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烈日高懸,向大地肆意揮灑著熱度。
第一日的論道比武暫時休止,因為大家都要吃中午飯了。
走在路上的人,無論是紫陽宗弟子,還是應邀前來的江湖中人,反反覆複談論著的話題,都繞不開一個名字——燕滄海。
齊東城不久前站在擂台遠處眺望過,沒什麽突發情況,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當時燕滄海已經回屋了,所以齊東城沒看見他。
但是當紫陽宗弟子經過齊東城身邊時,他還是聽到了弟子們談論著燕滄海這個名字。
齊東城盤膝坐於屋內蒲團上,雙目閉合,正在吐息。
待體內真氣遊走了一個大周天之後,齊東城睜開一對虎目,看向了門口。
此刻,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齊東城道:“直接推門進來。”
木門被推開,映入眼簾的,正是昨日在祭典上領誦祭文的那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躬身作揖,輕聲道:“師尊。”
齊東城點了點頭,說道:“出雲,你來的正好,給我講講今天上午的比武都發生了哪些事吧。”
這中年男子,正是齊東城的三弟子李出雲。
李出雲頷首稱是,目光微垂,緩緩開口:
“今日打擂比武的,都是天榜之外的武者。東土境內成名已久的前輩高人,如‘雙劍飛雷’溫慶明、‘裂碑手’房釗、‘凌波醉舞’司空益、‘枯骨修羅’了緣和尚、‘藥魔’荀鶴等人都登上過擂台,俱是和和氣氣、點到為止,沒有鬧出亂子。”
齊東城目光一凝:“‘藥魔’荀鶴?他怎麽又來了?誰給他發的請帖?”
李出雲喉頭滾動,欲言又止。
齊東城神色冷淡道:“到底誰給他發的請帖?”
李出雲埋下頭道:“是師尊您自己發的……您說荀鶴前輩雖然行事古怪,但在製藥煉丹方面的造詣堪稱東土第一,所以想把他請到紫陽宗住上一段時間,讓煉丹房的師弟們好好同荀老前輩交流交流……”
齊東城頷首:“嗯,為師現在想起來了……你偷瞄我作甚?接著說今天上午的情況!”
李出雲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方才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在經脈逆行的邊緣處走了一遭。
這幾大武學聖地,還能找出來這種師傅嗎?!
李出雲繼續道:
“那弟子接著講了。除了這些上去找樂子的前輩高人,最受關注的還是鼇頭榜上各位天才的對陣。”
“鼇頭榜上,如唐家堡的宇文謹、鮑毅、唐昌志、唐書明、唐兆平,四聖宗的劉厚錚、劉厚鈞、劉懿熔、劉懿燦,青雲宗的鄭躍東、梁祖興、唐海威,落英島的羅夢生、蒙虎,興國寺的嚴明和尚、嚴慧和尚,還有身為散修的邱鴻鍾、李剛等,都登台打擂了。”
齊東城打斷道:“前十來了幾個?”
李出雲答道:“三個。第三是唐家堡的宇文謹,第五是四聖宗的劉厚錚,第九是崇聖寺的寶明和尚。”
齊東城道:“這三人都贏得很輕松嗎?”
李出雲搖頭:“寶明和尚今日沒有出現;宇文謹打了一場就跳下擂台了;劉厚錚打了兩場,但第二場輸了。”
“那你怎麽不講?!”
你給我機會講了嗎???
李出雲抿住雙唇,臉頰皺起,即便低著頭也能看出苦大仇深的模樣。
齊東城笑道:“出雲啊,快給為師講講吧。”
李出雲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
“劉厚錚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青人,
這年青人就是琅琊伯引薦的燕滄海。據盛寶昌的消息,這燕滄海只有十七歲,是頭一次下山闖蕩江湖,精通外家功夫和輕功。” 齊東城問道:“是哪兩位長老負責那片擂台?”
李出雲答道:“是三長老和九長老。”
“他倆傳回了什麽消息?”
李出雲道:“九長老說,燕滄海百招之內取勝,盡管是與劉厚錚近身對拚,卻能佔盡上風,而且直到最後一招,他才展現了自己的外家功夫。”
齊東城皺了皺眉頭,“這個燕滄海只有十七歲?查不到他的師承關系嗎?”
李出雲肅聲道:“應該確實是十七歲,他的外貌體態也比較符合;至於他的師承關系,盛寶昌沒有查到。”
齊東城盯著李出雲:“既然他是琅琊伯引薦過來,應該也見過倚天了吧?”
李出雲遲疑了片刻,回答道:“興許是見過吧,但倚天最近沒有來信。”
齊東城低歎一聲,道:“罷了,他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出雲,你回去歇會吧,最近諸事繁忙,也辛苦你了。”
李出雲行了一禮,退出屋子。
齊東城起身看向背後的祖師畫像,良久不語。
……
燕滄海吃過午飯,躺在床上,一臉懶散。
上午出了風頭,下午他不太想再露面了。
鼇頭榜第五的劉厚錚,確實有很強的實力,也給燕滄海造成了一些麻煩。
但那家夥今年都二十九歲了,比燕滄海年長足足十二歲。
而且燕滄海連《天罡正氣》的鍛體功夫都沒怎麽用,就贏了。
反觀那些上擂台的積年高手,雖然歲數太大登不上鼇頭榜,也因為實力不夠強而沒被排進天榜,但站在擂台上,就勝似閑庭信步,舉手投足間自有宗師的氣度,出手也是溫和而老到,分寸拿捏得極好。
這是不同的境界,也體現了截然不同的追求。
青年人有闖勁,大多會追求更響亮的名號和更高的榜單排名;當武者由中年邁入壯年,再過渡到老年,就會追求更高的境界,追求對自我的突破。
浮華與名望,宛如過眼雲煙。
少年天才們仿若一顆顆流星,劃出夜空中最璀璨奪目的軌跡。
然後他們會消失,大部分人將不再出現在下一個寂靜的夜晚。
有的人天資不彰,卻能穩扎穩打,夯實一身的功法根基,蟄伏多年,只是為了等一個出山的時機。
想方設法讓自己成為一顆星星,即便沒有那麽耀眼,但卻可以一直懸掛在天際。
武林,強者為尊,也一直不缺少大器晚成之人。
文道元從來沒有獲得過諸如武林盟主之類的頭銜,甚至連某個宗門的客卿長老都不是。
可他自壯年成名後,就再也沒輸過,稀裡糊塗的,便被整個大康武林公認為當代的絕頂高峰。
老實說,燕滄海也很想當一次“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大俠豪傑,那既是江湖地位的象征,也要建立在強勁實力的基礎之上。
但他心頭始終縈繞著揮散不去的陰霾。這陰霾,才是促使他來到紫陽宗的最大推力。
來到論道大會,燕滄海本以為有幸目睹一場風雲際會,也想借機多結識一些意氣相投的同齡夥伴。
但是在見過這些年輕天才們的較量之後,他便感到索然無味。
合不來。
他閉上眼,操控著體內鼓噪的真氣,如潮水般漫過每一個穴位。
經過上午那場幾乎勢均力敵的戰鬥,讓他感覺丹田內仿佛跳動著一團不息的火焰。
酣暢之下,偶有頓悟。
他要及時體悟這種感覺,以免靈感稍縱即逝。
一部上乘的武功,教給習練者的不應該只是如何見招拆招、化解對方的每一種攻勢,更應該告訴武者如何打牢自身的基礎,如何使內力在經脈中流走、如何發力、如何避實就虛、如何尋找合適的機會形成反擊。
無名拳法就是如此。表面來看,只是傳授了一套平平無奇的拳法,教給燕滄海如何出拳、收拳。但它也教給燕滄海如何催動內力,來調節自己的體位和動作,形成反關節、反常識的進攻路線。
當然,這與燕滄海自身的資質也有關。如果是一個資質平庸的人,那就可能無法做到活學活用, 隻知墨守成規地使用心法中的武功,然後在對戰中落入下風,永遠無法戰勝強大的敵人。
燕滄海的拳法,是文道元親身傳授的。在長期的對練中,師徒兩人往往會以相同的拳法,進行對戰;燕滄海會從中尋找自己的不足,改進自己的出拳。
日複一日的訓練,也為燕滄海打下了穩固的基礎,使他擁有強健的體魄、充沛的體力、驚人的力量,以及敏捷的反應。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那種神奇的武功,能夠讓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一夜之間成為絕頂高手。
武林中的成名高手,他們的武功各有特色,或許是一力降十會,或許是追求以巧取勝,或許講究借力打力。但萬變不離其宗,任何一個高手,都要有足夠的體質基礎,才能應對敵人的招式變化。
燕滄海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與劉厚錚交手時的畫面。
劉厚錚進攻時,出拳刁鑽狠辣、力道強勁,也常有聲東擊西的攻擊靈感,可惜都被燕滄海防了下來。然後劉厚錚的心態就崩潰了,攻守易位之下,平時練得爐火純青的套路招式也都變形,發揮不出真正的實力。
反觀燕滄海進攻之時,心態便比劉厚錚更為平和,不奢望一招製敵、畢其功於一役,而是像老大爺講故事一樣娓娓道來,拳拳都是鋪墊,拳拳也都暗藏殺機,聚沙成塔、積水穿石,遲早能逼出對手的致命破綻。
當然,這麽打,是因為燕滄海對兩個人的實力對比有一個準確的評估。
如果面對的,是一個不知底細的對手,燕滄海是絕對不會托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