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館,龍顏領著譚向榮來到一條靜謐的小巷。
外界的所有喧嘩仿佛都被擋在外面,腳下是充滿年代感的石子小路,街道兩邊是古風建築,古樸而寧靜,放眼望去,街邊的店鋪都是和書畫筆墨相關。
譚向榮向龍顏投去疑問的目光:“不是說繼續逛街嗎?”
龍顏仰起頭說道:“我也逛累了,這裡相對清靜一些?”
譚向榮酷愛書法,對書法的喜愛到了一種幾乎癲狂的程度,每天空閑的時間不是看書就是練字,他和龍顏就是在書法社團認識的。
譚向榮一陣狂喜,在龍顏的臉上親了一口:“我真是愛死你了。”
“哎呀,肉麻死了。”龍顏一臉嫌棄,急忙將臉上的口水擦掉。
譚向榮毫不在意,拉起龍顏的手走入店鋪之中。
踏入房門,屋內正中央是一章桃木長桌,要知道現在植物樹木大都石化,這種桌子已經無法生產,現存的要麽是人工生產的仿品,要麽就是從災難之前流傳下來的老古董,少說也得有幾百年的歷史。
桌子上擺放著筆墨紙硯,一名中年男性正站在桌前,信心凝神,手腕沉穩的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一個楷書的“永”字。在桌角擺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香爐,其中有嫋嫋雲煙生氣,一種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彌漫在空氣中。
屋內四周,掛著各種各樣的字畫和筆紙,還有一些書寫用具,生宣熟宣甚至是毛邊紙應有盡有,軟毫硬毫兼毫各種各樣的毛筆玲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男子好像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皺著眉頭沉默的看著眼前的字。
“好字。”
男子抬起頭,這才看到譚向榮兩人,流露出公式一樣的應酬的微笑,拱手說道:“譚副官光臨寒舍,怎麽也不通知呂某一聲啊。”
譚向榮擺手說道:“我只是來遊玩,呂總不必客氣。”
喚做呂紹輝的男人呵呵一笑:“二位稍等,我這就去泡茶。”
“不必了,我們隨便看看就行。”譚向榮說道,走到木質書桌前,看著那個“永”字。
“譚副官剛剛說好字,不知有何指教啊。”
“直接叫我的名字譚向榮就好,不用那麽客套。”譚向榮指著桌上的字說道:“看得出來,呂總你平時臨摹的是《甘泉帖》,這一個永字有幾分古帖的神韻,就拿上面這一橫來說。橫畫,古稱勒,古人曾形容勒畫‘千裡陣雲’,取延綿不絕,遙相呼應之意。”
呂紹輝眼中閃過幾分詫異,對方所說頭頭是道,聽上去確實是個行家:“沒有想到譚副官還精通書法。”
譚向榮沒有糾結於稱呼問題,繼續說道:“但是你這一豎就有明顯的問題。”
呂紹輝眉頭一挑:“不知有何指教?”
“豎畫,古稱弩,箭弩,剛猛而有力,筆直而堅挺,而你的這一筆明顯是筆力不足,以至於後面的鉤畫出現筆尖分叉的現象。”
仔細看去,在宣紙上“永”字下方的那一鉤,有兩個向上的尖頭,不過這兩個尖頭十分細小,如果不是貼近了仔細觀察,本根發現不了。
“對,我也這樣認為,看來還需要好好的練一練啊。”呂紹輝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譚向榮完全就是在雞蛋裡挑骨頭,練字的過程中瑕疵在所難免,誰會用這些來做文章?
譚向榮聽出了對方的言不由衷:“不信?那就拿筆來。”
書法就是這樣,說一千到一萬也不如寫出一筆漂亮字來的痛快。
看你能玩出什麽花樣,呂紹輝想著遞上一隻兼毫中楷筆。在毛筆之中,軟毫輕柔,硬毫剛直,兼毫則是軟硬適中,大部人都是使用的兼毫筆。雖然心中不滿,但是呂紹輝還是沒有想要讓對方出醜的意思,這隻兼毫筆算是他這裡最好的一隻。
但是對於高手來說,什麽樣的筆並不重要,重要的手上的功夫。
譚向榮手指捏了捏毛筆上的絨毛,笑著說道:“我不用兼毫,請給我一隻軟毫筆。”
呂紹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毛筆的絨毛觸感沒有獨特的地方,大部分人,都是通過書寫才能判斷筆的類型,呂紹輝自己就是如此,這裡的每隻筆上都有他獨特的記號,這才能從中挑出那一隻兼毫。而譚向榮僅僅只是捏了捏絨毛就能判斷筆的類型,光是這樣的功夫就已經超群。
而且,軟毫筆柔軟,一般用來書寫草書,楷書方正有形,用軟毫筆絕對是最差的選擇。
如果不是譚向榮想要刻意在自己面前出醜,那麽他可能……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想到這裡,呂紹輝收起了輕蔑之心。拿出一隻軟毫遞了過去。
毛筆握在手中,譚向榮身上氣質渾然一變,神色凝重。手中羊毫沾在筆洗之中散開,用一旁廢棄的宣紙擦乾水分,入墨,揮毫。
筆與宣紙接觸,如流水在山間流淌,毛筆舒展,黑色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輾轉騰挪,無聲之間有一種美妙的律動隱藏其中。寫罷,收筆,乾淨利落。
在譚向榮書寫的時候,龍顏就坐在一旁,手撐著下巴,癡癡的看著他。她最喜歡譚向榮這種專注,心無雜念的樣子。
寫完之後,譚向榮同樣看著那個永字思考了許久,對身邊的呂紹輝問道:“我這一個永字,如何?”
對方能懂得如何選筆,寫出來的字自然不會太差,呂紹輝心中已經打好了底稿,如果稱讚對方的字形優美,在譚向榮問出聲後剛想開口,眼光就從宣紙上掃過。
這一掃,他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那一個永字,棱角清晰,完全不像是用柔軟的羊毫書寫出來的,其中剛韌有力,每一筆都仿佛是刀割一樣,黑白分明。俊俏而柔美,方正而舒展,這樣的矛盾,絕妙的在這一個“永”字上實現了統一。
呂紹輝心中縱使有千言萬語,此刻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一個字帶給他的震撼,半響之後,隻吐出了兩個字:“好字。”
說罷,呂紹輝後退半步,對著譚向榮躬身一拜:“請譚先生教我書法。”
譚向榮連忙將他扶起來:“呂紹輝你不必如此,我們只是正常的交流而已,而且你比我年紀大,叫我先生這不太合適吧。”
“自古以來,達者為先。譚先生書法造詣強於我,我叫一聲先生也是應該的。”
譚向榮靦腆了低下了頭,摸了摸耳垂,這是他高興時候下意識的動作。
“切!古板,膚淺。”龍顏不合時宜的開口說道,“書法不只是單個的筆畫,還有結字和章法,你只看到譚向榮的一個‘永’字強於你就認定他書法造詣強於你,這是不是膚淺?”
呂紹輝對譚向榮問道:“這位是……”
“她是我的女朋友。”譚向榮說道。
龍顏俏皮的笑了:“如果你拜譚向榮為師,那麽我不就是你的師娘了?”
呂紹輝尷尬的一笑,轉頭對譚向榮說道:“在譚先生看來,我應該如何去做呢?”
譚向榮想了想,說道:“先從臨摹字帖開始吧。在臨摹的時候爭取做到與原貼分毫不差,每一筆都……”
“噗。”一旁的龍顏忍不住笑出了聲。
呂紹輝心中的怒火即將到達極限,對龍顏說道:“怎麽,譚先生說的有什麽問題嗎?”
“當然不對了。”龍顏站起身,“臨摹字帖,主要的不是字的形狀而是字理,總是刻板的模仿古人,是永遠無法超越古人的。”
龍顏說著從譚向榮奪過毛筆,沾墨,同樣在宣紙上寫下一個“永”字,與譚向榮之前書寫的竟然毫不遜色。
龍顏指著自己所寫的“永”字說道:“譚向榮之前提到,歐陽詢形容勒畫是‘千裡陣雲’,但是我以為應該改成‘千裡震雲’,震動的震。”
呂紹輝仔細看著那字:“永”字上面一橫,在譚向榮的筆下帶著飄逸,與下方的結構筆畫交相呼應,而龍顏的那一橫,則是筆直沒有任何的彎曲,就像是她口中所說的,不應是“千裡陣雲”而應該是“千裡震雲。”
只是微小的改動,整個“永”徒然一變:那一豎畫就像是一張弓,而上方的短橫就是一根箭,箭在弦上蓄勢待發,恍惚之間好像奔湧而出,震碎了雲彩,萬裡無雲。
在看“永”字的整體,一橫一豎就像是鋼筋那樣,筆直的勢頭貫穿始終,將剩下的點撇捺鉤折框定其中。光是看著這字,腦海中就能想象出握筆之人是如何行筆,如何用力和轉折。竟然與譚向榮所寫的毫不遜色。
“師……師娘?”呂紹輝試探的叫了一聲。
“別這麽叫我,我有那麽老嗎?”
這個時候,譚向榮一拍桌子,臉上帶著怒氣:“你這樣是對千萬年流傳下來經典大不敬!經典永遠都是經典,不容置疑!”
“所以說你古板啊。不做創新如何超越?”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最開始就是要明白規矩,連規矩是什麽都沒有搞清楚,何來超越?”
“只是一味的模仿,那和打印機有什麽區別?你是想要練字還是要做一個打印機?”
呂紹輝弱弱的說道:“兩位,在我看來……”
“閉嘴!”龍顏兩人同時開口說道。
“我……我去泡茶。”
呂紹輝說著一溜煙的跑了出去,心中不斷感慨著:後生可畏啊。
“這個問題我們討論了無數次了。“譚向榮說道:“你這是歪路,書法發展了幾千年的歷史,其中有無數先賢的智慧。創新需要的時間的沉澱而不是你的靈光乍現。”
龍顏不服氣:“那也要有人第一站出來做出改變才是,如果必須要有人站出來,那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
“不是說了嗎?這需要時間的沉澱……”
“我就是喜歡,不服你咬我啊!”
譚向榮啞口無言:面對一個無賴說再多都是無用。
龍顏好像也覺得自己所說有些問題,拉著譚向榮的手晃來晃去:“行行行,你說的都對,別生氣了,好嗎?”
譚向榮笑了出來,每次兩人發生爭吵的時候,龍顏都是這幅模樣,搞得他沒有任何脾氣。
他揉捏著龍顏的頭髮:“你啊……真不知道平時龍凱是怎麽和你相處的。”
忽然間,譚向榮像是想到了什麽,在龍顏的耳邊低聲說道:“你哥他還沒有睡醒嗎?”
“當然了。”龍顏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譚向榮,“不然我怎麽敢和你出來約會?”
身在家中熟睡的龍凱所不知道的是,他守護者的身份已經通過譚向榮這張嘴透露給了龍顏,而譚向榮也從龍顏哪裡得知了龍凱功法的副作用。
他想要隱藏的小秘密,在自己最親近的兩人互通消息之後,暴露的一乾二淨。
兩人走出了書香小店。
“為什麽不敢?”譚向榮反問,“我們交往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
“確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但是最好不要讓我哥知道。”龍顏在譚向榮好奇的目光中說道:“你還記得一年前的失蹤案嗎?”
譚向榮想起來了,在一年之前,舞林市在一個月內有上千名武者失蹤,其中不乏一些先天級別的高手,無論警方怎麽搜查,都無法找到蛛絲馬跡,當時,整個舞林市人心惶惶,最後還是龍凱出面解決了問題。
“記得,但是我只知道是龍凱解決了問題,詳細情況他並沒有對我說。”
“我當時就是那些失蹤的武者之一。”
譚向榮瞪大了眼睛:“我怎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龍顏嘟囔著嘴,“你平時工作忙,哪有時間來關注我這個小女子?”
譚向榮思考著:龍顏哪裡是什麽小女子,武學院的高材生,千萬人仰望的對象,這樣的人能是一個弱女子?
能夠戰勝龍顏的不在少數,但是能夠無聲無息拐走她並且不留痕跡的卻幾乎沒有人能做到。
這些是過去的事情,面前的龍顏平安無事,這些已經不重要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因為自己平時忙於工作,而疏忽了龍顏失蹤的事情,自己的女朋友因此生氣了!!!!
譚向榮哄了好久,龍顏才消氣,繼續說道:“當時拐走我的人我現在還記得,面對他我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只是眼前一黑,醒來的時候就被裝進了麻袋中。”
“我在麻袋裡的時候,身體用不上勁兒,想要掙脫都不可能,四周顛簸的很,我那時就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已經不再舞林市了,因為舞林市沒有這樣崎嶇的路。”
“中間我聽見外面的人閑聊, 他們稱呼首領好像是叫:郭守。”
郭守?郭皓軒!?河登市的守護者?!譚向榮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他所掌握的情報,這名守護者在一年之前因病去世,時間上剛好吻合。
“在麻袋中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之後發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
“等等,你的意思是說……”譚向榮揉著太陽穴,“龍凱為了救你,直接殺到了河登市,在對方的大本營中單槍匹馬,殺了河登市的守護者?”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龍顏反問道。
譚向榮打了個冷顫。
龍顏看著譚向榮驚恐的樣子,掩面而笑,繼續說道:“我曾經問過我哥哥——如果我交了男朋友怎麽辦。”
“他……他是怎麽回答的?”譚向榮雙眼無神的問道。
“他說,”龍顏故作神秘,靠近了譚向榮的耳朵,模仿著龍凱的語氣:“在二十五歲之前不準嫁人,在此之前,誰敢要,老子閹了他。”
撲騰!譚向榮嚇的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看你害怕的樣子。”龍顏歡快的笑了起來,譚向榮卻笑不出聲,心裡打定主意,這件事情一定,一定不能讓龍凱知道!
“對了,剛剛店裡的那個二貨是誰啊。”龍顏所說的是呂紹輝。
平複了心情,譚向榮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他啊。他是舞林市的房地產大亨,平時有一些工作上的往來,沒有深交。這裡的店鋪都應該是他的產業。”
“難怪他會叫你譚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