　　“晚上睡覺之前換一套乾淨衣服就行。中午請務必為我帶回超大冰淇淋，抹茶檸檬味的。其他都無所謂啦，你能吃的我應該都能吃，你不會坑我吧?”

　　“不會，不會，我先走了。”

　　“早點回來。我不挑食。”

　　不消片刻，庭憂卻帶著大量食物歸來。倦靈雖還在浴室，他敲敲浴室的門，然後帶著食物走入餐廳，鋪上好看的桌布，取來碗筷，把從各處買來的根本不成套的食物擺出精美的造型，鎖住食物的溫度和香味，靜候。

　　倦靈雖走出浴室，穿著寬松藍色睡裙，伸展四肢，飄忽搖擺而來。他注意到隱藏在睡裙下面的白色內褲的堅固形狀，他猜測這可能是純棉平角內褲。

　　她坐在餐桌旁，取出冰淇淋，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她大口吞咽著冰淇淋，口中念念有詞，像孩童的戲語，“超大份冰淇淋。這副身軀真是好用啊，不挑食也不忌口。”

　　“姐，你不冷嗎?”

　　“不冷。那些人有對策嗎?”

　　“簽了很長的條約，應該不會再出實體對戰了。他們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隨便抽調幾個99.8%、99.9%的與我們的人火拚，我們坐享其成就行。”

　　“我聽不到他們的計劃，你聽到什麽了?”

　　“他們來了就報個名字，全程是我在招呼。那群人也挺客氣，該簽的都簽了。”

　　“不說這個了，這個算下午茶嗎?”

　　“下午，有茶，當然算。”

　　用過下午茶，補一個午休，買菜製作晚餐，再出去耍耍，回來之後清理清理屋子，愉快的假日生活讓人無比愉悅。

　　夜裡進入婚房，他發現這裡的擺設與上一次幾乎完全不同。超大圓床代替了以前的斜擺方床，

天花板被換成了鏡面，有枕頭的那一側的左側牆壁也換成了鏡面。床頭一側還是那張合照，床頭右側是衣櫃，刻有芫花，也能起到一些鏡面的作用。　　身處於如此幸福感爆棚的房間，免不了要覺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她進屋之後一眼就看到小朋友在大床上胡亂翻滾，把本不容易弄亂的床單弄亂了。她走過去拉住他的右腳，伸左手撓腳心，以示懲戒。少年人笑個不停，氣喘籲籲，呼吸急促，面色泛紅，不多時後便開口求饒。

　　她躺在床上，第一句話就是，“今晚不行。”

　　“我也覺得不行。”

　　兩人摟摟抱抱，通過左側鏡面看擁抱的人，親眼看到自己已經完全擁有這個人，溢出的幸福感和真實感讓人心跳加速，無比滿足。

　　少許醞釀之後，氣氛已經完全合適，他看了一眼時間，離明天還差四分鍾。

　　四分鍾過後，“現在可以了嗎?”

　　倦靈雖噗嗤一笑，“現在”確實不能說是“今晚”，但對這副身軀而言，其實沒多大區別，那到底行不行呢?兩人的相關數據早就改過了，盡管修複能力大幅度提升，但是這才隔了多久?她自己倒沒多大問題，但對方的虛弱感已經沒了嗎?

　　她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答應這個請求，因為這也是她喜歡的事，“不改數據，就按原先的來，如果可以，那就可以。”

　　“好耶。”

　　許久之後，關燈而眠，哪怕不改數據，湧動的心潮也足以催化部分身體機能，盡管事後會帶來一些損失，但這部分機能仍舊夠用。

　　次日，雙方都晚起，用過午餐，又四處走走、瞎逛，整日裡其實也沒有多少正事可做，但卻從不覺得空虛。

　　這兩人行走在世間，見許多不合理之事而無動於衷，這才算是不脫離現實世界。有許多事可以做，但不做，能做到這個程度就可以了。倘若是因為不可以做才不做，也還說得過去，但韻律的美感卻不那麽強。

　　這時在外面瞎逛的肯定不會只有這二位，舊日叛徒與各自的下屬對接之後都出來閑逛了，而這一逛就容易出問題，因為他們也會遇到很多不合理之事，特別是舊日?奈亞，她幾乎踩了所有的坑，她每踩一次坑就要抹殺一部分人，名正言順，義正詞嚴。

　　白毛人最近很不爽，以前舊日?奈亞不出世，他覺得不踏實，現在舊日?奈亞出世了，他覺得更不踏實。對方的所做所行都太過逾矩，根本無從約束，而且每次清理現場都是他的人來做，這樣的事做多了總有一天會攤上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另外五位舊日叛徒還稍微好點，畢竟他們鎖定的不是12歲的腦殼，能控制住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倘若實在控制不住，改一改身體數據就過去了，決定人是歡喜還是悲傷的無非就是那些化學物質，這都可以改。

　　這八位舊日關聯人都在四處溜達，不做正事，其本意是為修身養性，不插手人間亂象，因為人間事他們本來也不能插手太多，一旦“真實感”完全耗盡，他們就再也無法在世間停，留只能歸於深不見底的舊日，無論是叛徒還是仆人，都是這一下場。

　　達成合約的雙方只需要過一日三餐和共看芫花之時就能收獲足夠的真實感， 如果再加上彼此心靈的互通、世俗瑣事的煩擾，其真實感可以說是永不枯竭。

　　沒達成合約的那六位叛徒也都有固定的真實感來源，但舊日?奈亞的所做所行極大地揮霍了真實感，因此，在別人還穿著夏裝的時候，她已經要穿秋裝了。

　　八位關聯人有12位下屬，這12位下屬的日子就沒那麽好過了。這些人分開行動，因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實在不方便拿到明面上說，哪怕這些人是他的同事、同僚，但毫無疑問，只要其中任何一個人混出事了，剩下的人一定會投來無情嘲諷。

　　歸屬於舊日仆人一方的只是得到權限，而不得到任何策略，他們所做的事是舊日仆人們不知道。歸屬於舊日叛徒一方的既得到了權限，也得到了策略，這些策略只看一眼就讓人覺得頭大，覺得很危險，然而這些大人物非把這些危險的事情說成極其崇高的事業。

　　這些策略都與新律相關，而且其嚴重程度不僅限於打擦邊球。大人們說新律隻約定了一件事，但是如果能破掉這條約定，那麽新律將約定所有心事。大人們想在新律上有更多的話語權，因此有意違背新律，為的就是重新製造約束，而這些約束，對所有人生效。

　　能重新定義世界的“約束”就好比能定義永恆的“舊日”，一旦得到其中絲毫，那便無懈可擊。人活一世，追求更強大的影響力、更絕對的控制權、更穩妥的決定、更有效的定義，這無可厚非，這本就是俗世追求上的最巔峰，人無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