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妻子昨日問我‘極盡歡愛之事,為何總不見結果’,倘若是你,你怎麽答?”
“如果不是你提前通告,我也很想問問。考慮到現在的處境,生育後代未免太耗費心思,不容易騰出手去做我們該做的事。”
“那兩者並不完全衝突。”
“新律已經發布,真實感在不斷消耗,倘若再有子女分去我們的時間,而且我們鎖定的還是這個年紀,恐怕難以重歸平衡。”
“一個鎖在12歲,另一個鎖在14歲,在這個年紀養育後代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但放任你們年紀不斷成長同樣很危險,年紀一大,哪怕知道壽數還有很長,難免也會做出半身入土之人所做的決定。”
“對,就是這個意思。要不下一次再調低兩歲?其實我與她用的一直都還是年輕人的想法,對吧?”
“是否年輕你自行判斷就可以了。有一件事需要給個提醒,有沒有想過為何總是她對你存有顧慮?”
“因為她很愛我,而我不敢太愛她。”
“你這麽想也不算錯。”
“我願意給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自由、我的思想,無論正面還是反面,無論積極還是消極,我始終沒有任何隱瞞。因為我不能隱瞞,我不能對她的愛熟視無睹,哪怕我無法給予實質性的承諾,但我總得給出回復。”
“如果可以不再失去,你是否想得到更多?”
“我不想。無論我給出多少,都不是為了從她那裡得到更多。我已經虧欠她太多。”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已經得到了太多,甚至得到了全部,以至於不能得到更多?”
“恕我冒昧,此話怎講?”
“可千萬不要以為你的問題只有那麽一點點。她點出來的是只有那麽一點點,但事實真就如此嗎?一切超越現實的欲念都將歸為惡意。這一點你能理解嗎?”
“已經發生的不可逆轉,不可能發生的不可期待,是這樣嗎?”
“你應該仔細想想,在她身上到底發生過哪些不可逆轉之事、到底有哪些是不可能發生之事,而這些事最終是否被改變。”
“她來到我身邊,不是以一個二婚者的身份,也不是被兩個男人佔有之人,更不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四歲時與她相遇,那時候她八歲。我八歲時進到她家裡,我十歲時佔有這人。我現在回憶起來,那個時候雙方用的用的好像還是基本空白的記憶。”
“對啊,為什麽就能剛好空出來那一段?你不曾想過這個問題。那時你已經完全放棄了自我,以他人身份竊取他人所愛之人。因此,你十歲時佔有的不是你佔有的,而是補償先前那人的。”
“所以我補全以前記憶之後總是心有余悸。特別是給她融合了那麽多他人的生命歷程,我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誰。我只能偷偷地告訴自己,那是我愛之人,而且我的愛從未變過。”
“你不曾向她尋求答案,你也不曾因為此事而向我疑問。”
“就好比歷經數次輪回,每一次都剩下那麽一點點東西,我遇到她最後一次輪回,這裡已經混雜了太多不屬於今生今世的東西。我始終很想以我的身份得到她的第一次,但我並未因此而憂心忡忡,現在一想永恆之舊日替我解決了最大的難題,對吧?”
“當然,換一個世界,便是新的一生。身體上的數據可以一改再改,心中的暗示也可以多加塗抹,你若覺得那人曾被他人佔有,那就永遠不能打開這個心結。
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所愛之人與你有同樣的顧慮,她對你也大有愧疚,大有遺憾。” “為什麽突然講起這些?”
“我不是來處理家庭瑣事的,久經思索之後依然沒有答案的問題就不必在獨自思索了。這樣的問題講出來不會傷害到真實感,你若思索太多,只能是自己坑自己。”
“感謝告知。我終於明白我該如何待她,從創造與毀滅的意義上來講,她是不是應該算我的女兒?”
“真是危險的想法。有一點你應當明確:如果你的這個想法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那麽她也是知道的。你不能完全看出她的想法,所以你得多問。”
“她有沒有這個想法?”
“有。”
“如果可以不再失去,你是否想得到更多。她會怎麽回答?”
“那就得你自己去問了。我看的是你,她看的也是你,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
“嗯。為你對她的庇佑與寬容感謝。”
永恆之舊日再無任何答覆,一切對話隻猶如夢中囈語,飄然恍惚。
“你醒啦。”
“嗯……我是不是起晚了?”
“不睌。”
“今天有明確的行程嗎?”
“不知道。”
他很想問出那些極其關鍵的問題,關於永恆之舊日的,關於今生今世人的,但他都說不出口。夫人和永恆之舊日沒有多少關聯,永恆之舊日從泥坑裡拉起來的人是他,而不是夫人,盡管也順手拉了一把,但那更像是拾起了什麽東西,而非心意的表示。
至於今生今世人,倒也不是說不可問、不禮貌,只要他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並持續一段時間,夫人都能收到疑問,而且還能收到答案,但他不可能不去想,更不可能做假想,那等同於欺騙。
疑問就這樣擱置了,他起床,洗漱之後開始榨黃桃汁。倦靈雖正在給黃桃削皮,準備切塊。早餐是剩下的魚,準確來說是魚凍,再加一份炒飯,這一切都如期進行。
早餐結束之後白毛人前來拜訪,奉上遺書和一個地址。今日的行程已然確定,永恆之舊日在700年前做出的決定終於浮出水面,兩人共同觀摩了那份遺書,大有收獲。
倦靈雖注意到的是遺書中對複蘇與名字的定義。她始終不知道該怎樣處理以前的記憶、以前的身軀、以前經歷的一切瑣事,但現在終於有了答案:既然此時此刻用的是他贈予的名字,那麽在這一刻,這個身份、這一程的命運就有了歸屬。
以前發生過什麽,那都隻如大夢一場,算不得真做不得數:曾經遭人侮辱欺凌,心如刀割,悲痛欲絕。也曾遇到一生之人,結婚生子,成家立業。無論以往發生過什麽,但在這一時、這一世,所有過去都忽略不計。
她再也無法掩蓋心中的欣喜,深情注視著眼前的人,“謝謝你給的名字。”
“咦?我們家的小姑娘怎麽哭了?誒,讓我仔細看看,你哭的樣子也這麽好看。”
“你就會亂說。我哪哭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她臉上一抹,然後放入口中,“好像有點鹹哎。”
“好啦好啦,對不起啦,我確實哭了。你剛才肯定是故意的。”
庭憂卻一本正經地瞎扯道:“我這個人特別小氣,見不得喜歡的人在我面前掉眼淚。”
少女已經恢復了正常面容,她伸手抹掉了臉上的眼淚,她記得剛才熱淚盈眶時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掉在桌面上,那家夥肯定都看到了,之所以開那個玩笑應該只是想逗一逗她,自家的小朋友還是有點意思的。
“這份遺書對你有什麽啟發?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懂了嗎?”
“當然。我也是剛剛才明白。對我的啟發嘛,和你差不多啦,這一點我們是共有的。無界計劃和偽律計劃都是可猜測的內容,那兩個人的身世也有可圈可點之處。我們的對手始終都還是這些普通人。”
“哎,你這麽看的?我還以為你會注意到最初那兩人的婚姻歷程。”
“呃……其實我確實注意到了。那裡面提到的兩段婚姻都有點奇怪耶。精神不正常的與對海水過敏的,複蘇而來的豁免者在見到後代之後突然暴斃,剩下的非豁免者也英年早逝,真是了不起的代價。”
“能感覺到其中的疑義嗎?”
“有一些,本不太多。看起來永恆之舊日干涉得太多,但在我看來,永恆之舊日從未出手,最初複蘇的湮漣汜漆洲恐怕是因其他原因而重歸於世,在此之前,或許是有另一位舊日叛徒把她撈起來了。”
“這些事先留著等以後再說吧,今天的行程已經定好了,對吧?”
“嗯。藏在女仆館裡的最初的敵人,生命之衰微啊。他這個人活著真是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