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凱重新戴上了面具，走下山巒。

　　譚向榮和李雪玲迎面走來，帶著關切和詢問眼神。

　　“城牆內有六千多的俘虜，還有二十噸人工肉質，請李守組織人手送到對面的山上去。”李雪玲不明所以，但出於對龍凱的信任還是答應了下來。

　　“嗷！”一陣狼嚎傳來，前方的獸群如潮水一般退去了，隻留下幾百隻野狼，等待著龍凱送糧食過去。

　　軍隊再次爆發出歡呼的浪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幸存者的士兵們相擁而泣，有人跪倒在地上，親吻著泥土，還有人甚至拖了個精光只剩下一個褲頭，不顧撕裂傷口在戰場上狂奔。他們用這種方式發泄出對於之前死亡的恐怖。

　　面對譚向榮詢問的目光，龍凱將之前發生的一幕幕敘述了出來。

　　“我不同意！”譚向榮大喊了一聲，將手中的兵刃仍在地上，對著龍凱咆哮著說道:“為什麽要對凶獸妥協?為什麽要卑躬屈膝?我們舞林市這麽多熱血男兒，還能再戰！最終的結果一定是……”

　　“一定是我們獲勝，這一點我不否認。”龍凱打斷了譚向榮的話，“之前守護李守的士兵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只要守護者不死，城門就永遠不可能被攻破，只要我們兩人還活著，就一定有翻盤的可能，但是有一點你要明白。”

　　龍凱伸出一根手指，繼續說道:“我們會贏下戰爭，但是之後呢?舞林市的守城軍十不存一，我和李守也會身受重傷，就算是獲勝，那也是殘勝。就算是憑借一腔熱血殲滅了眼前的獸群，還會有其他陣營的獸群蜂擁而來，到時候怎麽辦?”

　　“那……那也不能向獸群低頭！”譚向榮伸著脖子和龍凱叫板，“我的尊嚴不允許……”

　　“不允許什麽?”龍凱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就因為維護你那可憐的尊嚴，就要用無數士兵的和城中數千萬人的生命作為賭注嗎?”

　　“到時候，不僅你我會死，李守，老周，你的母親王秀蘭，還有我的妹妹，我們都會死在這裡。這就是你想要的尊嚴嗎！”

　　當龍凱說出王秀蘭的名字的時候，譚向榮低下了頭。

　　龍凱歎息一聲，緩緩開口:“實際我們人類和凶獸一樣，都是在這蒼穹之下苦苦掙扎的芸芸眾生。我們與凶獸之間的矛盾的本質，只不過都是為了生存罷了。”這句話與唐寅達所說驚人的一致。

　　“我與唐寅達的交易，讓出了糧倉之中十分之一的肉質儲備。結果可以預見，會有不少人因為沒有食物而活不過這個冬天。對於這個結果，我難辭其咎。但是相比於奮戰道最後一兵一卒，讓整個城市處於破滅中的風險相比，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譚向榮抬起頭來剛想要說一些什麽，龍凱就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有屁回去再放，傷員的救治，陣亡士兵家屬的安撫，並存士兵的重新編整，還有一大堆的工作等著你去處理！”

　　譚向榮無言苦笑，龍凱又將本應該屬於他的工作推給了自己，還說的這麽理所當然。

　　對此，譚向榮只能認栽，誰讓他跟了這麽一個上司呢?

　　兩人向著城中走去，一路上士兵都是彎腰行禮。

　　沒有了死亡的威脅，所有士兵心中那更緊繃的線松弛了下來，傷口所帶來的疼痛感湧上來，一時間，遍地哀嚎。

　　龍凱從這一片哀嚎聲中走過，面具之下一直板著臉，心中默念著:這不是我的職責，他人的傷勢與我無關。這不是我的職責，

他人的傷勢與我無關。這不是我的職責……　　不知怎的，一副畫面出現在龍凱的腦海之中——那是之前發生的一幕，一群無頭的屍體圍成一圈，他們即使死了，也要用自己的身體守護李雪玲。

　　艸！龍凱暗罵了一聲，徑直將身邊一名哀嚎慘叫的傷員背在身上，綠色的真元蔓延出來，那名士兵的傷勢肉眼可見的開始愈合，龍凱帶著他向著救助站的方向跑去。

　　那名士兵沒有想到守護者會如此對待自己這樣一名無名小卒:“閻守，您……”“閉嘴！”龍凱怒吼一聲。將他放下之後有跑去背起另一名傷員。綠色的身影就這樣在戰場上穿梭著。

　　李雪玲已經完場了糧食運輸，她來到譚向榮身邊說道:“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譚向榮點點頭，眼前的景象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龍凱也曾經不止一次在他的面前說過，自己成為守護者因為能力和職責，更是因為舞林市是他朋友家人生活的場所。這樣一個現實中帶著冷血的人，怎麽說也不應該像眼前這樣走出一個熱血青年一般的舉動。

　　李雪玲看出了譚向榮的疑惑:“他因為小時候的一點不愉快的經歷，對他人，包括對我和老周都有一種距離感，一種巨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但這種冷漠只是一種表象，一種身處世間的保護色。不得不說，閻守的父母對他教育的真好。”

　　譚向榮翻著白眼:誰是龍凱的父母，還不是你們二老?您這話不就是在變相自誇嗎?

　　李雪玲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可能閻守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一點是，他的這種看上去有一些衝動幼稚的行為，在軍中樹立起的威望無人能及。所以就算是你平時掌管著軍中的事物，想要篡權也難如登天。”

　　李雪玲說著微笑看著譚向榮:“但是現在，閻守沒有在第一時間到達戰場，威望難免會有些下滑，如果你想要篡位，最好是趁著現在。”

　　譚向榮聽懂的李雪玲的言外之意，龍凱一直是甩手掌櫃，她擔心長此以往下去，自己會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但是譚向榮在聽到李雪玲話語的第一個想法卻是:我?篡位?開什麽玩笑。

　　“李守您多慮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李雪玲看著他，深邃的眼神好像要洞穿他的心靈，看穿他一切齷齪與肮髒。但是她看到的只有一雙乾淨清澈的眸子，這雙眼睛她曾經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過，那就是龍凱。

　　“走吧。”李雪玲的語氣不自覺的輕快起來，“還有許多的工作等著處理呢。”

　　兩人走入城門，走的很慢，辦公樓距離城門很遠，正常人要一兩個小時才能走得完，之前是因為戰況緊急才會馬不停蹄的趕到城南。如今松懈下來，自然沒有必要那麽緊急。

　　兩人走在路上，看著前方人群聚集，走上前去，在人群之中看到一篇旗子，上面赫然寫著“獸神教”三個大字。

　　宗教信仰，無論在哪個年代都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之間，這幾年舞林市相較於之前還算是安穩，因此這些宗教像是雨後春竹一般冒了出來。

　　這個叫做“獸神教”的譚向榮還是第一次見到，僅僅憑借名字不好斷言，於是他帶著好奇心走上前去。

　　台上，有人正在慷慨激昂的說這些什麽，在他的身後，是一尊金色的雕像，那是一隻野狼的模樣，皮毛光華，神色祥和，盤腿而坐雙手放在退上。只聽見台上那人說道:“……獸神大人是比我們人類更高等的生命。為什麽會有獸潮?那是因為我們手中還握著武器，只要我們放下武器，虔誠的跪拜，祈求獸神大人的原諒，獸神大人就會庇護我們……”

　　無邊的怒火衝譚向榮的心中升起，他一躍而起跳上講台，揮拳將那一尊野狼雕像打的稀爛。

　　台下的人群化作鳥獸四散逃開，台上剛剛演講的那人也準備逃跑，卻被譚向榮一把掐住了脖頸。

　　那人顫顫巍巍的說道:“大……大爺饒命啊， 小的我只是想賺取一點錢財，如果有什麽得罪的地方……”

　　“只是為了錢?”譚向榮怒目而視，然後嘶吼出來:“只是為了錢！?”

　　“錢……錢都在前面的功德箱中，大爺您要的話都……都給你。”

　　只是因為錢財！譚向榮瞪著眼睛，眼白已經布滿了血絲——在剛剛的一場大戰之中，無數的士兵為了捍衛城市而死亡。他們之中，有人剛剛做了爸爸，有人才剛剛從學校畢業加入軍隊，還有大把的歲月沒有體驗就已經戰死沙場，他們面對死亡無所畏懼。但是他們所保護的普通居民在幹什麽?在對殺死他們的敵人虔誠跪拜！

　　這種人，沒有必要活在這個世界上。譚向榮想著，就要下手，李雪玲上前阻止了他。

　　“這種邪教是一個問題，我和老周已經在著手處理，用不了多久就會絕跡。”正說著，遠方警笛聲響起。

　　譚向榮沒有松手:“我想知道法院會如何審判。”

　　“具體的事項是由白面操辦，大概會判個三四年吧。”

　　“只是三四年！?”譚向榮吼了出來，“這種人還有什麽活著的意義，死了最好！”

　　李雪玲笑了:“我和閻守也曾經一同遇到過眼下這種情況，我也是同你一樣怒不可遏。你猜閻守怎麽說?”

　　龍凱也遇到過?譚向榮一愣，他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當時的畫面。

　　“他怎麽說?”

　　“他說，”李雪玲緩緩道來:“‘這種信仰，這種話無疑實在放屁，但是我們的工作，不正是讓他們能夠活著在這裡放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