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八年正月,無相寺眾僧遠赴位於江南郡吳興府的水月庵,參加三年一次的佛門講經大會。
講經大會由無相寺、崇聖寺、水月庵主辦,邀請大康境內各大寺廟禪院的高僧前來講經說法。會場則由這三家佛門聖地輪流提供,兩年前的這一次講經大會,正是在水月庵舉辦。
覺明在隨師門眾僧前往水月庵的途中,機緣巧合之下,生擒了當時位列天榜第八十八位的淫賊“辣手摧花”李老三,名震天下。
等到乾元十八年臘月天榜出爐的時候,覺明自然而然取代了李老三的位置,從鼇頭榜十名開外的位置,一躍成為最年輕的天榜在榜高手。
文道元在覺明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考科舉;五峰中的任何一人,在這個年紀都沒有達到覺明這樣的高度。
無相寺是唯一一個擁有兩位天榜前十高手的宗門。
覺明自幼習武,既有名師指點,學的又都是無相寺的心法絕學。年紀輕輕便有此等武學造詣,雖然令人驚異,但也在情理之中。
據說無相寺方丈空寂大師曾一度想將覺明培養成下一任方丈,但是空見只有這麽一個弟子,不僅舍不得,讓給方丈的話,講經堂首座的位置以後由誰來坐?
於是空寂大師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只不過乾元十八年之後,覺明就沒有什麽消息了。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還活著。
無相寺、崇聖寺、水月庵,三家寺院雖然彼此相隔千裡,但卻同氣連枝。
只不過在兩年前的講經大會上,無相寺和水月庵之間似乎鬧了些不愉快,可能與覺明有關。
有人說他被關了禁閉,有人說他只是閉關修煉。
當然,這些都只是江湖中人的推測。
而覺明,依舊被公認為無相寺複興的希望。
燕滄海看完天榜,便將天榜和鼇頭榜一起放進了包裹中,喚來夥計取馬。
牽馬走在街上,燕滄海有些出神。
燕滄海自詡天賦卓絕,一向是沾沾自喜的。
而覺明雖然年長他七歲,但已經是在天榜上留名的高手。
燕滄海所擅長的外家功夫,覺明肯定會,而且要更勝一籌。
無相寺的老一輩武僧,都不是泛泛之輩。更遑論修習過《釋迦經》《易筋經》這種絕頂武學心法的空寂、空智、空見、空玄諸僧。
他們共同指點教導過的弟子,會比天下第一的衣缽傳人差嗎?
真不一定。
當天才遇到比自己天賦更高、用心更專、聲望更隆的天才,都會產生落差感。
一江春水一江濤,一山更比一山高。
燕滄海攥住了拳頭,下定決心要再加把勁。
不遠處就有客棧,燕滄海停在了客棧的門口。
夥計倚在門框上,有些無精打采地問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燕滄海道:“住店。你們這最好的客房是多錢?”
夥計來了精神,興高采烈答道:“一天三錢銀子,長住可以便宜。”
燕滄海道:“謔,還挺貴。”
他掏出幾塊碎銀子,扔到夥計懷裡。
“不用找了,我就住一晚,我的這匹馬,你們得照料好。”
“得嘞,您跟我來!”
……
燕滄海走在街上,尋覓著人多的地方。
他依舊背著包,戴著鬥笠,後頸處露著短短的發茬,風塵仆仆。
他本想把包裹放在客棧裡,但又怕聶政給他的那些東西被偷,於是便帶出來了。
芝罘城位於東海、渤海兩郡交界處,可以算是中原、南疆的武者去往紫陽宗的必經之路。
一般來說,妓院、茶館、酒樓,是江湖中人最常光顧的地方。
客棧只是睡覺的地方,他們可以露宿街頭甚至荒郊;但上述這三個地方,既能解決他們的生理和心理需求,也是最容易打探到小道消息的地方。
來往的行人中,時時可以看見穿著勁裝、腰懸刀劍的江湖中人,很多人在妓院門口徘徊著,似乎是囊中羞澀;但更多的武者則是三兩結伴,去了附近的茶館和酒館。
燕滄海能聽到前方茶館裡傳來的說書先生的大嗓門,正在講紫陽宗的趣聞。
山重水複疑無路,就是這了。
一進門,燕滄海找了個沒人的桌子坐了下來。
幸虧還是上午,吃飯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的都是品茶之人。
小二走上前來倒茶,自覺拿走了燕滄海擺在桌上的幾枚銅錢。
說書先生的面前擺了張木頭桌子,桌子上放著醒木、茶壺和茶杯。
他大約五十來歲,臉很瘦,顴骨高聳,下巴頦上留著山羊胡,雙目有些狹長,眯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許是看到茶館內的人多起來,先生的精神也更飽滿了:
“紫陽宗的掌門繼承人,原本是刀聖大人的大弟子王衡。這王衡年輕有為,二十六歲的時候曾經排到過鼇頭榜的前三,是真正的天才呐!”
“可惜十四年前那場魔劍之亂,王衡為了保護同門,主動迎戰發了瘋的劍傀,結果重傷離場,等刀聖大人趕到,王衡已經一命嗚呼了……”
下面的聽眾紛紛暗歎可惜。
燕滄海聽著“劍傀”兩字,覺得很別扭,但轉念一想便念頭通達了——劍傀,應該是說持劍人變成了劍的傀儡,這麽稱呼,倒也形象。
說書先生繼續唾沫橫飛地講道:
“親傳的大弟子意外離世,刀聖大人也悲痛不已,整整十年,他都沒有提過掌門繼承人的事,直到四年前,他才下令由門內弟子推選出一個聲望最高的人,坐到掌門繼承人的位置上。
“刀聖一生,只有四個弟子。大弟子王衡去世了,還有二弟子鍾傲、三弟子李出雲、四弟子卓倚天。
“卓倚天年紀太小,當時只有二十三歲,一直鑽研刀法,與山中同門也大多只是點頭之交,沒什麽勢力。
“老二鍾傲與老三李出雲,年紀相仿,武功相當,都是呼聲很高的人選。但真等計完選票,李出雲便傻了眼——他比二師兄鍾傲少了足足一百票!
“卓倚天心裡不服,覺得二師兄背地裡使了手段,便拉著他去和刀聖大人當面對質。刀聖大人聽完兩人的爭辯,什麽都沒說,卻認可了計票的結果。
“這卓倚天也是條漢子,一怒之下便離開了紫陽宗,投奔了琅琊伯,棄刀習劍,成了琅琊伯的左膀右臂。”
燕滄海腦中回想起卓倚天那平平無奇的面孔,一時間有些對不上號。
齊東城的四弟子?還主動離開了紫陽宗?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下次見面可得好好問問他。
燕滄海正暗自偷笑,一名布衣男子卻在這張桌也坐了下來。
這布衣男子身材頎長、氣宇軒昂、五官端正,他把手裡的刀放在桌上,眉間透著一絲憂色。
他目光盯著燕滄海,把燕滄海盯得渾身不自在。
燕滄海拱手道:“這位兄台,你有事嗎?”
布衣男子抱拳回禮:“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燕滄海看了他一會,緩緩說道:“不行。”
布衣男子語塞了片刻,湊上前來,低聲道:
“實不相瞞,在下就是那說書人口中的卓倚天。”
燕滄海目光一凝,捏住了茶杯,一字一頓問道:“你就是那紫陽宗的棄徒卓倚天?”
布衣男子一臉不快:“我不是棄徒,我是不滿於師尊處事不公!”
燕滄海連忙點頭,拱手道:“對不住,卓少俠,是在下孟浪了。”
坐在兩人前面的勁裝男子回頭看了一眼,被布衣男子給瞪了回去。
燕滄海嘴角不住上揚,問道:“那卓少俠找小弟是為了何事?你我素昧平生,小弟應該沒有得罪過你吧。”
布衣男子搖頭,拿起燕滄海的茶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道:“哪裡哪裡?愚兄只是有些事情,想請賢弟幫忙。”
“卓兄請講。”
布衣男子長歎了一口氣:
“你方才也聽見了,我離開宗門之後,便投奔了琅琊伯府。聶伯爺待我是不錯的,銀錢從來沒少過我的。
“只是有一次,我奉命接聶家小姐回府,路上遭遇了襲擊,我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就這樣簡簡單單便俘獲了美人芳心。聶小姐與我情意相投,先後私會過幾次,但紙終究包不住火,上個月我們在伯府中私會,被琅琊伯逮了個正著,於是我就被趕出了琅琊伯府。
“如今為兄流落東海、渤海兩郡,身無分文。想我堂堂鼇頭榜第二十八位,居然也會英雄氣短、落到這般境地,真是世事無常。”
燕滄海盯著這布衣男子,腦海中反反覆複飄過兩個字:奇葩。
故事編的還不錯,但敢把故事編到聶詩嶼身上,真是嫌命長了。我不剁了你,小皇帝知道了也得剁了你。
燕滄海舒展眉頭,一臉漠然道:“卓兄可是缺銀錢了?”
布衣男子點頭,“正是。為兄所需不多,一百兩即可,不知賢弟是否願意慷慨解囊?”
燕滄海暗忖道:“厲害啊!這布衣男子的話鋒步步緊逼,不給他錢,反倒是受騙之人吝嗇貪財了。”
他開口道:“卓兄,我有一個問題,想請你為我解惑。”
“賢弟請講。”
“你離開宗門之後,便棄刀習劍,腰間長劍可是從不離身,今日出門,為什麽帶的又是刀?”
布衣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沉聲道:“這也是迫不得已,才將寶劍當掉,換了這把破刀。”
燕滄海笑了笑,舉起茶杯喝了一口,按住了布衣男子的一隻手,說道:
“卓兄的風骨,東土武林可是有口皆碑的。 ”
布衣男子搖頭,沒有理睬燕滄海的手:“賢弟此言差矣。俗話說,‘錢可通神’,我當初對此話也是嗤之以鼻,但只有真淪落到風餐露宿的地步,才明白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
燕滄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道:
“這個我也懂。但沒想到幾日不見,卓兄就換了一副容貌,必定是花了大價錢、請名醫執刀,才能做到渾如天成。”
“你小子耍我!”
布衣男子大喝一聲,驚動了周圍的茶客。
他站起身來,正要從燕滄海手下收回那隻手,陡然發現手上重如泰山,根本抽不出來。
燕滄海起身,一腳踹向此人膝彎,便見這布衣男子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落地。
布衣男子方才左手被燕滄海摁著,身形驟然一矮,肩膀處也迸出一聲悶響,旋即整條胳膊無力地垂落,柔軟得像一根面條。
燕滄海出手如電,連點了此人背後幾處大穴,令他不能動彈。
“我和卓倚天相處不多,但也算生死之交。你今天騙誰不好,偏偏撞到我頭上,算你倒霉!知府衙門無暇管你這般閑漢無賴,那我就自己動手!”
燕滄海緊了緊背後的包裹,正了正頭頂的鬥笠,蹲在布衣男子面前,冷笑道:
“我下手重了點,所以你得跪上三個時辰。我用的點穴手法和常人不同,如果不怕死,你大可以找這一屋子的英雄好漢幫你解開……別讓我再見到你頂著卓倚天的名頭招搖撞騙,否則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給我記清楚嘍。”