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呂氏集團的攤位面前,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原本應該去糧倉兌換糧食的人全都跑來了這裡。不少武者壯漢在附近維持秩序,呂舒心正在攤位前,額頭上滿是汗珠,正對面前的老人解釋著什麽。
龍顏看看前方的呂舒心,在看看龍凱,說道:“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麽?”
“當然是兌換糧食啊。這裡能夠多換不少呢。”
“可是你剛剛和嫂子鬧了矛盾,這樣見面……會不會很尷尬?”
“你懂什麽?”龍凱用說教的口吻,“尷尬那多少是有一點的,但能省錢啊,何樂而不為呢?我這個人沒什麽優點,就是臉皮厚,只是一點點的尷尬根本不算什麽。”
“我覺得臉皮厚並不能算是優點。”
“所以說你還不懂啊,還有,以後不要老是嫂子嫂子的叫,你哥我還沒結婚呢。”
一旁的譚向榮噗的一聲笑出了聲:“確實,我承認,龍凱在臉皮厚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左右。”
龍凱怒視著他:“不說話你能憋死是不是?”
“實話實說麻。”
散亂的人群在維持秩序的武者指揮之下,很快的排成一列長隊,龍凱兄妹站在隊伍的中間。
看著這一條長龍隊伍,譚向榮低頭思索了片刻,越過人群直接走向前方的攤位。
“喂喂,排隊啊,講素質懂不懂?”
“這什麽人啊,年級輕輕的一點規矩都不懂。”人群中傳來一片謾罵聲,譚向榮置若罔聞,走到攤位前面,拍了拍桌子:“你們這誰是管事的?”
呂舒心停下手中的夥計,走上前來:“是我,怎麽了?”
“收拾東西,馬上走人。”
呂舒心不怒反笑:“譚副官好大的官威啊。”
“你認識我?”
“譚向榮的大名誰人不知?”
“那就好辦了。”譚向榮微微一笑,身上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質,與之前打鬧的時候截然不同:“趕緊走吧,這裡不是你們胡鬧的地方。”
“為什麽?”呂舒心毫不退讓,“我們沒有違反法律,反而是在做善事,要我們走,你問問前面這些老百姓同不同意。”
人群之中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啊,憑什麽趕他們走?”
“你在這裡多管什麽閑事?”
“趕緊滾開,不然小心老子揍你。”
所有這些譚向榮都沒有理會,他只是盯著呂舒心的眼睛:“我已經好言相勸了,你最好現在就走,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做,那樣太掉價了。”言外之意:如果你們不走,我現在就召集軍隊趕你們走。
呂舒心冷笑著說道:“你們這些高層官員貪汙了糧食我沒有意見,但是我們總不能連做善事的權利都沒有吧。”
聽到“貪汙”二字,譚向榮的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眼前這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就貿然扣上了一個“貪汙”的帽子。貪汙?你知道那些糧食換來了多少人的性命嗎?簡簡單單的“貪汙”二字,不僅否定了龍凱所有付出,還是對在戰場上所有英靈的玷汙!
譚向榮剛要發作,龍凱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拉過來:“抱歉抱歉,我朋友他脾氣不太好,我勸勸他。”龍凱對呂舒心和激憤的人群說道,轉身摟住譚向榮的肩膀,小聲說道:“你搞什麽飛機啊。”
譚向榮暫時壓下滿腔的怒火,低沉的說道:“你說我們貪汙!遇到事情就往官員的頭上扣帽子,按照自己的幻想編造事實,
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龍凱一臉風輕雲淡:“小事小事,不對,我是問你為什麽讓人家離開,在這裡發放糧食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嗎?”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為守護者的自覺啊!”譚向榮恨恨的說道:“他們在這裡發放糧食,你真覺得這些豪紳有這麽好心?他們是在收買人心!自古哪一個謀權篡位者不是從收買人心開始的?到時候城內一團糟,你做為守護者難辭其咎。”
“還有,那個姑娘信口開河,我今天一定要給她一點顏色瞧瞧。”
“別鬧。”龍凱死死的摁住譚向榮,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先說說你打算怎麽處理呂舒心?就是剛剛說貪汙的那個小姑娘。”
“充軍,讓她坐牢,流放城外,隨她選擇,難道我還缺法子?”
“那如果是有一百人都在說咱們貪汙腐敗,你怎麽辦?”
“當然是全都如此處理。”
“那如果是一千人一萬人,甚至是整座城市的人都在這麽說,你如何處理?全都流放城外?那樣舞林市就成了一座空城了。”
譚向榮啞然,隨機說道:“那也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給我們扣上這種莫須有的罪名?”
“當然不是,處理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請出烈士的家屬來安撫群眾,讓那些群眾尊崇仰望的人進行演講,諸如此類,方法很多,用武力和暴力解決是最不明智的一種。”龍凱緩緩道來,“還有收買人心這件事,你忽略了一個要點:自古謀權篡位者,一定是手握兵權的。你我都知道,這些豪紳只是有錢,他們有什麽軍隊和武力?有我和李守在,這些魑魅魍魎翻不起什麽風浪。”
譚向榮神情稍稍緩和,開口說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就忍著,以後這種時候還多著呢。”龍凱說罷,轉身面對呂舒心,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我這個朋友就是脾氣暴躁一點,別介意。”
呂舒心對龍凱還是一副冷臉,說道:“你什麽時候交到了這種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這個說來話長了。”龍凱對著呂舒心擠眉弄眼,“我剛剛說的,多給我一點糧食這個事兒,你看……”
呂舒心遙指向前方:“滾去排隊!”
“好嘞,沒問題。”
……
“哥,這氣氛不對勁啊。”龍顏在兄長耳邊小聲嘟囔著。
龍凱看著左手的譚向榮,眉頭緊皺一臉煞氣,再看看右手邊的呂舒心,面若冰霜生人勿進。他們兩兄妹就夾在兩人之間無所適從。
之前在購買糧食之後,龍凱也邀請呂舒心一同來家中吃晚飯。剛開始呂舒心是拒絕的,但是經不住龍顏的死纏爛打,最終同意了下來。
尷尬,十分的尷尬。
“蠢貨!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龍凱呵斥著妹妹,刻意提高了音量:“他們兩個之間本來就是屁大點事情,說不定過兩天忘記了呢,你到好,非要將他們兩個湊到一起。笨!愚蠢!小肚雞腸!”
龍顏被兄長罵的一愣一愣的:這怎麽又成了我的錯?
呂舒心聽不下去了,開口說道:“行了,別指桑罵槐的,以為我聽不出來是不是?”
龍凱豎起大拇指:“呂姐果然冰雪聰明,這都能聽得出來。”
呂舒心上下打量著譚向榮,說道:“實際上也不是我小肚雞腸,譚副官在民間的口碑不錯,如果不是因為原則性問題,我也很樂意交這個朋友。”
譚向榮冷哼一聲:“你所謂的原則性問題不就是子虛烏有的貪汙嗎?如果不是看你是個女子,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躺著。”
“怎麽,你還想動手不成?一個大男人對我這個小女子動手,虧你說的出口。”
“你不要得寸進尺!”
“怎麽著?你還真想動手嗎?”
“停停停!”龍凱頭大如鬥,他最煩的就是這種爭吵的場面,“火氣這麽大做什麽?”
龍凱湊上前去,低聲且惡狠狠的說道:“再吵,我扣你工資。”
啥?譚向榮瞪大了眼睛,張牙舞爪的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都化作一聲歎氣消失在風中,心裡默念著曾經重複過無數次的話:我怎麽就攤上這麽一個上司?
換做其他人,哪怕是譚向榮的頂頭上司,如果像是眼前這樣用工資來威脅自己,譚向榮想都不用想直接就是巴掌扇過去。可說出這話的是龍凱,譚向榮便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龍凱不清楚自己副官的心裡活動,轉身面對呂舒心,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身板,面色嚴肅而認真。
看到龍凱這個樣子,呂舒心有些怵了,但還是挺著脖子說道:“怎麽?”
怕什麽?我有沒有說錯什麽。呂舒心想著。
只見龍凱彎下腰來,用恭敬的語氣說道:“呂大小姐,您請回吧。”
呂舒心一愣,她設想過很多的可能,唯獨眼前這種出乎她的意料:“為什麽?”
“因為寒舍不想宴請惡客。”龍凱語氣很客套,客套之中是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呂舒心一直將“貪汙”兩個字掛在嘴邊,就算是他脾氣再好,現在也有點怒了。但是生氣並不意味要惡語相向,暴力?那是更不可能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觀念不同,大家好聚好散吧。
龍凱說罷,帶著妹妹龍凱和譚向榮向前走去,將呂舒心一個人留在原地。龍顏回頭想要說些什麽,都被龍凱拉了回來。
“搞什麽麻。”呂舒心氣不過,“明明是你妹妹先邀請我的好嗎?”
龍凱不為所動。
“走就走!我現在就回家,以後再也不理你了!”呂舒心大聲說道,聲音之中帶著哽咽。
龍凱依舊沒有停下來。
這個時候呂舒心才清晰的感受到,她和龍凱只見隔了一層厚實的牆壁,自己在這頭,意中人在那頭,他們漸行漸遠,甚至未來都不會有任何的交集。
呂舒心快步上前拉住龍凱的衣角。
龍凱輕歎一聲:“你放手。”
“我錯了。”呂舒心低著頭說道,聲音細若遊絲。
“放手。”龍凱神情不便,臉上看不出喜怒,平靜的語氣好像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不管,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
呂舒心哭出了聲,晶瑩的淚從臉上劃過,像是一只在雨中受傷無人關心的小貓咪一樣。
龍凱也是第一次看到呂舒心這麽狼狽的樣子,尤其是看到那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心裡一下子軟了下來。不說別的,他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排名第一的是聽到別人吵架,第二就是看到女生在自己面前哭泣。
“好了,別哭了。”龍凱柔聲說道,像是安撫孩童那樣撫著呂舒心的頭頂,“你剛剛說你錯了?”
“嗯。”呂舒心輕聲回答。
“錯那了?”
“反正……反正就是錯了。”
在生活之中,眼前發生的這些都應該顛倒過來——男生低頭認錯,而女生站在高處,時不時的說一句:“錯哪兒了?”而一般在這種時候,男性朋友們通常絞盡腦汁編造出各種理由都不能讓女生滿意。
龍凱想了想,說道:“你說一直說糧食兌換減少是因為舞林市高層貪汙腐敗,你這麽說有什麽證據嗎?”
“不然還有別的可能嗎?”呂舒心抬起頭,她可以為了龍凱認錯,但是在這種事情上卻幼稚的堅持自己的想法。
普通人生活在城市之中,他們甚至不知道幾天前舞林市差點遭受滅頂之災,所以呂舒心的推測情有可原。
“你,有,證,據,嗎。”龍凱直視著呂舒心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
“沒有。”
“所以你所說的都是毫無根據的幻想?”
“當然不是,我只是按照邏輯推理得出的結論。”呂舒心說著,不敢去看龍凱的眼睛。
“沒有事實依據的推理,本身就是一種幻想。”龍凱說著,揉揉眉心,指著譚向榮:“你甚至不知道在幾天前的一次獸潮中,你眼中這位貪汙腐敗的譚副官,衝在了幾萬士兵的最前列,每一次戰爭能夠活著回來都是奇跡。譚向榮平時要處理公務,在戰場上要衝鋒陷陣,他所做的這些,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們這種捏造事實的人憑空汙蔑他?”
呂舒心沉默了,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直到停了龍凱的話,她才醒悟過來,開始審視自身。
在聽到糧食兌換數量減少的第一時間,“貪汙腐敗”這四個人就很自然的出現在她的腦海中,而且深深的扎根下來, 為什麽?呂舒心自認為不是一個愚蠢的人,在學校能名列前茅,在家中能夠幫助父親處理公司事務。為什麽會對“貪汙腐敗”這件事深信不疑。
思考了良久,她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因為這種幻想正是她所希望的。平時無聊的生活早就厭倦了,自己從內心渴望著這個世界發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恰巧這個時候,政府發出了糧食緊缺的聲明。於是,一切妄想也就合乎情理——編造出一個肮髒的事實,然後自己要做的,就是站在倫理道德的製高點,在這個編造的事實之中扮演一個“英雄”的角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想到這裡,呂舒心才發現自己是有多麽的愚蠢,他對著譚向榮,九十度彎腰:“對不起,是我錯了。”這一次認錯,不是像之前對龍凱敷衍,而是發自肺腑。
譚向榮笑了起來,摸了摸耳垂:“小事小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啪!龍凱一巴掌拍在譚向榮的頭頂,呵斥說道:“笑什麽笑,人家女孩子都這麽放低姿態和你道歉了,你不表示一下?”
譚向榮恍然大悟,同樣彎下腰來說道:“我也有問題,之前說話不應該那麽衝。”
呂舒心的腰彎的更低了:“不不不,是我不對,不應該毫無根據的無線你們。”
“不不不,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應該解釋清楚而不是大吵一架。”
“不不不,是我的問題……”
“不不不……”
龍凱看不下去了,出言製止:“行了!你們這麽沒完沒了的天都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