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滄海已太過遼遠,他將思緒從不白也不黑的天空中拉回,收斂收斂不可探尋的遠處河山,現在要看的只有眼前人和身邊人,再往多了想只會出現更多的猶豫和遲疑。
這一生活著,絕不是為了答疑解惑,但也不一定要太過糊塗。不必再有過多的攀談,這畢竟不是前世,朋友圈裡的人才還沒有流失得那麽嚴重,若是真的想聯系一個人,不算很難。
他收斂了極其和善的笑容,又隨意講了幾句客套話,本該擦肩而過的人也就過了。哪怕只是片刻相逢也很值得深思。前塵如夢幻,林渡卿畢業之後沾染了煙火余色,不管是乍一看還是仔細看看,都比不得那一時教室中的模樣。然而今日得見,卻比以往還要年輕。
他想永恆之舊日確實深入人心,這些事情分明遠遠偏離過去,雖然知道算不得真,但依然誘惑力十足。或許稱之為誘惑力已經不合適了,這簡直就是命運力,是一個必須經過的節點。盡管心中已經多有對比,但身邊的人已經選定,也不必再做更改。
這條小吃街並不長,夠他再想到一句話,“已不如往日笑顏,歸人皆不是從前。”
身邊的人在幾經闖蕩之後已經頗有滿載的意思了,但他還沒有選好這一晚的消遣零食,也幸虧不渴求有多少同步,諸多無緣無故無以言說。
夜色下還可以追加一場電影,然而,出於時間倒流重置的原因,這是一場已經看過的電影,但依然可以追守等候彩蛋時的歡喜。
“這一世完了,被永恆之舊日安排得明明白白,已經沒有多少好去處了,也不知永恆之舊日到底隱藏在哪一個角落,怎麽只有我一人在這裡留守?”
人想得多,免不得就要忽略已有的當前。不過無論他怎麽想,他也想不到此時此刻永恆之舊日到底在哪。這是有真實答案的。哪怕永恆之舊日有無數個投影體,覆蓋到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那也有準確的位置。
事實上永恆之舊日並沒有投射那麽多實體,他坐在最高樓頂層的一間辦公室裡,翻閱著各種典型與不典型的宣言,以及王同學的大作。
大多數宣言都寫得極其模糊,但永恆之舊日是通達一切的,他總能讀出許多其他的意味。大作多數都是潦草的,但也頗有內涵,用人的思維揣度,也是一個挑戰。
通達一切的人類思維結局指向必然到達的終點,永恆之舊日完全不在意流落在外的王同學在醞釀著多少疑惑,因為那並不是他的疑惑。太長的時間流過,永恆之舊日也覺得困倦,封存當前的同名現實,躍入更遙遠的歷史,沉眠。
王同學的諸多疑惑終將一一表達,任意一個單獨個體的顯性愛好與隱性愛好都不是完全割裂的,無所謂有多少條件和契機,只需要一個普通的想法和一個最不經意的暗示。
購入許多杯子只是一個小小的開端,盡管花銷已經頗為巨大,但價值表現的卻不明顯。99%純度的水晶杯和1%純度的水晶杯,在外觀上的差別其實也沒有那麽大。盡管前者的價格可能是後者的百倍千倍,但是被普通人拿在手中,也就是那麽回事兒。
他下單的天平和注射器已經到了,這一日三餐之中諸多調料的分量,都有跡可循了,當然,他花在食物上的時間也更多了。
要有怎樣的借口才能解釋這些事情的合理性?其實不需要解釋。在李續嬈看來,這樣一個完美的人,不可能沒有任何愛好,正如同她一樣畫畫,唱歌,
肝遊戲,這都太正常了。現在這個人只是在做菜的時候用上了注射器和天秤,這能有什麽奇怪的呢? 所以,在這件事上,這二人之間並沒有多少交流,只需要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足以開脫了。相戀兩年,這樣的默契顯然是該有的,更何況還是這樣近距離的兩年,許多事情都已經透徹於心而不必多言。
用一次性注射器抽油著實是一份新鮮體會。量杯量筒什麽的,若是細長細長,不容易清洗,若是形狀寬厚,拿來取油又免不了有太多浪費。小型的一次性注射器總有規格合適的,而且價格並不霸道,安全性也很有保障,除了有一些標新立異的意味,再無其他遺憾。
多數人對這樣的行為總是心存隔膜,王同學也是這樣一個“多數人”。用注射器取油固然瀟灑異常,但裝油的容器被多次探取必然讓人無法直視。用小玻璃瓶分裝食用油,這樣細微的活兒費去了他小半個下午的時間。
舊日投影體打理這些事的時候隻準備了五種食用油,其中有兩種是固體。他歸來之後,立刻將五種擴充到了十種,於是他在封裝的時候還得把那些散發著酯類物質香氣的動物油脂融化。
並不十分寬大的廚房裡擺了兩台冰箱,而各種精密道具則充填了並不算整潔的廚房。這樣巨大的更改免不得要雙方深入交流,但這一過程並不複雜,因為有一點是始終都沒有改變的,舊日投影體投射出的仁慈與王同學本身表現出來的喜歡是基本相同的。
舊日投影體始終帶著極大的公平,這樣的公平不是敬意,但比敬意更讓人感到舒坦。各種俗套的禮節被省略了七八分,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的仁慈卻不曾減少。始終將對方視為與自己平等之人,再加上對萬物的憐憫,這比令人感到可憐的尊敬要好得多了。
或許有人覺得“小孩子心性”是極不平等的用詞,這就已經證明了一件事:那些人認為小孩子是貶義詞。即便有許多十分平等的詞,但經過了嘲諷與戲謔裝點,那也已經極不平等了,因此糾結於用詞沒有任何意義,這裡說不是貶義詞,那就不取貶義。
永恆之舊日的仁慈凌駕於一切正義之上,渲染著所有的美好,但這絕不是愛與喜歡,然而只需要取出其中的一點點,那就勝過人間無數熱情與愛戀。
有小孩子心性的人更容易從這樣的仁慈裡找出愛與被愛的對等,但更多的人感受到的卻是愧疚和無地自容。
換成王同學本人,他當然毫不吝嗇他的喜歡,在這之中又有多少愛意?其實也沒有很多,至少在形容上不可能說是比天高、比海深。建立在容顏之上的愛慕摻雜了太多私以為,但他就是能將這些“私以為”化為信仰而追隨。
顯然,他站在了更低的位置上,但同時他也更為樂意與隨意。
他取消掉了速成雞腿湯,他認為這種技巧不應該在自己家中使用。這並不很難理解,對於食物這種東西來說,在家裡可以用一些簡便操作,比如說碎蒜機,但是若是把商業骨粉拿在家裡用,恐怕就有些不客氣、不地道了。
速成雞腿湯說到底只是把油脂溶解在了水中,搞了一個乳化反應,雖然成湯味道異常鮮美,與雞精無異,但總令人很不踏實,因為這湯甚至都不能稱之為雞腿湯,而是名為雞油湯。
如果真要追求速成的鮮湯,乾香菇發漲後用花生油煎香兌入開水,起鍋前加雞精或雞粉就可以。 這樣的操作實在是太速成、太幽默了,把商用的雞粉用在自己身上,總覺得有許多不妥之處。自己人與外人的分別,至少還是有那麽一些的。
回想起初中三年,在別人建造房屋的石堆中挑取那些看起來很像是“晶體”的石灰石,有水晶般光澤,其中上品或許還稱得上晶瑩剔透,那時對此十分喜愛、向往,後來購入了三元錢一斤的多晶冰糖,這才發現這東西也是極美的,比石灰石更美,更巨大。
不說初中時的諸多呆蠢想法了,即便是現在,他也覺得多晶冰糖是極美的。三斤多晶冰糖可能只需要十元錢,三斤水晶原石的價格是它的10倍,而且這樣的水晶原石往往還沒有多少精致的棱角與閃動的光澤。
與多晶冰糖同等光色的水晶簇恐怕要有千倍價格,現在倒回原有的事情上,用雞粉調出的雞湯當然也會含有一些氨基酸,香氣、鮮味也與真正的雞湯不遜色太多,但論其價格,20克的雞粉與2000克的雞肉,有異。
他盡可能的回憶起諸多過去,但並不涉及人史的全篇歷程。那是一個過於宏偉的過程,無法在破碎的回憶中形成痕跡,他從海灘上走過,沾染的海水都已經蒸乾,當然不會再有多少痕跡,更何況在這件事上還有永恆之舊日給的暗示,那便更是萬無一失。
在歷史中沉眠的永恆之舊日突然感到了巨大的驚悚,這是多個多年以來都沒有過的感覺,他更覺驚驚。在兩層疊加的驚悚之中他失去了對這個同名世界的掌控,但那只是一個短暫的瞬間,並未造成大的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