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滄海站定,體內真氣流轉,赤裸著的雙臂現出虯結的肌肉和蔓延的青筋。
齊東城看向燕滄海身後,那是擂台西側,正坐著水月庵和青雲宗眾人。
他背過身,對著紫陽宗的諸位長老和弟子說道:
“你們離開座位,站到一旁。”
說罷,他轉過臉來,看向燕滄海道:“你來我這,我去你那。”
燕滄海低頭抿唇,與齊東城擦身而過。
齊東城恐怖的威壓令人血脈不暢,燕滄海心頭沉重,連呼吸都帶著灼熱。
兩人站定,齊東城負手問道:“你可以了嗎?”
燕滄海點了一下頭,屏住了呼吸。
齊東城微笑道:“第一掌,你看好!”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燕滄海的思緒甚至沒來得及流轉,便已經看見那映入眼簾的奔雷一掌。
燕滄海暴喝一聲,泛著白芒的右手直直推出,迎向齊東城的這一掌。
他倒飛出去,翻騰的氣血從胸腔湧出,噴灑在空中。
燕滄海身形跨越十余丈,如同沙包般重重砸落在紫陽宗眾人的座區,砸碎了兩張桌子,還有五六把椅子。
大概過了二十個呼吸,燕滄海才艱難地扶著旁邊完好的椅子,站起了身體。
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插著肉眼可見的木屑和木刺;他的下巴上淌著多道血痕,右手無力垂落,像是脫臼,但也有可能是廢了。
他引以為傲的《天罡心經》,曾幫他硬抗刺客、獲取美人芳心,也曾助他擊敗強敵、名揚論道大會,但在齊東城的面前,鋼筋鐵骨也宛如一層薄紙,一捅就破,不堪一擊。
燕滄海的腦袋有些昏沉,他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他摸了一下後背,沒有摸到如影隨形的包裹。
“媽的,忘了帶毒藥了!”
他望眼欲穿的毒藥,正是文道元留給他的撒手鐧。
下山前,文道元胸脯拍得震天響,說那毒藥,連他自己都解不了,只有等上一時三刻,藥效才會自然消散。
可是,燕滄海今天忘了帶了。
他也沒料到,齊東城居然親自動手了。
更沒想到的是,這堂堂位列“五峰”的絕世高手,完全不講武德,面對晚輩末學,一上來就下死手。
毫不誇張的說,燕滄海要是沒有《天罡正氣》護體,此刻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燕滄海艱難地抬起重逾千鈞的頭顱,看向擂台上的那道高大身影。
齊東城背著手,正笑眯眯地看著燕滄海。
燕滄海用盡渾身的勁力,將右臂高舉過頭頂,大聲喊道:
“刀聖大人,我認輸!”
齊東城眉梢一挑,笑容中多了些古怪之意:“怎麽說?”
燕滄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顫聲回答道:
“晚輩根基不牢、習武不精,不配成為刀聖大人的弟子!懇請刀聖大人網開一面,放晚輩下山去吧……嘶,太疼了!”
齊東城躍過十余丈的距離,輕飄飄落在地上,扶起燕滄海,笑意盈盈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只聽“哢嚓”一聲,燕滄海嘴唇劇烈顫抖,額角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齊東城幫他轉了轉右臂,很快就能恢復行動,只不過還有些腫脹,頗為不便。
燕滄海心下一暖,恭敬說道:“刀聖大人,晚輩真的挨不了您的下一掌了……您看我這胳膊,根本用不了啊!”
齊東城眼睛眯成了月牙,
露出齒縫,低聲道: “放心,這次不和你對掌了。”
他拍了拍燕滄海的後背,一股暖流就像是跳動的雷霆鑽入了其脊椎間的大穴,倏忽間便令燕滄海精神了不少。
燕滄海神情愕然,感覺自己飛到了雲霄之上。
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又站在了擂台上,還是熟悉的位置。
燕滄海神色間溢出惶恐,連連擺手大喊道:“刀聖大人,晚輩不打了啊!”
“不想打,也得打!君子守信,一諾千金!你自己剛才誇下海口,說什麽‘卻之不恭’,現在反悔,已經晚了!”
燕滄海雙瞳一縮,高聲道:“我不是君子!”
下一息,齊東城的豪邁面龐已經貼在燕滄海眼前。
“我他……”
髒話未及脫口,他的身形已再次倒飛出去。
齊東城又是一掌,這次直接打在了燕滄海的小腹丹田處。
燕滄海眼前一黑,腦海中滿是山崩地裂的幻影,體內真氣暴走,丹田傳來劇痛,已然無法聚斂真氣。
這次齊東城打的是燕滄海的小腹,而不是手臂,燕滄海受力更均勻,飛得也更遠了。
他就像是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擂台,越過了紫陽宗的座區,重重落在白色石磚鋪就的地面上,砸出了幾條裂紋。
蘭月師太臉頰皺起,眼神中有些不忍:
“這是往死裡打啊……”
坐在後面的色空目瞪口呆,不忍再看。
劉厚錚看著燕滄海倒飛出去的身影,幸災樂禍道:“出風頭太過,現在遭報應了吧!”
燕滄海在地上趴了很久,也不知人間已經走過多少個春秋,醒來時眼前還是天旋地轉。
在他的腦袋旁邊,是一對黑色長靴。
燕滄海的目光艱難上移,只見齊東城蹲下身來,笑容不改道:
“怎麽樣,還能再戰否?”
燕滄海能感覺到體內的真氣已經飛速流失,他再也顧不得什麽生死尊卑,心頭燃起無名怒火,破口大罵道:
“老匹夫恃強凌弱、以大欺小,端的無恥至極!”
齊東城目光一凝,似是怒極反笑:“還有力氣罵老夫?看來挨打挨得不夠啊!”
燕滄海雙肘支地,抬起上半身,讓自己呼吸順暢了些,繼續罵道:
“老而不死是為賊,你這輩子也就是天下第二了!你大爺的!”
擂台旁邊,空玄大師閉目垂首,斂起感識,不見為淨。
覺明雙手合十,默念佛偈,心中泛起無盡的惋惜之情。
齊東城把燕滄海扛在肩上,一躍回到擂台上。
在半空中,燕滄海聽到了齊東城的聲音:“文道元怎麽教出了你這麽個牙尖嘴利的孬種?!”
燕滄海愣怔間看向齊東城的側臉,卻發現刀聖根本就沒張過嘴。
齊東城一指點在燕滄海胸膛中央後,便把他扔在擂台上。
燕滄海抻了抻手指,忽然發現自己又有力氣了。
他難以置信地撐起上半身,然後站了起來。
齊東城站在三丈外,面對燕滄海,一臉淡漠。
他的嘴唇並無翕動,低沉的聲音卻是再度傳入燕滄海的腦海之中:
“最後一掌,你若不死,我便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燕滄海站直了身子,順手蹭過下巴,手背上滿是血跡。
昔日裡對他強健體魄毫無影響的秋風,此刻竟然吹得他有些瑟縮。
不管齊東城是怎麽猜出來自己是文道元的弟子,他燕滄海,絕不認慫。
“來!”
燕滄海體內氣血猶自鼓蕩翻湧,但眼神卻綻出前所未有的堅毅光芒。
齊東城的臉上,重新露出了微笑。
燕滄海一時眼花,竟感覺刀聖的笑容中,夾雜著一絲欣慰。
齊東城的身法,依舊神鬼莫測。
但這次,在秋日的陽光和微風中,燕滄海感覺到了一縷空氣的震蕩。
在背後!
燕滄海已無余力進行反抗,但又慶幸於自己的進步。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後背處仿若泰山壓頂,百十斤的高大身軀重重地朝前方撲去。
燕滄海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再無聲息。
劉定坷滿意地微微頷首,側過身來瞥了自己的弟子一眼。
齊東城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舔了舔腮幫子,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無趣。”
他轉過身,看向擂台旁站立著的一名紫衣老者,沉聲道:
“大長老,剩下的事情便有勞你了。這小子若是沒死,就是老夫的記名弟子。至於今天還沒有比試的少年俊傑們,如果有興趣拜入我紫陽宗各位長老的門下,可以繼續比試;沒興趣的話,該回哪回哪吧。”
說罷,他掃視一周,看向六家宗門的領隊人,頷首致意,轉身朝著不老峰上走去。
大長老朝身後的紫陽宗諸位弟子招了招手,焦急說道:
“快快快,你們幾個,找個擔架過來,把人抬走!你,抓緊去請藥魔過來,好好照顧這小子!”
眾弟子領命行動,忙得不可開交,紫陽宗內一時間雞飛狗跳。
上官雲認真看完齊東城的三掌,神色間有些失落。
旁邊的弟子眼尖,湊上前來,問掌門需不需要加件衣服。
上官雲欲語又止,注視著弟子熱忱的目光,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遂把嗓子眼的話又都憋回到肚子裡,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對他來說,齊東城就是萬丈高峰。
……
是夜,鍾傲、李出雲兩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齊東城的屋子裡,一聲不吭。
齊東城也站著,正在活動著自己的脖子。
左扭,右扭,前傾,後仰,左壓,右壓。
六個動作,齊東城反反覆複做了七八遍,像極了郊外村口的老大爺。
“鍾傲啊,今天為師這三掌,你覺得怎麽樣?”
鍾傲躬身垂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師尊的功力更上一層,可喜可賀。”
齊東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看向李出雲,揚了揚下巴。
李出雲張了張嘴,遲疑道:“師尊,弟子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李出雲抿了抿雙唇,輕聲道:“師尊,弟子以為,您若是看那燕滄海不順眼,大可以把他趕出山門,何必刁難於他?”
齊東城鼻翼一擴,盯著李出雲,冷聲道:“你覺得為師是在刁難那個臭小子?”
李出雲咬了咬牙,說道:“是的,師尊,弟子認為,您就是在刁難他。且不說他與倚天有舊,單憑琅琊伯的那封引薦信,您也不應該下這麽重的手。”
李出雲面容儒雅,雙唇微厚,年歲也不小了,再過兩年便是不惑。
齊東城見證了李出雲從一個不起眼的天才,一步步成長為如今紫陽宗中堅的過程。
他喜歡調侃自己的弟子,對李出雲也是如此。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喜歡自己的弟子。
首徒意外身死,小徒弟也離宗出走,齊東城不是仙神,他的心中不可能沒有波瀾。
他一生習武,沒有伴侶,只收了四個徒弟,傳授衣缽。
齊東城對自己的眼光一向自信。他挑的,不僅是天才,也是人傑。
李出雲的言語頂撞,對生性豪爽的齊東城來說,跟喝涼水一樣。
但齊東城今天真的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